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公宫西偏厅,入夜】
夜色压下来,西偏厅里才设了席。
厅不大,收得却净。门外垂着两重帘,灯火压得不明,只照出案角一圈温黄。北面正中那一席最宽,案上器物齐整,灯也比别处略亮一分,却空着。那是申侯的位。人虽病在榻上,这一席也仍替他留着。
周后坐东首,申无坐西首。武姜在南面偏东,姬陶在南面偏西。申无夫人另陪一小案,设在申无案侧,略退半步,不与几人并列,只照应汤羹。
席面并不盛。羹一盏,小菜两样,薄炙一盘,温粥一钵,各案边只放一盏热汤,不见酒器。看着像家里人凑坐一顿,细看却处处收着,不像真要用饭。
更深处那一头,病榻前的灯还亮着。邓上工未离榻侧,宫中带来的医工也留在那边。药炉下火压得稳,水壶挪得近。门内门外的人声都低。邓曼仍在药案旁,时而递盏,时而看火,听邓上工与宫医在帘后低低商量夜里的方子,始终没有出来。
侍人送上最后一道羹,低头退至帘外。
周后未先动匙,只先问道:“父侯那边,眼下如何?”
申无道:“方才又咳过一阵。邓上工重看了脉,气还在,只是夜里怕翻。”
周后又问:“宫里带来的医工,看过没有?”
“看过了。”申无道,“一直在外头候着。”
周后抬了抬手。
帘外候着的内竖会意,低头出去。不多时,宫医入内,行礼立在帘边。
周后看着他:“上工怎么说?”
宫医垂首道:“上工道,今夜不宜大动,只添一味,缓咳定气。夜深最怕气逆,水不能断,药也不能凉。”
“你看呢?”
“臣看,可依上工的方。今夜重在守,不在换。”
周后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落得很稳:“那便依邓上工。你今夜不必回宫,就留在这里,同上工一道守着。方子怎么下,药怎么煎,先听上工的;若有起落,再来回我。”
宫医应了声“诺”,退了出去。
申无夫人这才起身,将周后案边的热汤轻轻挪近些,又替武姜那边添了半勺羹,低声道:“夜长,王后与夫人都先用一口热的。”
周后这才动了第一口羹。
厅里静了一阵,只听见匙沿轻轻碰在盏边,响得细碎。
武姜却一直没有动筷。她坐得很直,手还按在案边,指节在灯下微微发白。过了片刻,她把手边那只羹盏往前轻轻推开,抬眼看向周后:“阿姊今夜肯留,这一席总还像一家人坐着。”
周后道:“父侯病着,能守一夜,便守一夜。”
武姜听了,唇角轻轻动了一下,不知算笑不算笑。
申无道:“先用饭吧。”
武姜偏过脸,看向他:“二兄怕我说什么?”
申无面色未动:“父侯还在那边。”
“正因父侯还在那边。”武姜道,“白日里那一句,总该有人回一声。”
外头一缕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灯焰轻轻一晃。
申无道:“榻前的话,不宜搬到席上来翻。”
武姜盯着他:“白日里那一句,是父侯亲口说的。”
申无没接。
武姜又转向周后:“阿姊方才也听见了。”
周后垂着眼,将羹匙轻轻搁回盏边,隔了一息,才道:“父侯白日里动过大气。你若真念着他,这一夜先别拿那一句去磨他。”
武姜看着她,声音更轻了:“阿姊也不肯回一句?”
周后抬起眼,目光平平落在她脸上:“有些话,不是回一声便算完的。”
申无夫人听到这里,忙将案上的热汤往武姜手边推近些,低低道:“夫人,汤还热着。父侯那边才稳了些,诸位也先用些,省得后半夜撑不住。”
武姜没有去碰那只汤盏,只问周后:“那阿姊告诉我,这一笔要压到几时,才算有个了处?”
周后没有答。她只伸手将案角那方素帕轻轻抹平,帕角一寸寸压过去,停在灯影下。
偏厅里一下更静。连帘外候着的人都屏住了声。
姬陶坐在南面偏西的末席,一直没有抬头,案边那盏热汤也未动。灯火映在汤面上,水汽细细往上浮,到了灯下,又慢慢散开。
武姜见无人接话,便又看向申无:“父侯病成这样,记着的还是大兄。你们一个不接,一个不应。难道这一夜里,连一驾车、几个人手都凑不出来?”
申无终于开口:“夜已深了。”
武姜道:“夜深便不能回话么?”
申无道:“父侯病在这里,门里门外都乱不得。”
“门里门外。”武姜将这四个字慢慢咬了一遍,眼睛仍盯着他,“二兄如今句句都不离这一层。”
申无道:“父侯病着,我先守的,自然也是这一层。”
武姜笑了一下,那笑意半点没到眼里:“原来这样。”
这三个字轻轻落下去,席上更没有人出声。
隔了一会儿,周后才道:“今夜先守父侯。旁的,等天明再说。”
武姜望着她,手指在案边一点点收紧,指甲压得发白,终究还是没有碰那只汤盏。
恰在此时,帘外低低传来一声回话:“申世子。”
申无侧头。
内竖隔着帘道:“上工请申世子过去一趟。药已下罐,还要再看一眼火候。”
申无起身:“知道了。”
他走到门边,脚下略停了一停,像是要回头说什么,终究一句也没留,掀帘出去了。
人一走,厅里便只剩周后、武姜、姬陶三人,连灯焰轻微一颤,都听得分明。
武姜没有去看姬陶,仍看着周后:“到这一步,阿姊还要替他把这句压着么?”
周后静了一会儿,才道:“我若真要压着,白日里便不会留在这里。”
“那为何不肯回话?”
周后望着她,许久,只道:“你如今看到的,不过是这一夜。”
武姜眼神一顿,随即更冷了些:“那便说给我听。”
周后没有接。她只把自己案边那盏热汤往前推了推,道:“汤要凉了。”
武姜看着那盏汤,没有动。
外头又有脚步声近了。帘子一掀,申无回来,手里捏着一张折过的方纸,先向周后行了一礼,方道:“药已下了。邓上工与宫医都守在那边,今夜先照这方子走。”
周后点了点头:“好。”
武姜的目光落在他指间那张方纸上,忽然道:“如今连药方,也要先过二兄的眼了。”
申无把方纸收入袖中:“父侯病着,事事都该稳些。”
武姜听了,唇角轻轻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席上再没人动筷。
周后先起了身,淡淡道:“今夜便到这里吧。那边若有动静,立刻来回。”
申无垂手应下。
申无夫人也忙起身,替周后拢了拢案边垂下来的帛角,又轻声道:“暖阁里的炭已添过一回。王后回去歇一歇,若那边再有咳喘,妾即刻来请。宫医也已留在那边,不随车回宫。”
周后点了点头,往门边走去。
武姜却还坐着没动。直到周后走到门前,她才抬起头,唤了一声:“阿姊。”
周后停下脚。
武姜望着她,只说了一句:“父侯还活着。”
门边那盏灯轻轻晃了一下。周后背对着她,站了片刻,才道:“我知道。”
说完,掀帘而出。
申无随后也离了席。
申无夫人低头收过周后未动尽的汤盏,又替武姜案前换了一只尚热的,想说什么,看了看武姜脸色,到底没敢开口,只向姬陶微微一礼,也退了出去。
偏厅一下空了大半。
门帘垂回来,夜色更深。远处药房那头像是谁揭了一回炉盖,苦药气顺着夜风淡淡漫过来。回廊尽头还有灯,侍人低头来去,一点声也不敢高。
武姜坐了许久,才慢慢起身。
走到门边时,她脚下一顿,回头看了姬陶一眼。
“郑伯。”
姬陶抬眼。
武姜看着他,停了一息,才道:“你这些日子守在这里,眼倒比我稳。”
姬陶没有接话。
武姜也没再等,转身出了门。
偏厅里仍留着几案,北面正中那一席还空着。灯火压在那里,不明不暗。更深处那一头,药还在煎,火也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