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公宫,宫门外,清晨】
宫门只开了一扇。
晨雾还贴在门洞里,进出的人都像从一口凉井里钻出来。守门甲士分立两侧,戟尖挑着一点湿白的光。阿磊牵着马,站在门下等。马鼻里喷出一团白气,碰到他肩头,又慢慢散了。
他身上还穿着昨夜那身短甲,外头罩了件旧褐衣。甲带压得很实,褐衣下摆却沾着一点灰,像今早在偏院门口蹭过墙根。腰间短刃没卸,马鞍旁却多挂着一只旧水囊,囊口打的是山里惯用的死结,结头磨得起毛,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东西。
姬陶站在门里那层,没有再往前送。
风从门洞里穿过去,吹得他衣摆边缘轻轻一动。他目光在那只旧水囊上停了一瞬,才抬起来。
“先把宫里的话带到。”他说。
阿磊应了一声:“是。”
“王叔接了前庭哪几口,簿上扣的是哪一栏人,谁留在那边看着,一句别漏。”
“是。”
姬陶看着他,又道:“先请人。人点定了,再把一家人带来。”
阿磊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一眼很短,像山里人出门前先看一眼天色,随即又压下去:“我记着。”
姬陶点了点头,没有再添第二句。门洞里潮冷,阿磊身上却仍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木柴烟气和旧皮革味。风一吹,那股味道便轻轻扑过来。姬陶站着没动,只把手指在袖中收了一下,才道:“去吧。”
阿磊抱拳,上马。
马蹄跨过门槛时,蹬落一小块干泥。那点泥裂在青砖上,细碎一声。姬陶看着阿磊背影顺着城外那条微湿的土路往山向去了,没有立刻转身。过了一会儿,门里有个小竖捧着热水过来,到了近前,头先低下去,不敢出声。姬陶这才把目光收回来,往里去了。
【山路上,近午】
山里的路还记得他。
昨夜落过一点潮雨,石子路上湿黑一片,马掌踩上去,泥星往两边轻轻崩开。路边草叶上挂着水珠,偶尔擦过阿磊靴边,凉意顺着裤脚往上爬。
翻过一道坡,旧屋那边的炊烟已经看得见了。烟不高,只一缕,贴着屋脊慢慢往上走。院外那棵老槐下,横着半截新劈开的木头,斧痕还白着。
阿磊刚勒住马,院门里头先冲出来一个小小的人影。
“阿父!”
莠先跑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截没理净的菜梗,跑到一半,见阿磊身上那件褐衣底下露着冷硬甲边,脚下又慢了,眼睛却亮得很。她不过六岁,头上两小撮头发还没拢顺,跑得快了,发绳一边松一边晃。
紧跟着出来的是舒满。
她手上还沾着点面粉,腰间围裙没来得及解,走到门口时先看见了那匹马,又看见阿磊腰间那块宫里的佩具,脚下便停了一停。她没问“怎这时候回来了”,也没先去接马,只把手在围裙上飞快擦了两下,才伸手替莠把后领拽住,免得她再往前扑。
猎风没急着出来。
他站在门里头,背后还背着一捆细竹,肩膀已经有了点小少年样,脸却还是孩子。八岁的男娃,眼看得比妹妹深。他先看阿磊的脸,又看阿磊腰间,再看马鞍旁那只水囊,才走出来,把背上的竹子往墙边一放。
檐下,石父已经坐起了身。
他膝上横着一张弓,弓弦才上到一半。见阿磊下马,他没先问人,只道:“门现在归谁看?”
阿磊把缰绳挂到桩上,走到檐下:“前庭、西侧外门、小廊口,王叔接了。”
“夜符呢?”
“先归君前,再过宫正。”
“你贴的是哪一层?”
“君前。”
石父点了点头,抬手把那张弓搁到一边:“进来再说。”
【山中旧居,午后】
屋里不大,桌上摆着一碗凉水,一只木碟里搁着蒸芋。灶里火还没全熄,灰里偶尔爆出一点细响。莠抱着那半篮野菜,乖乖坐到灶边去了。舒满把门掩上,横木一落,门板轻轻一响。猎风没坐,靠门站着,两手垂在身侧,听得很专。
阿磊把这几日宫里的事一件件说了。
武姜在灵前那一声“寤生”,姬陶先行礼;王叔接前庭那三处手;簿上扣了哪一栏人;偏厅里议葬,最后把君前近身这一层先定到了自己头上。说到这里时,他把腰间那块佩具解下来,放到桌上。木桌不平,那东西落下去,滚了小半圈,碰着碗沿,叮地一声。
石父看了看那东西,半晌没动。
“君上叫你回山做什么?”他问。
阿磊道:“先请人。”
“请什么人?”
“能守门、守路、守嘴的人。”阿磊顿了一下,又道,“人点定了,再把舒满和孩子们带进宫。”
屋里静了一下。
舒满低头去收那只碟,手碰到碗边,又慢慢放了回去。她没问“怎么一家人都进宫”,只把桌角那点溅出来的水抹净。莠看看她,又看看阿磊,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猎风靠在门边,背脊更直了些,眼睛却一点没乱。
石父把桌上的佩具翻了个面,指腹在边角刻痕上慢慢蹭过去。
“宫里的门,不是山里的门。”他说。
这句一落,屋里几个人都抬了眼。
“山里听见草动,先扑,是本事。”石父道,“宫里不是。宫里先要看谁先知道,谁先喊,谁先往君前多迈了半步。刀在后头,眼在前头。”
他把那块佩具推回给阿磊。
“护卫不是会挡刀就够。”他又道,“门谁开的,信先过了谁的手,哪道廊口平白多出一只脚,这些都比拔刀早。你若只想着扑,活不过几日。”
阿磊垂着眼听,没有接。
石父看了看猎风,又看了看阿牛不在的那只空矮凳,接着说:“进了宫,耳朵比嘴要紧。贵人没问,别抢话;看见什么,先记着,不往外吐。谁贴你近,不一定是自己人;谁朝你笑,也不一定安好心。”
舒满把围裙慢慢解下来,叠好,搁到一旁。她坐得很稳,没插一句话。莠把野菜一根根理齐,理到第三根时,偷偷抬眼看了阿磊一眼,又低下去。猎风站在门边,听到“耳朵比嘴要紧”时,眼神明显定了一下。
石父这才道:“阿牛呢?”
猎风答:“上坡头砍竹子去了。”
“叫他来。”石父道。
猎风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去。到了门口,他脚下一停,又回头看了阿磊一眼。阿磊朝他点了一下头。猎风这才跑了出去。
不多时,院门外先是一阵急脚。阿牛抱着一捆细竹冲进来,额头一层汗,进门时刚要喊,见屋里这口气不像平日,话先吞回去,把竹子往墙边一立,站在门口发愣。
石父看了他一眼。
阿牛立时把背挺直,手却有些没处放,只得背到身后去。掌心贴到腰后衣料上,蹭出一片汗。
“刀给我。”石父道。
阿牛忙把腰后短刀解下来,双手递过去。
石父没拔,只掂了掂分量,又放回桌上:“你进宫,先学看,不学扑。眼别乱抬,嘴别乱快。夜里只会听风,不会听脚,还是回来砍竹子去。”
阿牛耳根一下红了,低声应:“是。”
石父却没就此点他,只问:“坡下老槐边那几个,谁在?”
“在。”阿牛答。
“跑一趟。”石父道,“一个个去请。眼不乱、嘴不快、站得住的,叫过来。”
阿牛一愣:“现在?”
“现在。”石父道,“别满山乱喊。一个个去请。”
阿牛应了,转身就跑。到门口又被石父叫住。
“先去请赵木头,再去请黑耳。”石父道,“腿快的留后头。”
“记住了。”阿牛这才冲出去。
他这一走,屋里又静下来。
莠终于忍不住,小声问:“我呢?”
她声音很轻,像怕碰着什么。
石父没有立刻答她,只先看了看舒满,又看了看门边那双孩子穿的小草履,最后才把目光落回她脸上。
“你跟着你阿母走。”他说。
莠眼睛先亮了一下,随即又去看猎风方才站过的地方,嘴唇抿住,没笑出来,只轻轻应了一声。
舒满这时才开口:“带着孩子进宫,偏院那头住得下么?”
阿磊道:“住得下。屋子已看过了。”
舒满没再问,只把搁在膝上的围裙重新叠了一遍,叠得很平。叠完,她抬头看向石父:“你呢?”
石父道:“我不下山。”
这句落下,屋里谁都没接。
院外风从山口那边吹进来,门板轻轻一撞,木头闷闷响了一声。
正巧这时,猎风回来了。
他没空着手,怀里抱了两截没削净的箭杆,进门听见这句,脚下微微一顿,随即又照旧走到墙边,把箭杆放下。
石父看向他:“你先留山里。”
猎风抬起头,眼里那点光晃了一下,却没立刻出声。
“你陪我看着这头。”石父道,“后头再进宫,也不迟。”
猎风喉结动了动,点头:“是。”
这句答得很平,脸上却比方才更绷紧了一点。莠看看他,又低头去摸自己的小包袱角。舒满没有去劝,也没有露出舍不得,只伸手把猎风肩上一点木屑掸掉了。
石父这才把目光移回阿磊身上。
“你一家人,后头都进宫。”他说,“城里那口门,你先替他看。”
说完,他又看了看猎风。
“山外这条路,我和猎风先替你守着。”
猎风点了点头,没说一个字,只把墙边那张弓提起来,重新挂回肩后。那动作很熟,像这副担子本来就该由他来接。
阿磊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也没说什么,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山中旧居,傍晚至夜里】
傍晚时,阿牛把人一个个请来了。
赵木头先到,进门时鞋底还沾着泥。黑耳来得更慢,肩上扛着半捆藤,放下时先看了阿磊一眼,又看石父。后面又来了两个,一个站得太松,石父看一眼便没再说话;一个话太快,还没坐稳就问“郑宫里是不是都披麻”,话音刚落,自己便先住了口。
石父坐在檐下,不急着点,只一一看过去。
风从院门进来,吹得屋角挂着的旧网轻轻一摆。猎风在一旁劈柴,劈一截,码一截,头也不抬。阿牛站在院里,额上的汗没干透,眼却一动不动地看着石父,像等着那一根手指点到自己身上。
最后被留下来的,是阿牛和另外两个青年。
石父道:“明早一起下山。进宫不是给你们开眼,是去守门。守不住,就回来。”
没人敢接笑。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舒满开始收拾行李。她把衣裳一件件叠起,叠到一半,摸出一串旧线穗,捏在掌心看了看,又塞进包袱底下。莠帮她捡小东西,捡到一只旧木哨,攥在手里半晌,最后还是放进了自己的小包袱。阿牛蹲在檐下磨刀,磨两下就抬头往门口看一眼。猎风在院外又添了一排柴,码得笔直。
夜里,鸡还没叫第二遍,院门已经开了一道缝。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山里半夜特有的潮凉气。阿磊睡得不沉,翻身醒来,听见院里还有极轻的脚步声,推门出去,便看见石父坐在门口,腿边横着弓。猎风没睡,蹲在一旁削箭杆,削下来的细木屑落了一地。
“还不睡?”阿磊问。
石父没回头,只道:“睡得着的人,明早才有力气下山。”
猎风把削好的箭杆放到腿边,抬头看了阿磊一眼,没说话。
阿磊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目光越过院门,落到黑沉沉的山口上。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见风从林子里穿下来,一阵一阵,贴着地往下走。
他没再说话,只把门边那只旧水囊提起来,挂到自己手边。
天快亮时,屋里的人一个个都动起来了。舒满把包袱束紧,莠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坐在门槛上,脚边那双草履摆得整齐。阿牛已经在院门外牵住了马,肩背比昨日下午挺得更直。猎风站在檐下,手里提着那张弓,没往前凑,只看着他们收拾。
石父走到院门口,替阿磊把缰绳往手里一递。
“城里那口门,”他说,“你替他看。”
他又把目光落到猎风身上:“山外这条路,我和猎风替你看。”
阿磊接过缰绳,点了下头。
风从山口那边吹过来,把院门吹得轻轻一晃。门外的路还湿着,第一道晨光刚刚越过树梢,落在路面上,白得发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