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公宫倚庐,天将明,宗伯未至】
更漏将尽,天色还压在灰里。
倚庐外那两盏灯守了一夜,到这会儿火头短了些,灯焰却还稳。回廊里的脚步,比夜里更杂。有人抱白麻,有人提净水,有人捧着木匣、封泥和空简,沿廊一趟趟过去,鞋底擦着砖,发出细细的响。偶尔有人压着嗓子催一句“快些”,声音刚落,另一拨人又从东廊转出来。
门边那两个小竖还在。
一个守在帘旁,一个立在阶下,像一夜都未曾挪窝。脸都是新的,眼却熬得有些木,偏偏身子还得挺得笔直,不敢露半分松。
姬陶坐在席边,背抵着半冷的土墙,一夜都没躺下。
案上那盏灯叫他往近前挪了半尺,火光正照着帘边那一道细缝。掌心里的旧布已换过一遍,血止住了,疼却还在,一抽一抽地往上顶。肩头那道新裂开的口子经了一夜,也像一条发热的线,贴在骨上。耳侧那点血痕早已干了,摸上去发紧。
外头又有人过。
“东廊那头的草席还没换?”
“没呢,方才说净水不够。”
“宗伯一会儿便到,还不快去!”
那几句话隔着半垂的麻帘传进来,低低的,却都清。
姬陶垂着眼,听得极稳。
这一夜,他听见了很多脚步,也看清了很多脸。哪一拨是昨夜前庭乱兵后才换上来的,哪一拨只是赶着议葬杂务的侍人,哪一拨只是守在这几步回廊上不许人轻易近前,他心里已大致分过一遍。
可分清这些,也没什么用。
倚庐外的人越多,灯越亮,回廊越忙。守在帘外的那几张生脸一步都不挪,往来传簿、递水、换灯的人从帘前过了一拨又一拨;他若再留一夜,等宗伯到了,先落到简上的,便是这扇帘里帘外。
到那时,再要迈一步,都得等旁人点头。
他把手伸到案边,摸了摸那只木桶。
桶是昨夜送来的,桶口粗,木把旧,边沿还留着一块发黑的污迹。旁边靠墙,还搭着一件粗使人穿的旧短褐,不知是哪拨忙乱里丢在这里的,领口发白,袖肘磨亮,沾着一点没拍净的灰。
姬陶看了那短褐一眼,终于动了。
他先抬手,把最外头那层守丧素麻一寸寸解下来。衣料贴在肩上,扯过伤口时,疼得他额角微微一跳。他没停,只把那层素麻整齐压到席边,再拿起那件短褐,往身上套。
衣裳粗,贴上去便把人压矮了半分。
袖口垂下来,刚好盖住掌上那道伤。肩上的绷布也都叫旧布头遮住,只在领边露出一点极淡的白。
他低头,把衣摆抻平,又提起木桶试了试分量。
不轻,也不重,正像是个天将明时被差去换水的粗使人。
帘外忽然一声低咳。
门边那小竖开口了:“君上可要添灯?”
姬陶抬起眼,声音压得不高:“东廊昨夜洗血污,净水不是不够么?”
那小竖一怔。
姬陶已提着桶站起身:“你去催一催那边换下来的草席。再晚些,宗伯到了,东廊还乱着。”
那小竖原本只是随口问一句,骤然听见“宗伯”“东廊”“草席”,下意识便往阶下那个同伴脸上看了一眼。
阶下那人守了一夜,眼底发青,听见“宗伯将到”,嘴角也跟着绷了绷。
回廊里正好又过去一拨人,木匣撞在一起,发出两声闷响。有人隔着廊角催:
“东廊那边还没人过去?”
门边那小竖终于被催动了,忙应了一声,转身便往东廊那头快步去了。
姬陶没有立刻动。
他等那人的脚步真正转过拐角,才抬手掀帘。
帘影一晃,外头晨气扑上来,带着一点灯油烧尽后的焦味和白麻上新浮出来的干涩气。阶下那小竖抬头看见他这一身,先是怔了一下,像一时没把眼前这人同昨夜帘内那个带伤的君上对上。
就这一怔的工夫,又有抱白麻的从旁过去,肩上的麻卷擦着柱子,簌簌响了两声。
姬陶没看他,只提着桶往外走,声音仍压得低:
“东廊催得紧。”
那小竖张了张口,像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先被另一头一声“快些”给顶了回去。他只得低低应了一句:“诺。”
姬陶顺着回廊往外走。
步子不快,也不慢。快了像在逃,慢了像在等人细看。他提着桶,遇人便让半步,低着头,从一拨拨抱东西、传话、催人的侍人中间穿过去。
廊下风硬,白幡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极细的一声。
有人自西边小跑着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串钥,险些与他撞上,一抬头,见只是个提桶的粗使,连看也没再看,便又匆匆过去。
再往前,是一处转角。
转角那头立着个年老寺人,正捧着簿简在吩咐两名小竖。姬陶提桶过去时,那年老寺人只抬了抬眼,看见桶边那一块发黑的污迹,皱眉骂了一句:“还不快换了去,搁在这儿碍手碍脚!”
姬陶低头应了声“诺”,脚下不停,顺势便穿过去了。
走出这道转角,风一下更硬。
北侧偏门已在前头。
门不大,半掩着,门洞里立着一个看门的老仆,身上裹着旧褐,手里拄着短杖,正半眯着眼看进出的人。门边地上堆着几只破木盆,两捆新劈开的细柴,还有一口翻扣着的空缸,乱而不散,正合清晨这股忙气。
姬陶提着桶走到门前。
那老仆先看了看桶,又看了看他袖口压着的那点旧血色,眯眼问道:“哪个处的?”
姬陶没抬头:“东廊。”
“做什么去?”
“换水。昨夜洗了血污,那边净水不够。”
老仆盯着他,短杖往地上一点:“手怎么了?”
姬陶把木桶往上提了提,袖口顺势往下滑了半寸,露出一道粗粗扎着的布。
“夜里收灯时,叫碎瓷划了一下。”
老仆又看了他两眼。
外头忽有驴车碾过,木轮吱呀一声。门边那捆细柴也叫风吹得轻轻滚了一截。另一拨粗使人正从门外进来,抬着一张旧草席,一边走一边喊着让路。
老仆往旁边让了让,杖头一点门槛:“快去快回。”
“诺。”
姬陶提着桶,跨过门槛。
门外的晨风比廊下更冷,兜头一扑,像一下把人从一夜未散的药气和灯气里拽了出来。
他没有快走。
只沿着宫墙下那道阴影慢慢往北去。木桶碰着腿,一下,一下,掌心里的伤便也跟着抽一下。身后那道偏门还半掩着,门洞里的老仆已低头去看脚边那捆柴,再没朝他多看一眼。
前头晨雾还薄,城中却已经醒了。远处有挑担的,有推车的,也有一清早便往外赶的灰衣贱役。脚步、车轮、牲口打出的白气,一样样都还未热起来,偏偏正好把这清晨撑开了一道缝。
姬陶提着桶,沿墙根又走出十来步。
背后忽然有人扬声喊了一句:
“前头那个——”
他脊背一紧,脚下却没停,只把桶提得更稳些。
下一刻,另一道声音已从更远处应上来:“说你呢,别把草席往泥里拖!”
接着便是一阵笑骂,夹着脚步声往另一头去了。
姬陶这才极轻地吸了一口气,仍旧没有回头。
门是出来了。
可这口气,他还不敢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