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宫,受册当夜】
前庭的哗乱平息后,郑宫的夜愈发深沉。
不是安静,是刀兵见过血后,人人将声息压到极致的死寂。风从墙上掠过,裹挟着未散尽的腥气,吹得倚庐外素帷一鼓一落,灯影也跟着摇晃。
姬陶坐在榻边,摊开双掌。
跌倒时蹭破的皮肉已被清洗,内竖正低着头,将药粉薄薄覆上。药末一沾灯火,泛出惨白。肩头被刀锋擦过的伤口不深,耳侧的血痕也已凝结,只是风一吹,皮肉仍牵扯得发紧。
廊下传来甲片轻擦的细响,是宿卫在换班。
姬陶看着掌心,忽然开口:“前庭起兵时,长兄与王叔何在?”
上药的内竖动作一顿,低声道:“王使退后,王叔便出了殿。公子繁……方才似是退往西偏去了。”
帷外,两名寺人趋步上前,伏地道:“宫正有令,前庭血腥未净,请君上留庐静养。诸门暂闭,不宜走动。”
话音刚落,庐外忽起一阵极轻的碎步声。
守在帷外的寺人低声喝问。隔着素帷,人影晃动,隐约透出“公子繁”、“宫正”、“留话”几个字音。
姬陶抬眼:“叫进来。”
素帷掀起。入内的是个面生的竖,年纪尚小,脸色苍白。一进庐中,便双膝着地,额头死死贴着地砖,语速极快:“公子繁命宫正守于西夹道口,言有王叔出府前所留之语。事关宗庙,不可经他人之耳,请君上亲往一听。”
姬陶没有起身:“长兄为何不亲自来?”
那竖伏得更低,中间未有半点磕绊:“前庭方乱,宫正正查验门籍、轮值,公子繁脱不得身。”
姬陶垂眸看着他贴在砖上的发髻,片刻后,站起身来。
“带路。”
内竖提灯欲随,那竖抬了抬眼,似要阻拦。姬陶先一步道:“你跟着。”
三人出庐,循廊向西。
府道两侧的火把隔得很远,砖地明一块暗一块。那竖走在最前,步子不快不慢,始终落在灯影将明未明之处。夜风将内竖手中的灯火吹得忽明忽暗,三人的影子在墙上拉长、缩短。
越往西,越死寂。
巡更、宿卫的脚步声全无,只有风穿过廊柱的呜咽。
前方入西夹道。两道府墙逼得极窄,夜色中犹如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夹道尽头,隐约有一点黄豆大的光晕。
姬陶的视线停在那点光上。
风自夹道深处灌出,刮得人衣摆猎猎作响,那点贴在地上的昏黄光晕,却纹丝不动。
姬陶脚下骤停。
前方的竖走出两步,察觉身后异样,回头道:“君上?”
姬陶盯着他:“长兄身边,今夜何人当值?”
那竖一怔。嘴唇微张,却未发一音。
“退!”
姬陶厉喝,身形猛然暴退!
喝声未落,夹道尽头的黑暗中,骤然扑出两道黑影!
没有呼喝,只有寒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惨白的弧线。那竖脸色大变,转身欲逃。黑影的手臂一送,“噗”地一声闷响,一柄短刃直直贯入他的后心。
竖的惨叫梗在喉间,直扑于地,鲜血瞬间漫过砖缝。
左侧的黑影已至近前,锋刃撕开夜风,直切姬陶咽喉。
姬陶偏身。刀锋擦着肩头的粗麻丧服掠过,布帛碎裂,带起一阵火辣的锐痛。他脚下被廊砖边沿绊中,后背重重撞上府墙,震得眼前一阵发黑。
“君上!”
提灯的内竖惊呼,合身扑向那名黑影。手中的铜灯脱手,“啪”地砸碎在砖面上。热油四溅,火焰“轰”地窜起半人高,将死士半蒙的面目与眼中凶光照得纤毫毕现。
内竖死死抱住死士的腰腹。死士冷哼,反手一记重肘,狠狠砸在内竖面门。内竖鼻骨碎裂,惨叫倒地。
借此间隙,姬陶摸到地上半截摔裂的青铜灯座。他侧身一步,借腰背之力,将灯座自下而上,照着死士的肩颈狠狠砸去。
“砰!”
死士偏头避过要害,肩甲被砸中,身形一歪。
姬陶贴紧府墙,放声暴喝:“甲士何在!”
嗓音嘶哑,撕裂了西侧的死寂。远处,终于传来甲片碰撞的奔跑声与呼喝。
两名死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猛地扑向地上的竖尸,单膝压住尸背,试图拔出那柄短刃。另一人旋身,手中短兵脱手,化作一道流光,直掷姬陶面门!
距离太近。
姬陶本能地偏首。短刃原本直奔眉心,临近时却似被风带偏了半寸,“咄”地一声,深深钉入姬陶身后的木柱。
耳侧一阵湿热,殷红的血顺着脸颊滑落。
火把的光芒已照入夹道。一枚青石子被甲士的革履踢中,在砖面上弹跳两下,滚入墙根。
死士不敢恋战,舍了尸体上的刀,转身没入夹道深处的黑暗。
火把一柄接一柄涌入,将这条狭窄的夹道照得亮如白昼。
宫正拨开甲士,疾步抢入。视线触及地上的尸体、满地的鲜血,以及钉在柱上兀自轻颤的短兵,双膝一软,轰然伏地。
“臣死罪!”
姬陶靠着墙,胸膛剧烈起伏。
“翻过来。”他盯着地上的尸身。
两名甲士上前,将竖的尸体翻转。死人双目半睁,嘴角溢着血沫。随着翻身的动作,血污的衣摆滑落,腰带间露出一截旧皮绦。皮绦底端,悬着一枚木牌。
宫正看清那枚木牌,眼角猛地一抽。
火光下,木牌上的刻字不深,却刺目。
“繁”。
捂着脸的内竖跌坐在地,声音发颤:“这……这是公子繁邸中之物?”
宫正额头死死贴着地砖:“君上,仅凭一枚木牌……”
“不能定什么?”姬陶打断他。
宫正冷汗滴落,不再言语。
夹道外,密集的脚步声再次逼近。原繁在一群甲士的簇拥下快步走来。
他一入夹道,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地上的死尸,扫过那一滩血,最后停在姬陶染血的肩头和耳侧,快步上前:“君上伤势如何?”
姬陶没有理会伤口,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火光下原繁的脸。
他下巴微点地上的尸身:“这是长兄邸中之人?”
原繁顺着目光看去。视线落在那枚“繁”字木牌上时,他的脸色陡然沉下。
“臣不识此人。”他答得极快,随即补充,“至少,绝非臣近身驱使之竖。”
夹道内只有火把燃烧的劈啪声。
姬陶按住肩头正在渗血的旧创,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他缓缓站直身子,视线越过原繁的肩膀,看向那条依旧深不见底、火光照不到的府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