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偏门后小院,近午】
议礼才停,公宫里竟静了两日。
静归静,姬陶手边的人却还是不够。原繁那边的人,能看门,看线,看谁从哪一道门进出,却替不了他把灶火起居这一层一并顾住。阿磊如今日日在门下与廊口来回,舒满、猎风、莠却还留在外头。门里门外都有人盯着,他若还把这一家放在公宫外,早晚要叫人顺着摸出缝来。
第三日一早,他把阿磊叫来,只说了一句:“把你一家接进来。”
阿磊脚下一顿。
“不是进深院。”姬陶道,“东偏门后那处小院,离我这里不远,进出也不扎眼。你守门时,他们在近处,我也省一层心。”
阿磊没立时应,只问:“住得下?”
“住得下。”姬陶道,“再放你们在外头,反倒住不稳。”
阿磊听完,低头应了。
他回山接人那日,本是按君上的话,要把一家都带进门里。
石父却没动。
老人仍坐在廊下,腿上搭着旧毯,只道:“老骨头不进门里添眼。你把舒满和两个孩子带进去。山里这头,总还得留个人看旧路。”
阿磊劝了两句,石父只摆手,不再多说。
于是进门的,便只有舒满、猎风和莠。
带进来的行李并不多,两只旧包袱,一口小锅,几件换洗衣裳,外带一篓零碎日用。
舒满进院,不先看屋,只先看灶、看水、看门闩扣得紧不紧。猎风比在山里时拘得多,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只跟在后头帮着搬东西。莠最轻,眼睛却最忙,廊角、灯架、门上铜环,连院里那株老树都要多看两眼。
那院子不大,胜在干净。
东墙下有一截小灶,西边一间可住人,北面还隔出一小间杂屋。舒满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灶沿,又去看水缸里水深几分,门闩推上去紧不紧,末了才低声道:“能过日子。”
她这句一出,阿磊肩上那口气才松了一点。
姬陶没在院里久留,只站了一会儿,见舒满已把锅摆下,猎风在扫地,莠蹲在门槛上看廊道尽头那盏白日也不熄的灯,便道:“先住着。缺什么,叫阿磊回我。”
舒满起身行礼,却没说什么谢恩的话,只道:“不叫孩子乱跑。”
姬陶点了点头,转身往外去。
才走到院门边,身后便传来莠的声音:“这地方夜里也点灯么?”
阿磊低低喝了一句:“别乱问。”
莠却不怕,只仰着头又问:“那灯是不是一整夜都不灭?”
姬陶回头看了她一眼。小丫头蹲在门槛上,眼里亮晶晶的,不是没规矩,只是新鲜,便道:“有些灯灭,有些灯不灭。”
莠听了,像真把这话放进心里去想了,半晌才哦了一声。
【第五日下晌,东偏门后回廊】
段生第一次真正同莠多说话,是又过了两三日。
那日他从里头出来,脸色阴着。身边只跟了一个小竖,脚步却比平日慢些,像是在谁那里又碰了钉子,胸口那口气还没顺下来。
莠正蹲在廊下。
她原本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听见脚步声,先抬头看了看人,又顺着人身后那道月洞门往外看了一眼。那边回廊曲折,屋檐一重压着一重,和山里那两间夯土屋、半圈篱笆,到底不是一回事。
她看了两眼,忽然问:“你们这里,房子大不大?”
那小竖听得一惊,忙低声斥道:“放肆!”
段生脚下却停住了。
他低头看她。小丫头蹲在门槛边,头发还有一缕翘着,眼睛却亮,显然是真在问,不是在攀话。
莠又问了一句:“有多大?”
段生原本绷着的脸,倒叫这一句问得松了一下。
“你没见过?”他道。
莠老老实实摇头:“没见过。”
段生往身后那几重回廊看了一眼,忽然道:“走,我带你看一圈。”
那小竖脸都变了:“公子——”
段生已先迈了步,只淡淡丢下一句:“就这一带,丢不了。”
莠一听,立刻从门槛上爬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灰,跟了上去。她也不往前抢,只隔着两三步,东看一眼,西看一眼,见什么都新鲜。
段生带她看的,也不过是东偏门后这一带的几重小院和回廊。
“这边也是院子?”莠问。
“是。”
“那后头那排屋呢?”
“也是。”
“再后头呢?”
段生抬手往远处一点,倒真有了几分少年人显摆的意思:“再后头还有。你现在站的这点地方,连边都不算。”
莠听得眼睛更亮了,仰头看着那一重重檐角,半晌才小声道:“那你们家可真大。”
这话实在,半点不掺假。
段生听了,嘴角竟真抬了一下。
他这些日子在公宫里,听的都是争位、守礼、宿卫、传报、谁该退、谁该让。难得有这么一句话,既不怕他,也不顺着他,只是单纯觉得“你们家可真大”。
那一点压在眉间的阴郁,竟也跟着散了散。
走到一处空院前,莠又问:“这么多屋,夜里都点灯么?”
段生道:“有些点,有些不点。”
“那你晚上会不会走错?”
段生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怎么会走错。”
莠听了,像是真服了,点点头:“那你厉害。”
这句更直。
段生原先那点堵在胸口的气,到这里竟真顺下去了一截。他负着手站在廊下,看着眼前这个小丫头一会儿摸门环,一会儿看灯架,忽然觉得,今日这一趟比起方才在里头听那一屋子话,倒顺心得多。
那小竖一路提着心,跟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多出。好在段生也真没往更深处去,只领着她在东偏门后这一圈转了一遭,转过那月洞门,便停了脚。
“看够了没有?”他问。
莠还仰着头往远处望,闻言忙点头:“够了。”
嘴上说够了,眼里却还没够。
段生看着她那样,竟又笑了一下,随手在廊柱上拍了拍:“往后别乱跑。真跑丢了,你可找不回来。”
莠哦了一声,像是记住了。
等把人送回小院门口,段生才带着小竖往回走。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莠已经蹲回门槛边了,却没再画地,只托着脸,仰头看那几重屋檐,像是还在心里量这地方到底有多大。
段生看了片刻,才转身走了。
这一回,他眼里那点阴沉,倒真淡了不少。
【当夜,小院里】
到了晚间,舒满才从阿磊嘴里听见这事。
她先没出声,只把手里那只碗放下,过了一会儿,才把莠拉到跟前,低声问:“你今日跟谁走了?”
莠答得倒快:“就那位公子。”
舒满看着她:“谁叫你跟着去的?”
“他自己说带我看一圈。”莠道,“我就去了。”
舒满听得一噎,抬手替她把鬓边乱发捋到耳后,半晌才道:“门里的人,不可见着什么都问。”
莠眨了眨眼:“我没攀话。我就是问问房子大不大。”
“那也不成。”舒满道。
莠又道:“可他又没凶我。”
舒满看着她,到底没再往下解释,只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往后见着那位公子,远些。”
莠哦了一声,也不知是真懂了,还是只先应下来。
猎风坐在一旁,抱着膝看了她半天,末了低声道:“你胆子真大。”
莠不服:“我又没做坏事。”
“你话多。”猎风道。
莠立刻回他一句:“你话才少得像块木头。”
两人眼看又要拌起来,舒满一眼扫过去,两个都静了。
阿磊坐在门边,一直没插口,到这时才低低说了一句:“以后见着他,先看我在不在近处。”
莠这回没顶嘴,只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院外风过,远些那盏夜灯还亮着。
莠抱着膝,又朝门外看了一眼。她白日里已跟着走过一圈了,可这公宫在她眼里,还是大得很,灯也多,门也多,像怎么都看不完。
她低声嘟哝了一句:“原来真这么大。”
舒满听见了,却只装作没听见,把她往里推了推:“睡。”
屋里灯影一晃,外头那盏灯却没有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