【申公宫,次日清晨】
天才发白,申公宫里便又有了人声。
却不是昨夜那等来去不歇的忙声。只是回廊下灯还未尽灭,守夜的人已换过一轮,脚步一层层压着,都不敢放重。檐角外一线晨色慢慢推进来,照得阶砖发冷。榻前那边药火守了一夜,到这时还未断,苦气里又添了一点新水滚开的白汽。
周后已换了要归洛时的衣裳。
青素两色,仍是昨日那般收净,只是大氅重新系好,鬓边也理过。唯独眼尾那一点红,到底还在。女史替她拢好衣角,低声道:“车已候在二门外了。”
周后应了一声,却没有立时动身。
她先立在暖阁门前,朝榻前那一头望了一会儿。
那边帘影半垂,邓仲方自里头退出来,袖口还未放平,脸色比昨夜更沉。见她立在那里,先行一礼,方低声道:“老侯君方才醒过一回,这会儿还能认人。”
周后脚下便慢了一慢,问道:“气呢?”
邓仲道:“比夜里更短些。若要见人,只可一时,不可多费神。”
周后点头,未再多问,抬步往那边去。
外间几个人都已到了。
申无一早便在,立在帘外,听邓仲回夜里几更起过几回咳。武姜坐在外头小案旁,眼下发青,像也未曾真正歇过,案边一盏热汤只动了两口。姬陶仍在下首,外衣未换,袖口还沾着一点淡淡药气。
周后走近,只问了一句:“父侯这会儿可见我?”
邓仲道:“可见。只是不可再动气。”
周后“嗯”了一声,抬手掀帘,独自入内。
这一回,内里比昨日更静。
晨光透过帐边,落在榻前一隅。申侯半靠在枕上,人像又薄了一层,面色灰白,鬓边那一点霜色被晨光一照,更见冷清。听见脚步,他眼皮轻轻动了动,过了一息,方才慢慢睁开。
周后行至榻前,低低唤了一声:
“父侯。”
申侯看见是她,眼里那点散着的浑意,才一点点聚拢回来。
昨夜那口强提起来的气,到今晨已所余无几。可这一眼落在女儿身上,仍像从极深处牵出了一线光。那不是昨夜硬撑着要把话送出来的急,倒像人到了将别时,心里明白,这一眼若过了,后头便未必还有。
周后看着榻上人,脸上原先收得极稳的那层神色,到底还是松了一寸。
她俯下身,先替申侯把被沿轻轻掖了掖,方低声道:“女要归洛了。”
申侯眼中微微一动。
他像是想应,喉间却先堵住,只在唇边滚出一点极轻的气音,旁人听不真,只听得一个“后”字似有似无。
周后听见,眼圈便一下红了。
她原想着,昨夜既已哭过,这一回总该稳些。可这一声落入耳里,胸中那口强收着的气,到底还是散了。她慢慢跪下去,伸手去握被外那只手,声音落下时,已带了哑意:
“女得回去了。父侯再撑一撑。”
申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将那只手极轻地翻过来,压在她手背上。
那一下轻得几乎觉不出来。
周后肩背却仍是轻轻一颤,眼泪便直落下来。
起初还只是无声地落,滴在被沿上,洇开一点深色。到后头,她到底还是伏在榻边哭出了声。哭声并不高,断断续续,都压在喉间,偏比放声更叫人难受。
外间几个人都听见了。
武姜先把脸侧开,手指一下攥紧了盏沿。姬陶仍坐在原处,没有起身,也没有多看,只把目光垂下去。申无站在帘外,身形未动,脸上那层一向收得极平的神气,到此时像更硬了些。
帘内,周后还跪着。
这一回,她不再似昨日那般,一面落泪,一面还要把话一层层收住。她只是低低叫着“父侯”,一声过一声,像是这些年未能在榻前尽的那一点女儿情,都在这一刻压了上来。
申侯眼角也有泪。
他没有出声,只看着榻边这个女儿,胸口微微起伏。那只压在周后手背上的手,过了片刻,又极轻地收了一收,像是还想留住她,又像只是凭着最后一点力,告诉她自己还听得见。
周后觉着了,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泪,低声道:“父侯莫开口。把气留住。”
申侯望着她,唇边极轻地动了一下,到底没再发出声来。
周后便不再说了。
她只将父亲那只手轻轻贴在额前,停了好一会儿,才一点点把气息收平。
邓仲始终立在一旁,没有劝,也未出声。待她哭声渐低,方低低道:“老侯君乏了。”
周后这才抬起头。
她眼里仍满是泪,鬓边也乱了一丝。她没有立刻起身,只伸手扶正了枕边那方巾帕,又替申侯把被沿往里压了压,动作极轻,像连这一点细微动静,也怕惊散了榻上那口气。
申侯眼还看着她。
周后低低又唤了一声“父侯”,这才慢慢站起。
这一回,她没有再说“后头再来”“待你稳些”这样的话。到这一步,谁都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反倒轻了。
她转身出去时,帘外几个人都已立起身。
武姜眼圈也红了,见她出来,先未开口,只伸手替她将肩头微乱的大氅轻轻拢了一拢。周后看了她一眼,半晌,才道:“你留在这里,替我多看着些。”
武姜点了点头,低低应了一声。
申无这时上前半步,道:“车已候着了。”
周后应了一声,脚下却仍未立刻动。她回头看向邓上工,又看了外头候着的宫医一眼,方道:“宫医仍留在此处,随上工一道守着。父侯这一口气未稳,不必随我回宫。”
宫医俯身应诺。
邓仲也抬手一礼,道:“王后放心。”
周后这才往外走。
出了这一重回廊,天色已更亮了些。二门外车马皆候在那里,随行的人也已列定。周后行到门前,脚下忽又一缓。
她回头望了一眼。
这一眼隔着几重门、几道帘,什么也看不真切,只见申公宫深处檐影沉沉,晨里白气浮着,那一点守了一夜的药火,像还在里面不紧不慢地烧。
她立了片刻,方才登车。
车帘落下时,环佩轻轻一碰,极细的一声,便也没了。
武姜送到回廊尽处,止了步。申无送到二门内,也止了步。姬陶没有跟出去,只仍立在外间,隔着门听那边动静。
门轴一响,车轮慢慢滚了起来。
先是极轻,压过门槛后,才沉了一分。再往后,连那一点声响也一点点远了。
申公宫里便又静了下来。更深处那一头,药还在煎,火也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