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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今朝得走

箭射周天子 水云清 2294 2024-11-15 07:57

  【郑公宫倚庐,前庭乱兵后的次日晨起】

  倚庐里药气还压着,混着隔夜的血腥味,粘稠得化不开。

  日头已经高了些,帷下的光不再发青,落到案边那只药碗上,薄薄照出一层冷白。

  倚庐外有人,廊下有甲士,门外又添了两拨内竖。重重叠叠的影子映在帷上,如同一层层生铁焊死的栅栏。案上的玉册还在,名分也还在,可这口气若只缩在公宫里,便只能由着人来收。

  姬陶坐着没动,右手死死攥住膝头的麻衣,指关节因为用力而透出死白。

  昨夜前庭里,他喊了两声,下面无人停手;武姜一抬手,两边甲士便齐齐收兵。西夹道那一刀,借的是长兄的名,递的是王叔的话,那柄横在喉间的真钢,凉意至今还附在骨头上。

  他看向帷外,那些名义上护着“郑君”的人,握戟的虎口朝向哪里,不必再问。

  姬陶低下头,掌心那道裂口受了力,新痂崩开,他将那点腥红慢慢攥进袖里。

  白日里走,要躲的不是灯火,而是那些无处不在的眼。可白日也有白日的好——人杂。下役、寺人、近侍、抬水的、送麻布的,人人都得低着头,谁也不愿在这大丧之日多看旁人一眼。

  帷外响起一阵细碎脚步。

  一名内竖捧着铜盆进来,年纪不大,脸色白得像公宫里的素幔。他进门时头压得极低,将铜盆和帛巾放到案边,低声道:“君上净手。”

  姬陶嗯了一声,嗓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石上磨过。

  那内竖退后半步,去收昨夜剩下的药渣。他袖口挽得高,露出里头一层磨得发灰的短褐。那是最下头做粗活的人才穿的,耐脏,也便于走动。公宫里如今满地素麻,偏这种灰扑扑的色泽最不打眼。

  姬陶的目光在那短褐的褶皱上停了一瞬,随即便收了回去。

  那内竖收了药碗,又去搬门边那只旧木桶。桶里原本是污水,这会儿已倒空了,只剩底下一层薄薄的湿痕。那内竖才把桶提起来,帷外忽有人低声唤了一句:“西廊那边缺人,快来一个!”

  那内竖一惊,忙应了声“是”,回头看了姬陶一眼,肩膀瑟缩了一下。

  姬陶抬手按了按肩,道:“去罢。桶留下。”

  那内竖如蒙大赦,连声应下,把桶与搭在桶边那件外褂一并搁在门边,低头退了出去。

  脚步一远,倚庐里便只剩风声。

  姬陶没有立刻动。

  他仍靠着木柱,听外头廊下守着的人交了一回口,又听另一头有人抬着素幡过去。等那阵杂沓的脚步声被风吹散了,他才慢慢起身。

  肩上的伤一牵,眼前便黑了一瞬。

  他扶住案沿,缓了口气,伸手去取那件灰扑扑的短褐。粗布一上身,那股旧布的霉味便扑面而来,盖住了他身上的药气与血腥。姬陶将自己外头那层重丧麻衣解下,卷好,塞进榻旁阴影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

  肩膀虽还撑不起这件短褐,可只要不抬头,便只是这公宫里最不起眼的一粒沙。

  门边那只空桶提起来时,木把狠命一勒。姬陶没出声,任由裂开的伤口将木柄浸湿,一步一步挪到了门边。

  帷一掀,廊下那两名甲士齐齐抬眼,长戟微微一横。

  “做什么去?”其中一人问,目光在桶沿扫过。

  姬陶没抬头,嗓子压得极低、极哑:“换水。庐里药碗打了。”

  那甲士皱了皱眉,嫌恶地避开那股药味,朝里望了一眼。帷内榻边还留着一团布块堆出的影,案上的药盏也确实挪了位置。

  另一人撤开戟:“速去速回,莫要冲撞了司礼的人。”

  姬陶低头应下,提着桶便往廊下去。

  第一步踏在青砖上,背后的目光像针。他没回头,脚下既不快,也不慢,直到前头两名抬麻布的下役弯着腰过来,他才顺势扎进那拨人影里。

  一路过去,迎面尽是人。

  有捧药的,有换灯油的,有收素幡白麻的。姬陶低着头,只盯着前头人的布履后跟。迎面有个行色匆匆的寺人撞了木桶一下,木把跟着一晃,那人却连眼皮都没抬,径直擦着他的肩膀走远了。

  【郑公宫西偏门,片刻后】

  偏门前果然有人守着。

  一名老仆坐在门侧,跟前摆着册简。

  姬陶脚下顿了一顿,五指死死扣住木把,仍低头往前。

  轮到他时,那老仆抬眼看了看:“哪个院的?”

  姬陶将桶往前送了半寸,以此遮住自己那双并未生茧的手,嗓子仍哑:“倚庐那边,换净水。”

  那老仆一听“倚庐”,目光便在他身上停了停。姬陶弓着背,像个被差使压弯了腰的废人,肩侧的伤处在短褐下隐隐作痛,带出一阵寒颤。老仆又往里头看了一眼,偏门内外皆是忙乱的人影,谁也无暇多问。

  “去罢。”老仆摆了摆手。

  姬陶低头,提着桶步出了偏门。

  【郑公宫外墙北侧,未几】

  门外的风一下扑了满脸。

  不是廊下绕柱的风,是外头无遮无拦的风,吹得人耳边都发木。姬陶没有回头,只提着那只空桶,沿宫墙阴影往前走。走出十余步,前头转过一堆废瓦和倒柴,他才将桶轻轻放下。

  掌心的血沿木把沾了一线,在日光下红得很窄。

  公宫的墙就在身后。

  高,冷,白幡压在檐下,一层层垂着。那里头是停殡的棺,是算计的母后,是拔剑的叔弟,也是昨夜差点将他钉死的血色。

  姬陶站了片刻,指尖在袖中慢慢收拢,直到那股血腥味再次冲进鼻腔。

  他没回头,顺着外墙与荒地之间那条最窄的偏路,一步一步往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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