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门外，近午】

　　阿磊一家搬进来又过了几日，近午，公门那边先起了一点小乱。

　　原不过是两个人跪在门下求见。一个老的，一个少的，衣裳破得见絮，鞋边都是泥。守门的人听他们说要认旧，连第二句话都懒得听，抬手便要赶。

　　“公门前岂是你们胡乱攀扯的地方？快走！”

　　那老者原还伏在地上，听到这一句，脸色一下白了，忙往前膝行半步，口里乱道：“不是乱认！不是乱认！小人找的是蔡家阿姊！就在长女公子院里头！”

　　这一声出去，门下几个人都还只是皱眉，倒是旁边一名年长寺人，原本只在门影里看着，听见“蔡家阿姊”四字，手里拂尘先停了一停。

　　守门的人还要赶，蔡利已急得发抖，声音都劈了：“她小时候乳名叫阿芦！左手腕里头有道旧疤！你们去问！去问一声便知！”

　　这下，那年长寺人脸色便真变了。

　　变得不大，只是眼皮压得更低，嘴角也绷紧了些。他没立时说话，只看了蔡利父子一眼，随即朝门边一名小寺人偏了偏头。

　　那小寺人会意，转身便往里跑。

　　守门的人还在骂：“什么阿芦阿草，公宫里的事也轮不到你们在门下嚷——”

　　年长寺人这时才轻轻咳了一声。

　　只一声，守门的便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门下的风一下静了些。

　　蔡利跪在地上，额上全是汗，肩也塌着，像是这一趟把骨头里的那点胆气都用尽了。后头那少年却没全低着头，只在别人不留意时，极快地把门上那道旧铜钉、门边寺人的脸色，还有那年长寺人垂下来的袖口都扫了一遍。

　　过了约莫半盏茶，小寺人才跑回来。

　　他没往守门的人那边走，先到年长寺人耳边低低回了两句。年长寺人听完，眉头没动，只问了一句：“院里怎么说？”

　　小寺人把声音压得更低：“长女公子院里只回一句：先别赶，也别让他们乱说。”

　　年长寺人听了，眼里那点沉色又深了一层。

　　守门的人还没回过味，便见那年长寺人转身，往里头另一侧又递了句话。没多久，原繁那边一名值事甲士便到了门下。

　　那甲士来得不急，立在门边先把蔡利父子看了一遍，才对那年长寺人道：“大公子说，门下不是嚷旧名的地方。人先别动，先收在门房里，等院中回话。”

　　意思就明白了。

　　不是认了这门旧，也不是要替谁做主，只是先把门前这一摊口舌压住，不叫它当众滚大。

　　守门的人这下才觉出不对，再不敢多话。

　　蔡利却仍不安心，膝行着往前挪了一下，颤声道：“官爷，小人不是来闹事的……小人真是来认旧的……”

　　那甲士看也没看他，只道：“认不认，不是你在门下喊两声便算。先进去。”

　　说完，抬手一指，叫人把门房腾出半间，把这父子先安排在里头。

　　【外堂，仍是近午】

　　阿磊这时正轮到外门一带换值，听见动静，过来时，人已被收进门房。

　　他先看见的是那年长寺人的脸色。

　　门下这种投门攀旧的事，他不是没见过。困急了的人，上门乱认的有，哭闹的也有。可这回不一样——不是那老头哭得多惨，是旁边听见那旧名的人，脸色都不对。

　　阿磊没先去问蔡利，只把那甲士拉到一旁，低声问：“一句名字，就不敢赶了？”

　　那甲士道：“不是不敢赶，是这名字不该在公门下由外人嚷。又牵着先夫人苑里那位蔡姓旧人，谁敢让他由着嘴说下去。”

　　阿磊听完，便不再往下问。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房里那父子俩。蔡利整个人都缩着，像一脚已经踏空了；蔡足却坐得不老实，明明低着头，眼却一直在门缝和人影上打转。

　　阿磊盯着看了片刻，才转身往里去。

　　姬陶正在外堂看一卷旧简。

　　阿磊进门时，脚步不重，神色却比平时更沉一些。姬陶抬眼，看他这副样子，便把手里的简册合上了。

　　“出什么事了？”

　　阿磊道：“公门外来了两个人，本是来认长女公子院中一个旧人的。门上本要赶，结果那老的情急之下，喊了个名字出来。”

　　姬陶看着他，没接话。

　　阿磊继续道：“门边一个年长寺人听见后，脸色立时就变了，不敢自专，先把话递进了长女公子院中。那边回话，只一句：先别赶，也别让他们乱说。原繁那边随后也递了甲士来，不是要认人，倒像是嫌门下把先夫人苑里的旧名嚷开了，先把人收进门房，再等回话。”

　　这几句说完，屋里便静了一静。

　　姬陶把手里的旧简往案上一放，才问：“什么名字？”

　　“蔡家阿姊。”阿磊道，“还带出一个乳名，叫阿芦。”

　　姬陶没有立刻出声。

　　过了片刻，他才道：“门下听见这名字，谁先变了脸？”

　　“一个年长寺人。”阿磊道，“守门的人原本只想赶，倒是那老的听见‘蔡家阿姊’和‘阿芦’之后，先不敢作声了。后头长女公子院中又回了话：先别赶，也别让他们乱说。”

　　屋里又静了一静。

　　姬陶这才道：“这么说，问题不在这两个人身上，在他们嘴里这个名字上。”

　　阿磊点头。

　　姬陶沉了片刻，才道：“那便先把名字压住。人既已经递进来了，就别再往外放话。”

　　他转而看向阿磊：“告诉那父子两个，先别再对旁人提这名字。再有人问，只说来郑都投旧，别的一个字也不许多说。”

　　阿磊应了。

　　“阿姊那边先别惊动得太明。”姬陶又道，“苑里那位姓蔡的老媪，也别急着去碰。人既上门了，总会有人先坐不住。先看谁动。”

　　阿磊又应了一声，这才转身出去。

　　不过半刻，门外便又响起脚步声。

　　先进来的是个老者，腰已驼了，衣上补丁一层压一层，鞋边全是泥。后头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瘦，眼亮，肩上背着个旧包袱。两人进门后都先低头，老者腿一软便跪了下去，少年慢了半拍，也跟着跪下。

　　姬陶没立刻叫起，只坐着看了一会儿。

　　那老者额上全是汗，肩缩着，像一阵风都能把他压塌。后头那少年却不同，虽也低着头，眼却先往门边甲士腰间的刀、案角那只食盒和窗下那把坐凳上落，像是久在困顿里熬的人，先认这些能不能活命。

　　过了片刻，姬陶才开口：“起来说。”

　　老者忙叩了个头，这才爬起来，口里连称不敢。

　　“你叫什么？”姬陶问。

　　“小人蔡利。”

　　“他呢？”

　　“犬子蔡足。”

　　姬陶目光从那少年脸上扫过，又落回蔡利身上：“你来认谁？”

　　蔡利一听这句，喉头先哽了一下，像方才在门下被吓狠了，这会儿站在真能说话的人面前，反倒不知从哪儿说起。

　　“小人……小人是来认阿姊的。”他低着头，声音发干，“她小时候乳名叫阿芦，左手腕里有道旧疤。家里早年乱过一回，人便散了。小人这些年都当她死了，直到近来，从外头听见一点旧话，才斗胆一路寻来。”

　　“谁告诉你的？”姬陶问。

　　蔡利脸色一僵，像没料到先问这个，想了想才答：“城外一个卖草药的老汉。前年小人见过他一回，他说从郑都回来，听人提过一声‘蔡家阿姊’。小人后头又托人打听，可话都不全，只知道是在长女公子院中。”

　　“一个卖草药的，怎么会听见长女公子院里的旧称呼？”姬陶问得仍旧平平。

　　蔡利一下就被问住了，嘴唇动了几回，额上的汗又冒出来：“小人……小人也说不清。只是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这门旧若真还在，哪怕认错了，求一口热饭也是好的。”

　　姬陶没看他，只看向后头的蔡足：“你也信？”

　　蔡足原本一直垂着头，这时才抬起眼：“我信一半。”

　　蔡利听得脸都白了，忙喝了一声：“你胡说什么！”

　　蔡足立刻又低下头去，可那句已出去，屋里一时没人接。

　　过了片刻，姬陶才道：“哪一半信？”

　　蔡足道：“若全是假的，我爹不敢真来。若全是真的，这门旧也不至于隔了这些年才到门上来认。”

　　他声音不高，倒也不虚。

　　阿磊站在一旁，听到这里，眼角微微一动。

　　姬陶看了蔡足片刻，又问：“你还想了什么？”

　　蔡足顿了顿，才道：“来的路上，我爹一口一个蔡家阿姊。可到了门口，真让他说认谁，他反倒不敢把话说全。小人就想着，这人若真还在，活得未必还能由着自己认不认。”

　　蔡利整个后背都塌了一层，像恨不得当场把儿子的嘴堵上。

　　姬陶却没有发作。

　　他坐着没动，只把这父子俩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半晌，才道：“你们眼下先不去长女公子院中。”

　　蔡利一怔，眼里先是失望，随即又像松了半口气。显然他自己也知道，真把人带到院前，未必就是好事。

　　“你们认的是名字，还是人，眼下都还说不准。”姬陶道，“你们如今一头撞过去，若认错了，平白给自己惹祸；若没认错，也未必是你们想见便能见的。”

　　蔡利忙低头应是。

　　“先安在外舍。”姬陶道，“饭食有，人先别乱走。有人问起，只说是来郑都投旧，尚未说定。”

　　蔡利这回是真松了口气，连连称谢。

　　姬陶却没让他把谢恩的话说完，只又问了一句：“那人左手腕里头，可有一道旧疤？”

　　蔡利一愣，还没答，后头蔡足已先抬头：“有。”

　　蔡利回过神，也忙道：“是。小时候打碎陶罐，划的。还是我娘抱着她去村里寻人上的药。”

　　这话一出口，比前头那些“乳名”“口音”都更像真的。

　　屋里静了一瞬。

　　姬陶没再往下问，只道：“这话先别再对旁人说。”

　　蔡足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