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夫人苑东偏室，次日清晨】

　　次日天还没大亮，姬旋便起了。

　　夜里落过一阵细雨，檐角还在滴水。她坐在案前，灯没熄，案上一卷旧簿摊着，纸边被她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老媪进来时，看她衣裳都未换整，愣了一愣，忙上前问安。

　　姬旋没抬头，只道：“把先夫人病中那几年、内室细用的旧账都搬来。”

　　老媪应了一声，刚要退，姬旋又道：“别捡整齐的拿。越碎越好。”

　　老媪脚下一顿，低声应是。

　　人退到门边时，姬旋忽又开口：“把她叫来——”

　　这句话只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姬陶正从外头进来，肩上还带一点晨气。他看了看案上那卷旧簿，又看了看姬旋的脸色，问：“一夜没睡？”

　　姬旋没答，只把那半句接完：“把她叫来，我亲自问。”

　　姬陶走到案边，垂眼看了一眼那行“蔡氏、苑中侍人、后留先夫人苑中”，半晌，才道：“现在问，她只会咬死一个‘不知’。”

　　姬旋抬眼看他。

　　“门上才闹过认旧，院里便把人按住审，”姬陶道，“这口风一坐实，先惊动的就不止我们自己了。”

　　他指尖在旧簿上轻轻一点。

　　“先别审人，先审这名字。”

　　屋里静了一息。

　　外头一阵风过，吹得案上旧纸轻轻颤了一下。姬旋看着那卷簿，许久，才低低道：“那便搬细账。”

　　——

　　【先夫人苑东偏室，辰时】

　　到辰时，旧账已搬来七八卷。

　　有的用麻绳系着，有的角已烂了，翻起来直掉碎屑。掌旧册的小寺人跪在地上，一卷一卷往上递，动作极轻，像捧的不是账，是多年前压下去的灰。

　　姬旋亲手翻第一卷。

　　前头记的都是寻常东西：灯油、温水、草药、炭、席、帕巾、梳匣零碎。字写得密，笔锋也寻常，看不出一丝不对。她翻得很慢，翻了两卷，脸色反倒更沉。

　　老媪站在一旁，小声道：“都是室中常用。先夫人那几年病得重，里头灯火、水药，本就比平时多些。”

　　姬旋没理她，只翻到第三卷时，把册子递给了姬陶。

　　姬陶接过去，先顺手翻了几页，到了中段，手却慢下来。

　　那一页上头，前半行写着：蔡氏，病，停差四月。

　　再往下，记的却不是停差后的减用，反倒仍有温药、热水、细布、软履、帕巾、洗发草。数目都不大，零零碎碎，夹在一堆炭、盏、药碾子里，看着平平无奇。可一页页连起来，味便不对了。

　　姬旋见他停住，伸手把那卷拿了过去。

　　她看了两遍，才道：“四个月，不算短。”

　　姬陶道：“人停了，活没停。”

　　老媪听见这句，手指不自觉缩了缩。

　　姬旋把账翻回去，又往后翻了两页。后头几笔记得更细：夜里添灯油两回，温药盏一只，细绢帕两条，软底履一双。一个病得停差的苑中侍人，这四个月里倒像比平日活得还细。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掌册的小寺人跪在地上，额上细汗都冒出来了，偏又不知自己错在哪里，只觉得那几行小字被上头的人盯得发冷，连带着他也冷。

　　姬旋把那一页单独折出来，压在案边，才道：“再往后翻。”

　　后头又翻出两卷。

　　前头都平，到了中间，又有一处类似。不是“病停差”，而是“卧，少出”。可后头支用的细布、洗头草、帕巾、香末却没减，甚至还添过一只小铜镜。镜价不高，记账的人把它埋在一串零碎里，若非一笔一笔往后拎，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姬旋盯着那“小铜镜”三个字，半晌才道：“一个苑中侍人，病着少出，还照旧领这些？”

　　掌册的小寺人脸色都白了，忙伏低道：“小人……小人只守旧册，不敢妄说。都是前头记下来的。”

　　“谁记的？”

　　“先前掌库的赵媪……她、她前年没了。”

　　姬陶没有去看那小寺人，只把那几页并在一处，低声道：“这不是粗漏。”

　　姬旋抬眼看他。

　　他把几页旧账并齐了，指尖在边沿轻轻压过，道：“有人存心记得看不出来。”

　　老媪的脸色也变了。

　　前头还是“账怪”，到了这句，便成了“人手”。人手一出来，先夫人那几年的病、内室的门、那些不许问的话，都像一并活了过来。

　　姬旋没接话，只把那几页都抽出来，单压在案前。

　　“大簿留的是名，细账走的是人。”姬陶道。

　　这回，老媪再也站不住了，膝头一软，跪了下去。

　　“长女公子……”

　　姬旋看向她。

　　老媪低着头，声音也发紧：“那几年，先夫人确实不许旁人多进内室。老媪那时只在门外递药递水，许多东西都是放到门边，由里头自己拿进去。若有谁多问一句，先夫人便不高兴。”

　　姬旋问：“她怎么说？”

　　老媪嘴唇颤了颤，半晌，才低低道：“她说，人留在我这里，旁的都不必问。”

　　屋里又是一静。

　　掌册的小寺人把头伏得更低，连气都不敢喘。姬陶没说话，只看着姬旋。

　　姬旋把那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人留在我这里……”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

　　说到这里，便已够了。

　　姬旋看着案上那几页旧纸，指尖一点点收紧。母亲当年为什么把门关得那样紧，到这时才显出分量。

　　“继续翻。”姬旋道。

　　老媪抬头，忙应是。

　　——

　　【夫人偏室，午后】

　　午后，武姜那边也得了话。

　　回话的是她身边一名年长女宰。人立在阶下，声音压得很平：“长女公子还未把门上那对父子打发出去。今日一早，又叫人把先夫人苑里的旧账都搬出来翻了。”

　　武姜原在案边看新送来的药材册子，听到这里，手才停了一下。

　　“还在翻？”

　　“是。”

　　武姜没立刻再问。她把那页药材册翻过去，目光落在一味陈皮上，半晌，才淡淡道：“她倒比我想的更不肯松。”

　　女宰垂着头，没接。

　　武姜合上册子，往案边一推：“先记着。”

　　说完，便又去看旁边那盏尚未剪过的灯芯。像那边不过是一桩旧人上门，略微绊住了长女公子的脚，还不到她亲自去碰的时候。

　　女宰应声退下时，心里却已明白：夫人虽还没动手，这一笔，已经记在心上了。

　　——

　　【外舍，傍晚】

　　外舍那边，天将傍晚时也起了一点小动静。

　　蔡利父子仍住在门房后头那间外舍，饭食照给，人不得乱走。照理说，除了送饭看门的人，旁人不该往这边来。可这一日傍晚，值房边却多站了个生面孔，穿的也是门里杂役衣裳，说话却不像郑地这边的口气。

　　他端着一碗水，站在门边，像是随手一问：“你们真是成泽来的？”

　　蔡利正捧着粗陶碗，闻言一怔，忙点头。

　　那人又问：“成泽北岸？家里还剩什么人？”

　　问得太像闲话。

　　蔡足原本低头坐着，听到这里，眼皮轻轻一掀，没作声。

　　阿磊恰从外头换值回来，远远看见那人站的位置，脚下就顿了一顿。那地方不该有旁人久留。他走过去时，那人已像没事一样把碗递到门边，转身便要走。

　　阿磊没拦，只看着他背影出了廊口，才进门。

　　“方才那人是谁？”他问。

　　蔡利摇头：“没见过。”

　　蔡足却道：“说话不像门里人。”

　　阿磊看了他一眼。

　　蔡足抿了抿嘴，才又低声道：“门里人说话，不带那股挑尾音。”

　　阿磊没接，只回头看了一眼那人消失的廊角，心里却已记下。

　　那问法更像是顺路探口风。

　　——

　　【先夫人苑东偏室，夜深】

　　夜深后，偏室里只剩两盏灯。

　　旧账翻到后头，手都沾了一层灰。姬旋没回去，姬陶也没走。老媪带着小寺人把没翻完的几卷重新系好，退到门外守着，不敢远离，也不敢再靠近。

　　案上最上头，压着那几页单独抽出来的旧账。

　　“蔡氏，病，停差四月。”

　　字写得小，小得像是刻意要从人眼底下溜过去。

　　姬旋盯着看了很久，才慢慢道：“母亲当年留在苑里的，恐怕不只一个蔡氏。”

　　姬陶没有立刻接。

　　过了片刻，他才道：“现在还只是账。”

　　“账都到这一步了，人也差不多了。”姬旋道。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不高，像并不想惊动门外的人。可那一点冷意，已比白日更沉。

　　姬陶把那几页账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才道：“先有账，再有物，再去碰她。到那时，她便不是一句‘不知’能挡过去的了。”

　　姬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灯火在纸上轻轻一晃，那几行小字也跟着晃了一下，细得发冷。屋里谁都没再开口，只有风从窗外过去，把案角压着的旧纸吹得轻轻起了一起，又慢慢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