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别苑，午后】

　　姬陶到别苑时，日头已偏过半廊。

　　外头的车才停稳，守门的小竖便先掀帘迎了上来。院里静得过分，连洒扫都停了，只有廊下一只铜洗里还泡着半幅旧帕，水面映着天光，晃得人眼发白。

　　姬旋已在外舍等他。

　　她没带太多人，只留了内宰在侧。案上那只旧药囊仍摆在原处，囊口那圈三回针压在一片斜照里，边上的小骨珠白得发旧。姬陶进门先看见的，就是它。

　　“人看过了？”他问。

　　姬旋点头。

　　“门下这一支，像是真的。”她把前头的话压得很短，“药囊、乳名、旧疤，都对得上。年长寺人也认，说早年苑里杂使私下确实这样叫过。可把人带来后，瞧着不像，问老家、问父母，话也答得虚。药囊递到她跟前，她认得，却说不清从哪儿见过。”

　　姬陶看了那药囊一眼，没先问人，只道：“旧簿呢？”

　　内宰忙应了一声，从旁边案上把先前调来的几卷簿册都抱了过来。竹简、旧牍、薄帛一层层搁下，带起一股陈年尘气。最上头那卷边角磨得发毛，绳结也松了，像一扯就会断。

　　姬陶坐下，伸手把最上头那卷拉到跟前。

　　“先翻旧人名录。”

　　内宰应诺，把卷头理开。竹片展开时，发出一串细碎轻响，像干骨互碰。姬旋站在案边，没有坐，只把手按在案角，看着他一页页往下翻。

　　头两卷没见什么异样，多是苑中旧仆、杂使名姓，字迹旧而浅，有些地方还沾着早年返潮后留下的灰斑。翻到第三卷时，姬陶指尖忽地停住。

　　“这里。”

　　内宰探头看了一眼，念出来：“蔡氏。南来。入先夫人苑。”

　　蔡利父子先前还安在后头耳房里，这会儿听见里头有人走动，门边那小竖过去一请，父子二人忙又被带了进来。蔡利一进门就先看案上竹简，脚下发虚，险些绊了一下。蔡足伸手扶了他一把，自己却不往前抢，只站在父亲半步之后。

　　姬陶把那卷简往他们那边推了半寸：“你们原籍何处？”

　　蔡利忙道：“回君上，蔡村桥东那一支。往南三十里，有条浅河，从西头绕过去——”

　　他说到一半，像怕自己又乱，忙住口。蔡足接上去，声音比他稳：“村后有一片低坟地，南边是芦荡。祖父名叫蔡佗，阿父是次子。”

　　姬陶没抬头，只把指尖在简上一行行往下压。压到一处，停住：“桥东支，蔡佗。”

　　屋里没人说话。

　　蔡利一张脸先涨红，又一下褪下去，嘴唇直发抖，像是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先堵住了，只能把头重重点了一下。

　　姬旋看着那行字，指尖在案角轻轻一顿。

　　不是空口攀门。

　　簿上真有这个蔡氏。

　　姬陶没停，又把另一卷抽了出来：“把药账拿来。”

　　药账比旧人名录更乱些。前头都是些寻常寒热、跌损、腹痛的记载，草药名挤作一团，边上还有几处改笔。姬陶翻得不快，一页页掀过去，手指偶尔在某行上停一下。屋里众人都不敢出声，只听得见竹页翻动的脆响。

　　翻到中间时，他的手停了。

　　“这一段。”

　　内宰凑过去：“咳、喘、寒热反复……药领得很密。”

　　确实密。

　　前一页还只是三两日记一笔，到了这一段，几乎隔一日便添一行。苦参、细辛、麻黄、附子，一味比一味重。旁边还有两笔取炭、添汤、夜半再煎。再往后翻两页，那些密密麻麻的药名却忽地断了，只余一行字，写得极轻：

　　已缓。

　　姬旋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息。

　　“缓了？”她道。

　　内宰没接这句，只把后头又翻了一页。再往后，药名便稀了，像病真退了下去，人也重新活回来了。

　　蔡利站在案前，眼睛睁得极大。他看不懂那些药名，却看得懂那一笔笔越写越密，又看得懂后头忽然轻下去的一句“已缓”。他张了张嘴：“这……这是我阿姊？”

　　没人答他。

　　姬陶把那卷药账压住，手伸向另一卷：“北角门杂录。”

　　这卷更旧，绳结都被换过一次。内宰解开时，年长寺人站在门边，眼皮明显跳了一下。年轻寺人也跟着把腰更深地弯了弯，像是知道这卷里装的不是自己该看的东西。

　　姬陶展开那卷杂录，先看的是出入记。某夜送药，某夜换值，某夜有人从北角门过。前后几页都写得分明，直到翻到中间一页，他手指又停了。

　　那一行前后都有名字，偏偏中间空了半截，只落了四个字：

　　不书名。

　　屋里静了一下。

　　蔡利不识这些簿，却也看得出那行字和前后不一样。他往前探了探，像是想看得更清。蔡足没动，只盯着姬陶按在那行字上的手。

　　“谁记的这卷？”姬陶问。

　　门边那年长寺人忙上前两步，头更低了：“回君上，旧年多是苑里轮值杂记，小人也曾经手。”

　　“这一处为什么不书名？”

　　那年长寺人喉结一滚，额角立时见了汗。他没立刻答，只先瞥了一眼那行字，又把眼飞快压了下去：“年久了……小人，小人记不真。”

　　姬陶没发作，只把杂录往他那边转了一下。

　　“不是真忘了，还是不敢写？”

　　那年长寺人脸色更白，手指在袖里缩了缩，半晌，才低声道：“那时……苑里人少，夜里走动都要避眼。记事的人怕后头生口舌，便有几笔，不敢写死。”

　　话不多，却已够了。

　　前头旧人名录里有蔡氏，籍簿对得上；药账里有重病，有“已缓”；杂录里又偏偏漏着一行“不书名”。

　　门下这一支越坐越真，屋里那个人就越发站不住。

　　姬旋站在案旁，垂眼看着摊开的几卷簿。窗外风过，窗帛轻轻一鼓，案上那只药囊在风里挪了半寸，骨珠碰着木面，发出一点极轻的响。

　　她没说话，只抬手把那药囊又压了回去。

　　【郑公宫，夫人处，午后】

　　消息传进武姜那里时，正是日影斜到案边的时候。

　　女史在帘外回话，声音压得很轻：“别苑那边，君上到了。先夫人苑旧簿、药账、北角门杂录，都调了。”

　　武姜坐在榻边，没有立刻出声。

　　她手里那只玉环方才还在慢慢转，这会儿停在指间，没再动。过了片刻，她才淡淡问了一句：“只调簿？”

　　“是。”

　　女史低着头，不敢再多添半句。

　　武姜没再问，只把玉环往案上一放。玉和漆案轻轻一碰，声响不大，却把屋里那层静衬得更深了。

　　段生就在下首坐着，抬眼看了母亲一下，像是想问什么。武姜却没看他，只道：“先听着。”

　　就这一句。

　　段生把话咽了回去。

　　【城外别苑，外舍，午后】

　　别苑外舍里，姬陶把最后一卷杂录合上。

　　竹页拢起时，发出一声干脆的脆响，像把屋里方才那些散着的线头一下捆紧了。蔡利站在案前，手指发颤，脸上那点灰白还没退。蔡足则一直看着那几卷簿，眼神比先前更沉，像在心里一笔笔往下记。

　　姬旋终于开口：“簿上这条蔡氏是真的。”

　　蔡利喉头一哽，像被这一句一下顶住了心口。

　　姬旋却没再往下安他的心。她的目光从那卷药账移到杂录，又落到案边那只药囊上，停了停，才道：“可屋里那个，也是真的在这名字底下活了很多年。”

　　这句一落，蔡利脸上那点刚要冒出来的热又慢慢凉了。

　　姬陶抬眼看了看那扇关着人的门。

　　日头走过窗帛，门下那道光也跟着移了些，像有人在里头一动不动地站着，任外头这几卷旧簿把自己一层层照出来。

　　他只说了两个字：

　　“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