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旧居，清晨】

　　天才蒙蒙亮，院门已经开了一道缝。

　　夜里的凉气还没退尽，门槛边那层潮意泛着白。阿牛和那两个被点下山的青年在院外牵马，马鼻里一下一下喷着白气，缰绳轻轻碰着木桩，发出细细的响。舒满把包袱重新捆了一遍，绳头勒得很紧，末了又抬手去压了压，像怕路上散开。莠抱着自己的小布包，蹲在门槛上不说话，只把脚边那双草履摆了又摆。

　　猎风站在檐下。

　　弓还挂在肩后，衣袖却卷得不太齐，一看便是天刚亮就起来了。他昨夜几乎没睡，眼下有一点青，可站得很直，脸上也不露。阿磊从屋里出来时，他先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只把嘴抿得更紧。

　　舒满看了他一眼，伸手替他把衣领翻平。猎风没躲，只把头偏了偏，等她理完了，才低声道：“我知道怎么看门，也知道怎么看路。”

　　这话是朝阿磊说的。

　　阿磊看着他，点了一下头：“先跟着大父。”

　　猎风嗯了一声。

　　他嘴上应得稳，手指却在袖里收了一下。莠抱着包袱站起身，先看看阿父，又看看猎风，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只把包袱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石父站在院门口，没有走近。

　　“城里那口门，你先替他看。”他看着阿磊，声音不高，“山外这条路，我和猎风替你看着。”

　　猎风站在他身侧，这回没再装没听见，点了下头，脸上还是那副绷着的样子，耳根却微微有点发红。

　　阿磊应了一声，把缰绳接过来。

　　舒满牵过莠，先上车。阿牛也带着那两个青年跟上。马一动，车轮碾过院门前那层薄土，发出一阵轻响。猎风站在门边，看着车慢慢往山路下去，直到转过那道坡，才把眼收回来。

　　【返郑路上，近午】

　　宫墙露出来的时候，莠先看见了。

　　她本来还靠着舒满坐，手里捏着那个旧木头人，一见前头那道灰黑的高墙，整个人便直起来，眼睛也跟着亮了。

　　“阿母，”她小声问，“那就是君上住的地方？”

　　舒满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坐稳。”

　　莠嘴上应了，眼睛却还往前飘。

　　阿磊骑在前头，听见了，也没回头，只抬了抬手：“到了门前，少看，少说。”

　　阿牛和那两个青年走在车后。越近宫门，脚下越慢。阿牛原本还想装得稳些，等那道门真正压到眼前，他还是忍不住先抬头看了一眼。门洞深，门板厚，门钉在日头下白得扎眼。那一眼只看得他喉咙发干，立刻又把头低了下去，手心却湿了一层。

　　风从宫门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石灰和潮木头的味道。舒满闻见了，手下意识把莠揽近了些。莠却不怕，只把木头人往包袱里一塞，又往前探着看了一眼。

　　【郑公宫外门，近午】

　　“站住。”

　　门侧那一声落下来，后头的人都停死了。

　　阿磊先下马，上前叉手：“奉君上口谕，带家口入偏院，再领石父点过的人到宫中听用。”

　　守门甲士先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从后头那几个人身上一一扫过去。舒满手里的竹篮，莠背后的小布包，阿牛腰间那把短刀，都没落下。随后，门里又转出个年长寺人，袖口压得平整，眼睛却很尖。

　　“牌。”

　　阿磊把牌递过去。

　　那寺人接了，看完，才道：“家口几人？带来的又是哪几人？”

　　阿磊一一答了。

　　答到阿牛时，那寺人眼角微微压了一下，目光在阿牛身上多停了一息。阿牛背脊一下绷紧，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得死死贴在身侧。

　　“包袱放下。”寺人道。

　　舒满先把竹篮放在地上。后头两个青年也解下包袱。布一揭，里头衣裳、草履、针线包、药草、小木碗，一样样露出来。翻到舒满那只竹篮时，一串旧线穗先滚了出来，紧跟着又滚出那个小木头人，鼻子都磨平了。

　　莠眼睛一睁，立刻要蹲下去捡。

　　舒满比她快一步，先把那两样东西都拢回掌心，另一只手顺势把莠往自己身后带了带。她蹲在那儿，不抢，也不争，只一件一件把散出来的东西重新归进篮里，连那根乱了的布带也重新理平了。

　　就在这时，门里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慢，靴底落在砖上，一下，一下，刚好够门前这些人都听见。

　　公子段从里头出来。

　　他衣带压得极整，额角却还有一点没退净的汗，像是刚从别处赶来，偏偏又赶得不慌。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包袱，又看了看那几个人，才把目光落到阿磊脸上。

　　“阿磊。”

　　阿磊低头一礼：“见过公子段。”

　　段生没立刻应，只走到那只竹篮前，低头看了一眼。

　　“君前近身，是叫你守君上。”他道，“不是叫你把一院山里人都往宫里带。”

　　阿磊没接这句，只道：“君上点过头。”

　　“点过头？”段生抬眼看他，“点你带人来，还是点你今日就把偏院先住满？”

　　他这一句一落，门边几个甲士眼神都更直了。那捧着牌的寺人也不出声，只低着头站着，像这一层话他不敢替谁接。

　　段生又往后扫了一眼：“这些人，谁识宫规？谁识夜禁？进了这道门，撞了哪一处的规矩，又算在谁头上？”

　　阿牛耳根一下红了，手在身侧握紧，指节都白了。阿磊背后像长了眼，只把手指往下轻轻一压。阿牛喉头滚了滚，硬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舒满把最后一只草履放回篮中，这才站起身。她没抬头看段生，只把莠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莠却忽然从她胳膊底下钻了出来。

　　她个子小，蹿出来时只到段生腰边，仰着脸，一双眼黑得发亮，手里还攥着那个刚捡回来的木头人。

　　“你是谁？”她问。

　　门前一下静了。

　　段生原本压得很顺的话头像被人从中间折了一下，半截还停在喉咙里，竟没能立刻出来。

　　莠一点不怵，皱着眉看他，又问了一句：“你干嘛拦我们？”

　　舒满脸色一下变了，忙伸手要把她拉回去：“莠——”

　　莠不肯退，仰着脸，声音又脆又直：

　　“阿父说了，我们是来护君上的。”

　　这句话一落，连门边那几个甲士都愣了一下。捧牌的寺人眼皮猛地一跳，差点没把手里的木牌拿稳。阿牛站在后头，原本憋在胸口那口气一下像裂开条缝，想笑又不敢笑，硬生生憋得脸发热。

　　段生低头看着她。

　　一个六岁的山里丫头，头绳松了一边，鼻尖还蹭着一点灰，手里攥着个磨平鼻子的木头人，眼睛却一点不闪。

　　谁还能在宫门口跟这么个孩子较劲？

　　段生脸上的神色一下顿住了。

　　那点冷意还在，声势却先散了一截。他看着莠，半晌没说出话。莠也不怕，反而又往前蹭了半步，像真要把阿磊方才那句话顶到底。

　　舒满这回赶紧把她往后拢严了，低头道：“孩子不懂事，公子见谅。”

　　段生没应。

　　他只是看着那孩子，目光停了停，才慢慢收回来。随后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走出几步，他朝门边那寺人偏了下头。

　　那寺人这才会意，忙低头道：“让进去。偏院先住，外头这几位先落偏院外听分派。”

　　段生没有再回头。

　　只是在跨进门里那一刻，脚下像是极轻地顿了一下，随即便进去了。

　　【郑公宫，偏院，傍晚】

　　进了偏院，天色已经往下压。

　　院子不大，门口一株老槐，墙根下还有去年的枯叶。屋门是新的，门闩却是旧木头，推开时发出一声涩响。屋里头收拾过，席铺平了，水缸里有半缸新水，角落里还搁着一盏没点的灯。

　　舒满先进屋。

　　她没先坐，也没先说“这地方好不好”，只先看门，再看窗，再看炕边那只小木柜。看完了，才把包袱一件件放进角落，把那串旧线穗和木头人一起塞进柜角，压在衣裳底下。

　　莠站在屋中央，仰着脸看了一圈，小声问：“阿母，晚上真睡这儿？”

　　舒满道：“睡这儿。”

　　她说完，回头看了一眼门外。阿磊站在院门边没进来，只和那两个青年一道停在外头。阿牛则站在最外一层，眼睛还盯着回廊那头，像生怕段生再从那边走出来。

　　“包袱放里头，刀别进屋。”阿磊道。

　　几个青年应了，把刀都解下来放在门边。阿牛最后一个放下，手背上的筋还绷着。

　　院门边那盏灯点起来时，火星先爆了一下，随即稳住。暖黄的光落到槐树下，把人影拖得长长的。

　　回廊那头果然又有脚步声。

　　几个人一齐抬眼。

　　段生从那边经过。

　　他不像方才在宫门口那样停着压人，只一路走，一路往偏院扫了一眼。那一扫，先落在院里站着的几个青年身上，再落到门边搁着的刀，最后才落到屋门里那一小团影子上。

　　莠正蹲在地上，把自己的小布包往柜角塞。听见脚步，她下意识抬头。

　　两人目光只碰了一下。

　　莠先低头，又往舒满腿后缩了缩。舒满也没回身去看是谁，只抬手往后一挡，把她整个护住了。

　　段生脚下没停，袖角一摆，便过去了。

　　阿牛这才把憋着的那口气慢慢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