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公宫,前庭至灵前偏厅,午后】
“前庭先这样。”
王叔把这句落下时,西侧外门那一列新换上的甲士刚把脚跟并稳。戟尾点地,笃地一声,闷在砖缝里。小廊口那边原本守着的两个内竖已经退到檐下,脸色都发白,手却还僵在身侧,不知是该往袖里收,还是该垂着。
宫正捧着簿册和那枚甲符,额角细汗一层。
“这一栏人,”王叔抬了抬下巴,示意前头被留下的那几人,“先看在前庭。谁也不许走。”
宫正忙应:“诺。”
“西侧外门两班对换,小廊口再加一人。”王叔又道,“前庭这边,旧值不撤尽,先把出入口看住。”
他说一句,宫正便跟一句。前庭里的人动得很快,却没人敢乱。靴底擦地,甲叶一片片轻碰,声响压得细碎。公子繁站在那几人里,没有出声,只把空下来的腰侧理了一下,衣料一拢,便又垂了回去。
那来请人的小竖还跪在旁边,额头抵着地,肩背一起一伏,气还没匀。
王叔这才转过身:“走。”
武姜先迈了步。
她经过前庭时,没有看那几个被留下的人,也没看公子繁,只在转廊时朝西侧外门那头望了一眼。那一眼极短,短得像袖角掠过案边的一下轻擦。公子段跟在她身侧,走到第二道廊角时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见新旧两班甲士当真已换了位,嘴角一绷,脚下便更重了些。
姬陶没有回头。
阿磊仍贴在他身后偏左半步,不近不远。走过廊下阴处时,风从前庭门口斜斜灌进来,吹得他衣摆一荡。他抬手按住,眼却先往后扫了一眼,把前庭那几张脸、几副甲影都收进眼里,才又跟了上去。
姬旋走在最后。
她从公子繁身边过去时,脚下没停,人却微微偏了一线。公子繁也没抬头,只看着砖地上那道被午后日头照出来的长影,一直等那片裙角从自己眼前扫过去,才慢慢把眼抬起来。
偏厅的帷子已经挑起。
里头两张长案并排摆开,一张压着葬地简图,东陵、西原两处旧阜在薄帛上点得清楚;另一张摊着陪葬旧簿、从列旧例和空白简册。镇石压着帛角,窗缝里的风一吹,最上头那页轻轻一翘,又落回去。外头灵前的香气还在,只是到偏厅里已淡了许多,更多的是新磨开的墨气和竹简干涩的味道。
宗伯先入席。
他把礼简放在右手边,又把案上那卷厚簿按平,这才抬起眼。
“先君停殡至今,已两月有余。”他说,“礼不能再拖了。”
偏厅里静了一静。
窗缝里那道风又吹进来,把薄帛边缘掀起一点。武姜坐在左侧上首,手搭在案边,没有动。公子段在她下手,听见“两月有余”四字,眼神先在宗伯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移开。
宗伯继续道:“今日请诸位来,先把葬礼往下定。葬地、从列、应入之物,能议的今日先议。前庭归前庭,偏厅归偏厅。到这里,便只说这边的话。”
武姜这才开口。
“既说葬礼不能再拖,”她道,“偏厅里便先把葬礼往下排。前庭那头既有王叔看着,就别把那口气带到这里来。先君停殡已久,经不起一头问门、一头议葬,拖到最后,哪一头都落不稳。”
她说话时并不看姬陶,只看着宗伯案前那卷葬地图。说完,指尖在案边轻轻一点,像把那句“先议葬礼”也按在了那里。
宗伯没接旁的,只把葬地图往前推了半寸。
“先议葬地。”他说,“君上可有先意?”
姬陶低头看着案上那张薄帛。上头几道墨线不多,东陵、西原两处点得很清。窗外风过,帛角轻轻一动,镇石下露出半截“东陵”二字。
“照旧制。”姬陶道,“先看先君旧定之所。”
宗伯点头,把另一卷小简翻开。
“先君病中曾有口谕,葬地不外东陵旧阜与西原缓坡两处。”他说,“东陵近旧墓,礼便;西原地高,路远。”
“东陵。”武姜接得很快,像那两个字早就在舌尖,“旧墓既在那边,便不必再动旁处。丧中人手本就繁,若还远移,徒增脚程,后头陪葬与从列也都跟着拖。”
王叔听完,只道:“东陵省路。”
宗伯便看向姬陶。
姬陶点了下头:“便东陵。”
宗伯记下一笔,又翻到下一页。
“陪葬旧簿,后头细过。”他说,“眼下先定从列——”
“葬礼往前赶,宫里这几日进出的人只会更多。”王叔忽然开口,“君前近身这一层,眼下不能空着。”
偏厅里静了一静。
武姜抬眼看向他。
王叔没有回避,只把手按在膝上:“前庭那边方换了一轮,值夜册、换值簿都还在案上。君前这一层若还悬着,后头这些簿册一件件过下去,谁来守这一口?”
武姜看着他,过了片刻才道:“君前近身,宫中自有旧人。前庭那头簿还没查尽,这会儿再把这一层也动了,未免太急。”
“正因前庭那一栏还扣着,”王叔道,“君前这一层,眼下先要的是干净手。”
公子段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笑意却薄得厉害:“宫里这么多人,倒都不干净了?王叔这是要叫一个山里带回来的,贴着君上站?”
帷外,阿磊听见“山里带回来的”几个字,眉骨轻轻一动,手却仍垂着,没有抬。
姬陶没有出声,只把目光从簿册上抬起来,看了公子段一眼。
那一眼不重,公子段却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些,像非要把这句撑住。
姬旋这时才开口:“眼下不是论出身的时候。”
她声音不高,也没朝公子段看,只伸手把一页被风带起的空简轻轻按住,“先有人贴着,后头这些簿册才排得稳。”
公子段冷笑:“长姊倒替山里人说得顺口。”
姬旋抬眼看了他一下:“你若有更稳的人,这会儿荐出来。”
公子段嘴唇一下抿住了。
武姜转头看向姬旋,面上仍无喜怒:“你今日说的是稳,还是替人占一只手?”
姬旋没有立刻答。
她把手从空简上挪开,指尖沾了一点细竹屑,轻轻搓了搓,才道:“母亲若有更干净的人,此刻点出来就是。”
偏厅里那名执笔的小竖把笔尖悬在半空,没敢往下落。
王叔这才转头看向帷外:“阿磊。”
阿磊应声进来,到了帷内却没有直闯到案前,只在门内三步处停住,抱拳低头:“在。”
他这一停很稳。
“你留君上身侧。”王叔道。
偏厅里没人出声。
阿磊先抬眼看了姬陶一下。那一下极短,像山里人进林前先看一眼天色。看完,他才转回来,朝王叔抱拳:“诺。”
公子段嘴角那点薄薄的笑先僵住了,随即一点点收回去。
武姜没说“不可”,只把搭在案边的手慢慢收回袖里,过了片刻,才淡淡道:“君前近身既已定了,后头便得有人替他换手。不然白日里站着,夜里空着,也不像话。”
“请人。”王叔道,“君前这一层,不是一双眼能看住的。你回去把能用的人带来。”
公子段立刻抬眼:“回山?”
这两个字出口太快,他自己也觉出不妥,余光先去看武姜。
武姜没有看他,只看着王叔:“回山做什么?”
“补手。”王叔道,“今日先把这一层贴住,明日再把后头的人补上。”
他说完,没再多解释。
宗伯把案上那卷簿往前合了半寸:“葬礼这边继续议。”
他把手落回简册上,像刚才那几句不过是偏厅里临时添上的一笔,添完便该收回正事。
“东陵既定,”宗伯道,“明日先整陪葬旧簿。从列、应入之物,都要一件件过。”
公子段听见“陪葬旧簿”四字,神色这才缓下来一点。姬旋却把眼抬了抬,目光落在案上那卷尚未翻开的厚簿上,随即又垂了回去。
王叔没再说话,先起了身。
经过阿磊身边时,他停了一瞬,没看他,只道:“回山前,今夜先守好。”
阿磊低头:“是。”
王叔便往外走。
武姜也起了身。走到帷边时,她脚下停了一下,目光从阿磊脸上掠过去,又落到姬陶肩上,停了极短一瞬,才转身出去。公子段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阿磊,眼神像刮过石面的一层薄锋,随即收了回去。
偏厅里的人一一散出去。
宗伯仍留在案前,把方才议过的几卷簿重新理齐。那页空着半行的简还压在最下头,边角露出一点,墨迹未干。
姬陶没急着起。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一点露出来的竹色,手指在膝上轻轻一扣,才站起身。
帷外天色更亮了些。
阿磊立在门边,没有再往后退。他肩背绷得很稳,像一根新钉进去的木楔。偏厅外长廊尽头,风从山向这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潮冷的草木气,钻过帷角,落在两人之间。
姬陶走到门边,停了一停。
“明日回去,”他说,“把宫里这几日的事都说清。”
阿磊应:“是。”
“石父若不来,”姬陶又道,“就请他替我点人。”
阿磊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去:“我知道。”
姬陶没再说什么,只朝前庭那边看了一眼。
那边静了些,甲叶轻擦声还在,一阵一阵,隔着回廊送过来,不重,却没断。
他收回目光,往路寝那边去了。
阿磊仍立在门边,等他走出十来步,才转过身,重新看向偏厅檐外那一道一道的门影。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他衣摆微微一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