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别苑，外舍，午前】

　　日头慢慢移过窗帛，案上那只药囊也跟着换了半边光。

　　麻布旧得发灰，囊口那圈三回针却 still? avoid English.囊口那圈三回针却还收得很密，侧边那粒磨白的小骨珠卧在案角，不动，倒比屋里几个人都更先沉住气。

　　蔡利还跪在席边。

　　方才那阵急话说完，他喉头已哑了，这会儿却不敢再乱开口，只隔着那只药囊，一眼一眼往门口看。蔡足站在他后头，手垂在身侧，背脊绷得直，脚边那只旧包袱已经拢好，贴着裤脚安安静静放着，像一只缩起爪的旧兽。

　　姬旋坐在案后，也没催。

　　她只偶尔抬眼看一眼窗外。内宰立在她手边，连添茶都放轻了动作。门口那年轻寺人先前还在门前斥人，这会儿却缩着肩站在影里，不敢多喘一口气。年长寺人更靠后些，眼皮低垂，手拢在袖中，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廊下终于有脚步声过来。

　　先是两三个杂乱轻重不一的步子，随后便稳了。帘外人影一晃，内宰欠身道：“人带到了。”

　　姬旋抬眼：“进来。”

　　帘子被掀起半幅，一个妇人从外头进来。

　　她进门先停了一停，像是才从先夫人苑那边的静里被拽出来，眼睛还没完全适应这边的光。身上那件褐色旧衣洗得很净，袖口虽薄，却不见散线。她低头行礼：“长女公子。”

　　声音不高，也不乱。

　　姬旋看着她，眼神先沉了一寸。

　　人还是那个人。

　　廊下拂尘、窗前整帘、案角擦灰、冬日里收檐下冰溜，先夫人苑里这些年一直是她在做。每回姬旋过去，看见屋里旧案旧榻都还像从前那样安稳摆着，心里总有一分说不明的熨帖。她原以为这熨帖，是苑子没败，是旧物还在。到这会儿才知道，里头原来也藏着别的。

　　蔡利先抬起头，目光猛地撞上去。

　　那一下撞得很急，像恨不得当场把这张脸认回来。可他只看了两眼，身子便往前倾了一倾，像脚下一下空了半寸。他没立刻说“不是”，还在找，眼睛从眉眼移到嘴角，再移到她垂在袖边的手上，像是在这些细处里死命找一点旧影。

　　他看得越久，脸色越白。

　　“你……”他喉头滚了滚，声音像砂帛擦过木板，“你老家在哪儿？”

　　那妇人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去：“南边。”

　　“南边哪处？”

　　“久了，记不真了。”

　　蔡利嘴角轻轻抽了一下，又问：“阿爹姓什么？阿娘平日怎么唤你？”

　　那妇人静了静：“姓蔡。家里人……去得久了。”

　　这几句不算全错，可落在人耳里，像踩在空板上，发虚。

　　蔡利膝盖往前挪了一点，席边都被他蹭皱了：“村口是不是有条浅沟？屋后有棵歪枣树。你小时替我劈柴，刀口刮在左手虎口上，留了道月牙疤。你还记不记得？”

　　那妇人袖中的手指似乎轻轻收了一下，面上却没变，只低声道：“旧事太久了。”

　　屋里静了一下。

　　蔡利眼里的那点亮，终于一点点灭下去。他盯着她，像盯着一块怎么也捂不热的冷石头，盯了半晌，才慢慢把肩垮下去，像胸口那口一路撑到这里的气终于漏尽了。

　　姬旋没开口。

　　她一直在看那妇人。看她回“南边”时眼神先晃了一瞬，看她说“旧事太久了”时，右手拇指无意识地在袖里碾了碾，像在掐什么东西。那不是全然陌生的慌，也不是被人撞破的乱，更像是被一件旧物、一个旧名，突然逼到了当口，却还在死死守着不往外漏。

　　蔡足这时上前半步。

　　他没去扶父亲，也没急着问，只先把案边那只药囊拿了起来，托在手心，递到那妇人眼前。

　　“这个呢？”

　　他声音很轻。

　　那妇人的目光一落到药囊上，便定住了。

　　她先看的是囊口那圈三回针，随后是侧边那粒骨珠。那一下停得很短，短得几乎像错觉，可屋里几个人都看见了。

　　蔡利原本已经塌下去的背脊，忽地又绷紧，像死水里被人砸进一颗石子，猛地扑出一点光来：“你认得？你认得是不是？”

　　姬旋也看着她，问得很平：“你认得？”

　　那妇人嘴唇动了动，许久，才低低吐出两个字：“见过。”

　　蔡利眼里那点亮意一颤，几乎要重新活过来：“在哪儿见过？谁给你的？你说清楚！”

　　那妇人喉结轻轻一滚，才道：“旧年……有人拿过。”

　　“谁拿过？”

　　“记不清了。”

　　“记不清？”蔡利的声音一下冲了上去，破得厉害，“这是我阿姊的药囊！囊口三回针，囊底反结，骨珠是我阿娘缀的！你若真见过，怎么会记不清！你若真是她，怎么会连这个都说不明白！”

　　那妇人还是没抬头，只是袖中的手攥得更紧了些，连手背上的青筋都轻轻绷出来一痕。

　　蔡足一直看着她。

　　看她先看骨珠，再看针脚；看她说“见过”时嗓音发干；看她被问到“谁拿过”时，眼神往左下偏了一瞬，像那地方正放着什么她不敢直看的旧物。

　　他把药囊慢慢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那粒发白的骨珠，手指在囊口上轻轻抹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妇人，声音很轻：

　　“你认得它。”

　　那妇人没应。

　　蔡足又道：

　　“可你不是我家的人。”

　　这一句落下，屋里便彻底没了声。

　　年轻寺人在门边缩了一下肩，像是直到这时才真觉出这事不对。年长寺人依旧垂着眼，拂尘尾子却轻轻蹭了下袍边，发出一点细不可闻的响。

　　蔡利没再往前扑，也没再喊“阿芦”，只慢慢低下头去。额头碰着席边，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那声音不大，却把屋里那层静更往下压了压。

　　姬旋看着屋中那妇人，许久没说话。

　　窗外有风过廊，吹得窗帛轻轻鼓起又落下。案上的药囊仍在那片光里，不动。方才那一瞬眼神、一句“见过”、一句答不清的“旧年有人拿过”，像都还悬在屋里，没有落地。

　　门下这一支是真的。

　　眼前这个人不是。

　　可她偏偏认得药囊。

　　姬旋指尖在案边轻轻敲了一下。

　　她先转头看向蔡利：“你们先出去。”

　　蔡利愣了一下，像没听明白。还是内宰上前半步，低声道：“先请去后屋歇一歇。”

　　蔡利张了张嘴，像还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只撑着地慢慢起身。膝头僵得厉害，身子一晃。蔡足伸手扶了他一把，另一只手仍把那只药囊抓得很紧。

　　父子二人出去时，谁也没回头。

　　帘子一落，屋里便只剩下姬旋、那妇人、内宰和门边两个寺人。

　　姬旋没有立刻追问。

　　她先看了一眼案上的药囊，又抬眼看向那妇人。那妇人仍垂着头，袖口压得很紧，站得规规矩矩，像还是先夫人苑里那个不声不响守着旧屋的人。可也正是方才那一眼、那一句“见过”，把她和那座旧苑都一并翻得不再安稳。

　　姬旋站起身，走到门边，停了停，才道：

　　“把人看住，不许出屋。”

　　内宰低头应是。

　　她又静了一息，声音平平落下：

　　“去请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