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夫人苑东偏室，次日清晨至午后】

　　第二日天色阴着，日头迟迟没透出来。

　　姬旋没有再翻前一夜那几页账。

　　案上那几页细账还压在最上头，纸边都叫她手指按得发了软。她看了许久，才把旧账往旁边推开半寸，抬眼道：“账翻到这里，后头该问活人了。”

　　老媪立在下首，应了声是。

　　姬陶坐在一旁，指尖在案边轻轻敲了一下：“先别问近身的。先问只在门边站过、递过水药、看见过里外规矩变的人。”

　　姬旋点头：“人要老，嘴要紧，手脚也得干净。别叫旁人先听了去。”

　　老媪低头记下，退了出去。

　　先来的是个洗衣的旧婢，姓吴，头发已白了大半，腰也弯得厉害。她原先并不在内室，只在后头管换洗旧衣、帕巾、褥单。人被带进来时，手还在衣角上一下一下地搓，像是见了上头的人，心里先虚了。

　　姬旋没有绕，开口便问：“先夫人病重那几年，苑里那个蔡氏，你还认得么？”

　　吴媪先是一愣，随即忙道：“认得的。早年总见她进出里头，拿换下来的帕巾、褥单，话不多，走路也轻。”

　　“后来呢？”

　　吴媪低了低头，像在旧年头里翻找，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后来……后来先夫人病得更重，里头就不许人多进了。东西都放在门边，人从里头来取。奴婢见得少，也不敢抬头多看。”

　　姬陶问：“见得少，脸却总看过几回吧。”

　　吴媪嘴唇动了动：“前头几年，还认得。再后头……谁还敢真认脸，只敢认这个名字了。”

　　屋里静了一静。

　　这句话比旧账还轻，落下来却压得人心口发沉。

　　姬旋盯着她：“只敢认名字？”

　　吴媪忙低头：“奴婢不敢胡说。只是那几年里头规矩忽然紧了，先夫人又不许人多问。门边的人只知道里头还是留着个蔡氏，旁的……旁的谁敢深看。”

　　姬旋没有再往下逼，只让老媪把人带出去。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守过门的年长寺人，姓杜。

　　这人比吴媪更小心，进门先行大礼，起身后眼睛便垂着，不往上多看一寸。姬旋问得仍旧不急，只问他当年守过几年内室门。

　　“回长女公子，断断续续有三年。”

　　“三年里，里头规矩是什么时候变的？”

　　杜寺人答得很稳：“先夫人病势沉下去那阵。夜里递水递药，都是放门边，里头自己来取。”

　　姬陶看着他：“自己取的人，你看见过几回？”

　　杜寺人这回顿了顿。

　　“看见过。”他说，“只是门边灯暗，不敢抬头。”

　　“脸没看清，旁的总有一二样能记。”

　　杜寺人喉头动了一下，过了片刻，才低声道：“脸没敢认，手却总觉着不是从前那样。”

　　老媪站在边上，手指猛地一紧。

　　姬旋问：“哪里不像？”

　　杜寺人摇头：“说不齐整。前头那位蔡氏，伸手快，拿了东西便退，像怕耽误里头。后来那几年，手伸出来总要慢半拍，指上也不像常做粗活的人。奴婢那时只当是病久了，人虚。如今长女公子问起，才觉着……那几年里头的人，未必总是前头那一个。”

　　话一落地，他便伏低了身，再不敢抬头。

　　姬旋看了他许久，才道：“你出去后，今日这话，烂在肚里。”

　　杜寺人忙叩头应下。

　　人一退，屋里便更静了。

　　案上的旧账，门边旧人的话，一前一后摆在一处，像把先夫人苑里那几年死死按住的门，推开了一道极窄的缝。

　　姬旋没有立刻说话。

　　姬陶也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姬旋才低低道：“原先留在苑里的，后来未必还是那个人。”

　　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可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已在屋里站住了。

　　将午后时，武姜那边也得了新话。

　　回话的仍是她身边那名年长女宰。她把声音压得很平，只说：长女公子今日不只翻旧账，还问了先夫人苑里几个旧人，问的都是病中那几年，谁递水，谁送药，谁守门。

　　武姜听完，只把手边那页药材册往后翻了一页，淡淡道：“她倒比我想的更不肯松。”

　　再往下，便没多问。

　　——

　　【外舍，傍晚】

　　傍晚时，外舍那边起了一点小动静。

　　蔡利父子仍住在门房后头那间外舍，饭食照给，人不得乱走。照理说，除了送饭看守的人，旁人不该往这边来。可这一日傍晚，值房边却多站了个生面孔，穿的也是门里杂役衣裳，说话却不像郑地这边的口气。

　　他端着一碗水，站在门边，像是随手一问：“你们真是成泽来的？”

　　蔡利正捧着粗陶碗，闻言一怔，忙点头。

　　那人又问：“成泽北岸？家里还剩什么人？”

　　问得太像闲话。

　　蔡足原本低头坐着，听到这里，眼皮轻轻一掀，没作声。

　　阿磊恰从外头换值回来，远远看见那人站的位置，脚下就顿了一顿。那地方不该有旁人久留。他走过去时，那人已像没事一样把碗递到门边，转身便要走。

　　阿磊没拦，只看着他背影出了廊口，才进门。

　　“方才那人是谁？”他问。

　　蔡利摇头：“没见过。”

　　蔡足却道：“说话不像门里人。”

　　阿磊看了他一眼。

　　蔡足抿了抿嘴，才又低声道：“门里人说话，不带那股挑尾音。”

　　阿磊没接，只回头看了一眼那人消失的廊角，心里却已记下。

　　那问法更像是顺路探口风。

　　外头问的已经不是“那对父子是真是假”，而是他们究竟把话递到了哪一层。

　　阿磊站了片刻，才道：“这两日少往门口探。”

　　蔡足点头：“知道。”

　　阿磊又道：“外头开始问的是谁在查，不是谁来认旧。”

　　蔡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接话。

　　阿磊也没再说，转身便往里去。

　　——

　　【先夫人苑东偏室，夜深】

　　夜深后，偏室里只剩两盏灯。

　　白日里问过的人、翻过的账，都还摊在桌上。那几页单独抽出来的旧账压在最上头，旁边是老媪记下来的几句口供，字不多，笔迹却比平日乱。

　　姬旋坐着没动，脸上看不出什么。老媪立在边上，手里捧着一卷还没收起来的旧账，站得久了，胳膊都酸，却不敢放下。

　　姬陶从外头回来，把门带上，走到案边，先看了一眼那几页口供，又把阿磊在外舍听来的那句压低了声回了。

　　姬旋听完，眼神更沉了些。

　　“看来这股风，已经不只在院里转了。”她道。

　　姬陶没有应，只把那几页纸重新排了一遍。

　　账，人在账上。

　　旧人，只认名，不敢认脸。

　　守门的，只觉着那只手不像从前。

　　门外那一支，说得越来越真。

　　外头耳朵问的，也已不是那对父子，而是她在查谁。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原先留在苑里的，后来未必还是那个人；可这个名字，是实实在在留下来了。”

　　姬旋抬眼看他。

　　灯火落在纸上，细细一层，照得那些旧字都像比白日更冷。

　　谁都没有再开口。

　　窗外风过，吹得廊下悬着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又很快静下去。案上那几页纸没有动，只压在灯下，薄薄几张，却像压住了一屋子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