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前侧堂,次日午后】
午后时分,侧堂里添了三只灯。
光不算亮,正够照清案上那卷旧礼簿。宗伯署的有司抱着另一卷薄些的竹简立在案侧,宗老到了四位,年长的坐着,年轻些的都站在后头。堂里人人压着嗓子,像怕声音重一点,便会惊动停棺那边。
昨夜偏廊见血那一场,没有人在这堂里提。
可谁心里都记着。也正因记着,今日这场议礼,反倒比往日更沉。
姬旋先到了,仍坐左首。姬陶居中,武姜来得稍晚,段生随在她身后,进门后便垂手立在后侧,没有像从前那样往前抢。昨夜那一剑,到底叫他收了一层。
有司见人齐了,才把旧簿翻开,道:“前头哭位、器用、命妇次序,多已照旧例走过。再往后,便是祔位与后祭。若还只压着不议,后头诸礼,都要卡在这一口上。”
侧堂静了一静。
宗老里最年长的那位把手按在膝上,慢慢道:“避不过去了。”
有司应了一声,往后翻了两页,指给众人看:“旧礼在前,前位未废,这一层人人都知。只是后头若真要一一落下,后祭称法、器用并列、命妇位次,都要一并定住。”
话说到这里,侧堂里那点气便更沉了些。
姬旋先开口:“旧礼既在,便照旧礼理。”
她这句落得并不快,像是早在心里排过许多遍。
有司闻声,忙把手里竹简往前递了一寸,正欲顺着这一句往下记,武姜却在这时抬起了眼。
“旧礼在前,我不是不知。”她道。
她声音不高,甚至不见多少锋,可侧堂里人人都停了手。
武姜手边那盏茶一直没动。她看着案上那卷旧礼簿,神色平平:“只是旧礼是旧礼,人是人。先夫人自有先夫人的位。我今日坐在这里,也不是媵妾侧室。”
这话一出,有司便不敢落笔了。
侧堂里静得极实,只听得见灯芯轻轻爆了一下。
姬旋看着武姜,脸色一点点冷下来:“夫人今日说的是自己的位,还是先君身后的礼?”
武姜道:“两样原本就分不开。”
她抬手,轻轻按住案边,继续道:“先夫人先入门、先有其位,这层我从未说不是。可我也以正夫人之礼入郑,生嫡子,掌内事,走到今日。如今先君灵前这一口礼,若只一句‘旧礼在前’,便要把后头一切一并推过去,那不是理礼,是拿礼压人。”
段生站在后头,原本一直垂着眼,到这里,眼睫才微微一动。
有司脸上已见了汗,忙低声道:“夫人所言,也有其理。只是旧簿既在,总得——”
“总得什么?”武姜看向他。
有司那半句便断在了喉口。
姬陶从头到尾都没立刻开口。
他只看着武姜,看她这一步怎么踩。前头灵前那一场,她护的是段生;到了这侧堂里,她争的看着是礼,里头护的,却仍旧是段生和她自己这层位置。
姬旋道:“夫人若只说自己也是正夫人,这堂里谁也没说你不是。眼下议的是先君身后之礼,不是今日门中谁压谁一头。”
武姜淡淡道:“身后之礼,正因要定,才更不能一句话抹平。”
她望向案上旧簿:“先夫人是先夫人,我不与她争这几个字。可我也是正夫人。若今日只为求个快,便把这几层礼硬往一处并,后头走到宗庙面前,真能叫人心里服么?”
她这句比前头更重。
不是撒泼,也不是硬顶,偏偏正把这场议礼卡死在这里。
因为她说得没错。
先夫人自有先夫人的位。她自己,也不是妾。
这侧堂里若有人今日就敢拍板把这一层硬压下去,那便等于当着众宗老、有司、姬旋、段生的面,把武姜这层正夫人的位生生往下压了一截。
而灵前未葬,谁也不敢这样硬压。
宗老里最年长的那位把眼闭了闭,又慢慢睁开,道:“这一步,急不得。”
有司立刻接了一句:“是。祔位、后祭原就不是一日能定。若今日诸位心中未齐,倒不如先把簿子收了,等后头再议。”
他说得很轻,也很快,显见是怕这口越争越硬。
姬旋没有立刻应。
她盯着武姜看了片刻,才缓缓把目光收回来,落到案上那卷旧礼簿上。那目光很冷,冷得连旁边站着的人都不敢多喘一口气。
姬陶这时才开口:“先把簿子收了。”
有司忙应“诺”,伸手去合礼簿。
竹片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那声音不大,落在侧堂里,却像把这一场话生生压在了里面。
没有定。
也定不下来。
侧堂里众人都明白,这一口礼,今日只能停在这里。
有司和宗老见话停住了,也不敢再多留,忙一一退下。段生跟在武姜身后,出门前抬眼往案上看了一眼,见那卷旧礼簿已被抱走,嘴角几不可见地松了一线。
武姜起身时,袖角在案边轻轻一擦,神色仍旧平静。
“旧礼还在,后头总还能再议。”她道,“只是议礼归议礼,别把活人也一并塞进去了。”
她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这句看似在说礼,实则还留着昨夜灵前那一层影子。她不明说,可谁都听得出来——今日这一步,她不只是为自己,也是在替段生把门里那层位置再往回稳一稳。
姬旋没有送她,只坐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侧堂门口。
侧堂里一下静下来。
外头风从回廊那头慢慢吹过来,窗纸轻轻一动,像要把方才那番话吹散。可案前这两个人都知道,吹不散。
姬旋先开口:“她不是讲理,是不肯退。”
姬陶看着空下去的案面,没有立刻接话。
“她今日若真肯退,就不会把‘先夫人是先夫人,我也是正夫人’这句话摆出来。”姬旋又道。
姬陶这才道:“她今日不是来争赢的,是来叫这一步定不下去。”
姬旋看向他。
姬陶神色很静:“只要今日定不下去,她便还有往后走的余地。段生也是。”
侧堂里又静了静。
姬旋刚要再说,外头风从回廊那头慢慢压进来,把窗纸吹得轻轻一动。
她看着空下去的案面,过了片刻,才低声道:“阿磊如今日日守在门下与廊口,舒满、猎风、莠还都在外头,总不是长法。”
姬陶抬眼看她。
“人既留了,便不能只留一个。”姬旋道,“门里门外都有人盯着,他若还两头跑,早晚要叫人顺着摸出缝来。”
姬陶没有立时接话,只把目光落到案角那一点灯影上。
风又过了一阵。
“东偏门后那处小院,还空着。”他道。
姬旋点头:“离你这里不远,进出也不扎眼。放他们进去,稳些。”
她顿了一下,又道:“石父呢?”
“他若肯来,自然最好。”姬陶道,“若不肯,也不必强劝。”
姬旋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那就先把话递给阿磊。”她道,“能进来的,先接进来。”
姬陶起身。
侧堂里那点议礼压出来的冷气还没散尽,可这句话一落,后头的路便又往前排了一手。
他往外走时,只道了一句:
“先把人接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