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路上,日将西】
出了集口,人声便一层层落远了。
先前那些吆喝、讨价、鸡鸣、碗响,还浮在耳边,脚下却已重新踏回山路。路比来时更静,风也更硬,吹得篓里那两把盐和那卷粗布一下一下撞着竹篾,声很轻,却一路跟着。
阿磊背着大篓,在前头走。
他走得不快,还是那样,哪段坡松,哪段石滑,脚下都不乱。姬陶背着轻些那只竹篓跟在后头,肩上的伤被背带压着,时不时一阵发木。他没吭声,只把步子踩稳。
前半截路,两人一路都没说话。
风从侧面扫来,把路边的枯草一层层压低。山影往西一斜,石坡上便多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前头一只乌鸦从树梢扑起来,叫了一声,又落到更远的坡口去了。
走到一处山石外探的小溪边,阿磊才停住脚。
“歇一歇。”他说。
溪不宽,水却清,细细一股,从石缝里转出来,绕过一块平展的青灰石,又往坡下流去。岸边生着几簇矮竹,风一过,竹叶便擦出很轻的响。石上晒了一整日的余温还在,人往上一坐,骨头缝里那点冷先散了半分。
阿磊把篓放下,蹲在溪边掬水洗了把脸,又拿水囊灌了半囊。姬陶也走过去,先以手掬了一口,水一入喉,凉得心口都跟着清了一下。
阿磊没回头,只淡淡道:“今儿集上那几双眼,看的不是盐,也不是布。”
姬陶手上一顿。
阿磊道:“看的是你这一路的人。”
溪水擦着石根过去,哗啦一声,极轻。
姬陶低头看着手里那点水,过了片刻,才道:“我知道。”
阿磊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也不问你是谁。可你若还在我这门里住,这事便不只是你的事了。”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带着山里草木晒了一日后的干暖气。
姬陶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把手里那点水慢慢松开,任它从指缝间一滴一滴落下去,打在溪面上,漾出几圈极细的纹。
走到今日,再装不知,便是把旁人当傻子。阿磊这句已说得极重,却仍留了一寸,没有逼问死底。也正因留了这一寸,反倒比直问更沉。
“若因我一人累了你这一门,我可以走。”他道。
阿磊把水囊口一拧:“这会儿走,未必就是走。”
说完,便不再往下接。
两人便都不说话了。
山里这样安静,安静得连溪水从石下钻过去的声音都一清二楚。头顶那片天被山脊压成一线长长的蓝,云极薄,像被风拖开了。远处不知哪只山雀落在枯枝上,叫两声,又没了。
姬陶把肩上的篓卸下,靠着一块向阳的石岩坐了会儿。后背贴上去时,石面还存着些暖,像白日里的日头没全散净。他抬头看了一阵天,眼睛没什么着落,心口那团自殡宫一路紧到今日的东西,却像叫这山风、这水声、这石上的余温一并压平了些。
他忽然想起父君。
不是灵前停棺那几日,也不是殡宫里最后那一眼。想起的是更早的时候。
那时他还小,路都走不稳。公宫里人多,母亲那边却总冷。
他小时候并不懂那些冷是从哪里来的,只记得自己每回被抱到母亲跟前,母亲先看的总不是他手里拿着什么,也不是他哭没哭,只是先看脸。那目光落得极快,也极淡,淡得像连多停一瞬都嫌费神。乳媪替他整衣,她也不拦;他若被抱得近些,她眉心便会轻轻一蹙,像闻见了什么不该近身的气。
后来他才慢慢知道,自己生得像父君。
不是全像,只是眉眼间那一点轮廓,越长越看得出来。小时候还不显,越往后越显。公宫里的人不敢明说,只偶尔有人看着他,眼神一顿,又赶紧低下去。
他那时还小,并不懂母亲眼里那点厌弃,究竟是因为自己出生那一夜伤了她,还是她本就不喜父君,连带也不喜这张渐渐长出来的脸。小儿哪里分得清这些。只知道母亲那边总冷,冷得连靠近都像多余。
父君却不是。
父君得空时,会叫人把他抱过去。多半也不说什么,只一伸手,把他接到膝上。案上若有简牍,便一手翻着,一手把他按在臂弯里;若正要出门,便索性把他抱上车,带着一道出去。车行得稳,帘外风声一阵阵过,他困了,便伏在父君袍上睡。醒来时,有时人在城外,有时已在回程路上,父君仍在看外头,并不低头哄他,手却总稳稳按在他背上。
那时他并不懂什么偏爱不偏爱。
只是母亲那边总冷,父君这里这一点暖,便格外记得住。
再大一点,父君便不再这样抱他了。
还是带在身边,却换了样。
教他上马,教他开弓,教他站在廊下听朝时别只听声音,要看谁先开口、谁后退半步;教他认人,不只认脸,也认手,认站位,认一句话落下去后,旁边人眼里的那点动静。
父君不是个爱多说的人。
教得也不软。错了,便是一句;做得不稳,便让他再来。可这些年里,马该怎么驭,弓该怎么收,什么话能先说,什么人不能先动,什么门该开,什么路该让,他都一点点教到了。
山风一阵阵从坡上下来,吹得人眉眼都松了些。
又想起父君病重那些日子。母亲几次逼着改立段生,父君都没有松口。
溪水从石下过去,轻轻一响,山风也跟着压了下来。
阿磊坐在溪边一块低石上,拿一根细枝拨着鞋边泥,不知道想什么,也没催他。
半晌,他忽然道:“我家老翁年轻时,在王师里吃过粮。”
姬陶抬眼看去。
阿磊道:“那阵子死的人多。先王没了,后头诸侯又奉起一头王来,七年前也叫晋侯杀了。听老人说,人死前还骂过一句‘天必殛之’。再过四年,晋侯自己也死了。王家那头一乱,镐京旧地掉出来的人便多了。公子、公孙、家臣、败卒,山里这些年,不是没见过。”
说到这里,他才回头看了姬陶一眼:“老翁看人,先看手,再看眼。你进门那一刻,他便知道你不是山里出身,也不是一路逃荒讨饭出来的。”
溪水从石下过去,轻轻一响。
“所以他才不问。”姬陶道。
“问来做什么。”阿磊道,“问真了,反倒留不住人。”
这话一落,山里又静了。
姬陶没再说什么。
公宫、宿卫、外家、洛邑、王家的名——这些,他从小便知道。可今日在集上,他头一回看见,这些东西往下落,落到最后,竟能落成一把盐、一卷布、一条被人卡住的路,和一群脚下发急、嘴里还在讨价的小民。
他也头一回觉得,父君当年叫那几担盐先过的那一停,并不只是让路。
溪水从石边折过去,打在下头一块圆石上,溅起一点碎白。阿磊站起身,把水囊收好:“走罢。天再压一压,山道要冷了。”
姬陶应了一声,起身去背篓。
这一回,肩上的背带再压上来时,痛还是痛,心口却比方才松开了一线。
【阿磊家院里,薄暮】
回到院里时,天色已往下压了。
篱笆边的影子拖得很长,炊烟也重新起来了。狗先听见脚步,从门里窜出来,绕着阿磊腿边闻了一圈,尾巴一甩一甩,倒比早晨松快得多。
猎风先跑出来接篓子,眼睛却先去找盐。莠跟在后头,扒着门框往里看,见人都回来了,才把那口一直含着的气慢慢吐出来,转头就往屋里喊:“回来了!”
舒满应了一声,没立刻出来,只在屋里道:“盐换着了没有?”
“换着了。”阿磊把大篓放下,先把那包盐从最里头掏出来,放到灶边去。
舒满这才从屋里转出来,眼先落在那包盐上,又落在布、线、针上,手指在布角摸了一下,才像真把这一天的心放下一半。
老人仍旧坐在廊下。
天冷得早,他腿上又添了一层旧毯,手里还拿着白日那条旧绳,慢慢捋着。听见人回来,只抬了抬眼,看了阿磊一眼,又看了姬陶一眼,便把目光收了回去。
“集上热闹么?”他问。
阿磊把麻线搁到一边:“热闹。”
老人道:“热闹里,总夹着旧话。今儿都嚼什么了?”
阿磊沉了一下,才道:“公门宿卫还在集上看人,摊上的生意都搅了。”
老人手上那条绳,微微顿了一下。
“嘴里呢?”他又问。
“也没干净。”阿磊道,“骂王,骂诸侯,旧账也翻出来了。”
老人嗯了一声,手上那条绳又慢慢往下捋:“日子一苦,嘴便不会太净。”
说完,他才抬眼看了姬陶一下,目光不重,却停得比先前久了一瞬:“集上的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姬陶道。
“那便好。”老人道,“总比只听门里的强。”
这句落下,他便不再多问。
院里风不大,灶上的火一明一暗。舒满把盐倒进陶罐时,动作轻得很,像怕多漏下一粒。猎风蹲在门边理那卷旧网,莠趴在一旁看针线,眼睛转来转去。谁也没高声说话,可那口气,已经和前几日不一样了。
院里风不大,灶上的火一明一暗。舒满把盐倒进陶罐,动作轻得很。风过篱笆时,那只陶罐轻轻一响,竟比白日里更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