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公宫倚庐,前庭乱后】
倚庐里的灯还亮着。
灯焰压得不高,照着矮案上一只药盏、半盆净水、几条新换下来的白布。方才前庭里那股血气隔着回廊扑进来,到这里已淡了些,只剩一点腥涩,混在麻布和药草气里,散不净。
姬陶坐在席边,右手摊着。
掌心那层皮在前庭里一擦便翻了,年长寺人方才替他洗过伤口,又压了一层药,血虽止住了,火辣辣的疼却还在,一跳一跳往骨里钻。胸口那一撞也闷着,喘得稍急些,里头便发紧。
帘外站着两名小竖。
更远些的回廊下,有甲士换值。甲片相擦,细细一响,又静了。再过一阵,另一拨脚步自阴影里换过去,像有人在倚庐外头把这几步路来回量着。
一个年长寺人捧着药盏进来,低声道:“宫正有话,前庭今夜见了血,诸门都更紧些。君上若无别事,今夜便留在倚庐,不必再往外走动。”
姬陶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说话,只把药盏接过来,一口一口喝尽。
药极苦。
苦气压进喉咙,胸口那股翻上来的火却像被这苦硬生生按下去半寸。
年长寺人接了空盏,退到一旁,把矮案上的灯拨正些,又看了一眼姬陶掌心的伤,欲言又止,终究只是低头退了出去。
帘子轻轻一晃,倚庐里更静了。
姬陶坐了一会儿,抬手将矮案上的灯往近前挪了半尺。灯影更亮,帘外两道小竖的影子也更清了些。再远些,廊下那几列来去交错的甲影时明时暗,一层叠着一层,像真要把这一处守严。
帘外忽有极轻的一声:“君上。”
不是方才那两名守着的小竖。
声音更小,也更急。
守在帘外的一名小竖低低喝问:“谁?”
外头那人忙应了一句,声压得很低。只听得出“公子繁”“宫正”“名籍”几个字。
姬陶抬起头:“叫进来。”
帘子一掀,进来的是个面生的小竖,年纪不大,脸色白得发虚,一入内便伏地行礼,额头贴着砖,连眼也不敢抬。
“君上,公子繁同宫正在西夹道核昨夜值守名籍。从那死的小竖身上解下一样东西,像是要紧,不敢在外头声张,只请君上过去认一眼。”
倚庐里安静了一瞬。
灯火轻轻跳了一下。
姬陶没有立刻动,只看着那小竖:“大兄为何不亲自来?”
那小竖仍伏着,回话极快:“公子繁与宫正正在那头对人,不敢惊动旁人。又怕那物件叫人看见生口舌,故命小人来请。”
话说得很整,也很快。
快得像一早便在心里排过了。
姬陶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一下,又问:“宫正在西夹道?”
“是。”
“公子繁也在?”
“在。”
姬陶抬眼看了那小竖片刻,忽地站起身。
“提灯。”
一旁守着的内竖忙捧起灯盏。
那小竖像是松了口气,仍旧低着头,先一步退到帘外。姬陶也没再问,只抓起案边那条半干的白布,在掌心绕了一道,压住血口,便掀帘出去。
【郑公宫西夹道,片刻后】
夜更深了。
回廊尽头转过去,灯便少了。西夹道本不宽,两边墙逼得很紧,平日白天也见不着多少日头,到了夜里,更只剩一条黑缝。风从那缝里钻过去,吹得人衣摆都贴了腿。
前头那小竖低着头带路,步子不快不慢,始终走在灯影将尽未尽的地方。提灯内竖落在后头半步,灯火照得夹道两边的墙灰发白。
再往前,夹道尽头果然亮着一盏灯。
灯搁得很低,几乎贴到地上,黄黄一团,照不远。
姬陶脚下慢了半分。
风这样大,那盏灯却几乎不晃。
他盯着那一点黄光,忽然开口:“大兄既在,怎不见火把?”
前头那小竖脚下一僵。
姬陶眼神骤沉,厉声喝道:“退!”
这一声不是冲那小竖。
是冲身后提灯的内竖。
话音才落,夹道深处两道黑影已猛地扑出。
不是侍人,也不是寺人。
两人都穿短褐,脸上裹着黑布,手里寒光一闪,直扑姬陶近前。前头那小竖脸色一下惨白,转身就要跑,还没跑出两步,背后已“噗”地一声,吃进一把短刃。
他连叫都没叫全,便扑倒在地。
左侧那人来得更快,短刀照着姬陶喉前便抹。姬陶侧身急避,刀锋擦着肩头掠过去,布裂了一道,随即便是一片火辣辣的痛。
提灯内竖失声扑来,灯盏脱手,“哐当”一声砸在砖上,火焰一下窜高,又被油泼得乱跳,把夹道里那两道黑影照得更清。
第二个刺客一刀扑空,立刻折身又上。
姬陶脚下被砖缝一绊,肩头新伤一扯,整个人重重撞在墙上。那人刀锋已逼到胸前,他手边什么都没有,只来得及抄起摔裂的灯架,反手狠砸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
那刺客偏头一让,肩上却仍被砸中,身子一歪。
就这一线空当,姬陶猛地往旁一滚,背脊擦着墙根过去,扯着嗓子喝了一声:
“来人——!”
这一声冲出夹道,回廊那头终于有人应了。甲片一阵急响,火把也跟着亮起来。
那两名刺客显然没想到这边来得这样快。两人对了一眼,其中一人扑向地上那小竖,像是要拔回先前那柄短刃;另一人却反手一掷,寒光直奔姬陶面门!
太近了。
姬陶只来得及偏头。
那柄短刃原本正照着他脸来,临到近前,却像被什么东西撞偏了半寸,自他耳边擦了过去,“夺”地一声钉进身后的木柱。耳侧一热,已有血顺着颈边淌下来。
下一刻,夹道口火把已照进来。
“谁在那边!”
“快——!”
甲士应声扑到,脚步急得乱响。那两名刺客再不敢恋战,转身便往夹道更深处窜去,三两下便没入黑暗。
最先冲进来的两名甲士一左一右挡在姬陶身前,后头几人提着火把便追了进去。夹道里只剩地上那小竖伏尸未动,背后血流了一片,沿着砖缝慢慢漫开。
又一阵脚步急来。
宫正最先赶到,一眼看见地上尸身,再看见姬陶肩头、耳侧都见了血,脸色当场变了,伏地便拜:
“臣失察!”
姬陶没出声。
他靠着墙,呼吸还有些乱,耳边那阵嗡鸣却已慢慢退了。火把照得夹道亮如白昼,亮得连地上那团血都发黑。
宫正仍伏着,不敢起。
提灯内竖跌坐在一旁,手还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灯架断了一截,碎在墙角。木柱上,那把短刃还在微微颤。
“把人翻过来。”姬陶终于开口。
声音发哑,不高。
一名甲士应声上前,将那小竖尸身翻了过来。
死人脸色青白,眼还半睁着,嘴角沾着一点血沫。衣摆被血浸得湿透,翻过来时,腰间压着的一枚小木牌也跟着露出来半角。
火把往下一压,牌上那个字便清楚了。
——繁。
夹道里一下静了。
宫正伏在地上,额角见汗。提灯内竖看见那枚牌子,喉咙里像卡了一下,半个字都没挤出来。
脚步声又急急近来。
这回赶来的,是原繁。
他人刚到夹道口,火把已把地上那枚木牌照得明明白白。原繁脚下明显顿了一顿,随即大步上前,先看姬陶肩头,再看地上的尸身。
“伤得重么?”他问。
姬陶抬眼看他。
原繁脸上有惊,也有怒,唇线压得很直。可姬陶看着他,眼底那点方才被刀逼出来的冷却半点没散。
“这是你院里的人?”他问。
原繁顺着他目光往地上一看,脸色骤沉。
“我不认得。”他说得很快,停了一停,又补了一句,“至少,不是我近侧使唤的人。”
这话没错。
可这时候,也没轻多少。
姬陶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把手按到肩上那道伤口,血立刻顺着指缝又渗出来一线。
火把越聚越多,夹道照得更亮。宫正仍伏着,甲士提刀守在两侧,木柱上那把短刃还钉在那里,影子斜斜落下来。
原繁看着那枚“繁”字牌,眼底那层沉意一点点压深,终于只朝宫正冷声道:“先把夹道封了。追不到人,今夜值守的一个也别想脱。”
宫正这才应声:“诺!”
甲士立刻分出两拨,一拨追人,一拨封口。脚步、甲响、呼喝声又顺着回廊往外散。
姬陶仍站在原地,没有动。
方才前庭乱兵时,武姜带着公子段走了;到这时,夹道里死人腰上挂的,却是原繁的牌。
回廊那头,倚庐檐下的灯还亮着。风一阵阵吹过,白幡轻撞,那一点灯火却始终没灭。
【郑公宫倚庐,夜半】
回到倚庐时,檐下比出去前更亮了。
原先门前只挂着一盏灯,这时已添成了两盏。灯火拨得高,火头稳,连帘边垂下来的麻穗都照得清清楚楚。回廊尽头也立着灯,影子贴着柱后,一动不动。
姬陶脚下停了一瞬。
门边原先守着的那两个小竖也换了脸。一个年纪略长,低着头,上前替他掀帘;另一个站在阶下,手拢在袖中,站得比先前更直。再远些,回廊口也多了两道人影,甲片不时一擦,极轻,极短。
原繁站在他身后,没有往前逼,只道:“今夜都更紧些。”
姬陶没应。
原繁停了停,又道:“先进去罢。夜里把灯留一盏。”
说完这句,他才转身离开。
帘一落下,倚庐里比外头暗了半层。矮案上仍摆着先前那只药盏和白布,只是铜盆里的水已经换过,旁边还多了一卷干净麻布。
没多久,便有人来送药。
不是先前那位年长寺人,是个面生的中年竖人,低着头,把药盏搁到案边,只道:“宫正有话,君上今夜不必再出倚庐。”
说完便退。
又过一阵,有人来送热水。
再过一阵,是换灯油的。
进进出出,都是新脸。
姬陶坐在榻边,一直没躺下。
他先把药喝了,苦气顺着喉咙压下去,胸口那股翻上来的火却没散。帘外值守的脚步比先前更密。甲片、低语、灯影,一样样贴着倚庐这几步路来回走。
有人在护他。
这不难看出来。
可这些人里,有多少是原繁拨来的,有多少是宫正调来的,又有多少只是借着“护君上”的名头,把这一处收得更紧,他分不出来。
他抬手,把案上的灯往近前挪了半尺。
灯影更亮了些。
帘外那两个新来的小竖,一个守在门边,一个守在阶下,影子压在地上,一动不动。檐下值守的甲士也换过一拨,连立戈的高低、转身的先后都和前一拨不一样。
更漏一点一点往后滴。
外头又换了一拨人。
有人低声道:“西夹道已封。”
另一人应了“诺”。
再往后,又有人压着嗓子报:“皋门那边已加灯。”
那声音不高,落在夜里,却一字一字都清。
姬陶靠在榻边,没有合眼。
倚庐外的人多了。
灯也多了。
脚步更密,生脸也更多。整座倚庐像叫一层层壳裹住了。谁要进来不容易,谁要出去,只怕也不容易。
夜越深,回廊越静。
可那点静不是空的,是一盏盏灯、一拨拨脚步、一层层甲影压出来的。更深处偶尔还有人抱着白麻匆匆过去,或有人捧着封泥木匣从东廊拐出去。明日议葬的东西,一样样都开始动了。
将近五更时,外头那层忙乱更真了些。
有人提水,有人抱草席,有人低声催“宗伯一会儿便到”,有人从东廊那边小跑过去,木屐踏在砖上,发出短促细响。
姬陶仍坐着。
他低头,把掌心那层渗出血的旧布慢慢解开,又重新紧了一道。血止得住,疼却止不住,一下一下往骨里钻。
帘外的灯还亮着。
门边那两个小竖守了一夜,没有离。
姬陶抬眼,透过半掩的帘影往外看了看,眼底那点冷意一直没退。
这一夜,他一眼都没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