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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里簿上那一笔

箭射周天子 水云清 3919 2024-11-15 07:57

  【山脚猎户人家,又过了十来日,午后】

  先响的是后棚那块旧板。

  后棚那一角原先只歪了一点。前几日连着出太阳,木头叫日头晒得发干,到了傍晚风一扑,棚顶那块旧板便一下一下地响,像谁在里头拿指节轻轻敲木头。阿磊昨日绕到后头看了一圈,回来时没说别的,只把门边那把短斧、两卷旧绳和一根去年剩下的杂木拖到了棚下。

  姬陶提着半桶水从井边回来,脚下放得很稳。水桶搁到灶旁,他顺手把地上那卷旧绳往阴处挪了挪,免得再叫日头晒脆。

  猎风蹲在檐下削木条,削得满腿木屑,抬头问:“今日就补?”

  阿磊嗯了一声:“前坡那家会来搭把手。”

  莠抱着簸箕,从灶边出来。簸箕里摊着昨夜剩下的菽饭,叫舒满掰开了,拿到日头底下晒一晒,晚些好下锅煮。她听见“前坡那家”,脚下顿了顿,先去看舒满。

  舒满正在灶前吹火,火苗一蹿一蹿,照得她额角发亮。她把锅盖往旁边挪了挪,露出里头小半锅清水,才道:“人来了就来。棚不补,后头那几口网都得潮。”

  话刚落,院门外便响了一声。

  不是拍门,是木头磕在门框上的闷响。

  “阿磊——”

  来人嗓门不高,隔着门,带着一点上坡后的喘,“木给你带下来了。”

  阿磊走过去,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梁叔,肩上扛着一根新砍下来的杉木,木头还带着湿青的气。旁边跟着他儿子阿牛,手里抱着两截短木,袖子卷到肘上,脚边全是新泥。

  “就这角?”梁叔一进门,先仰头看了一眼后棚。

  “嗯。”阿磊道,“昨夜又响了半宿。”

  “再拖,一场雨下来,棚里那几口网就都得返潮。”

  梁叔说着,便把肩上那根杉木放下。木头一落地,带起一阵新鲜木气。阿牛也把那两截短木靠到墙边,直起身时,手背在裤腿上擦了一下,像是方才抱木头时沾了什么刺灰。

  院里很快就动起来了。

  阿磊先把旧板撬开一角,梁叔在下头递木,石父坐在檐下那张旧凳上,腿边横着木杖,一边看,一边低低开口:“再往里吃半寸。”

  “左边那道楔先别拔,等撑木立住。”

  “这角若还松,后头风一顶,又得响。”

  他的腿还不能真下力,人却已经能把这点活看得很细。

  莠来回跑着递木楔,猎风早把那支木箭丢到一边,守在后棚下头,谁喊便伸手。舒满把锅里的清水掀出来一半,腾了一只空锅,好待会儿热水备用,脚下却也一趟趟往后棚这边瞟。

  姬陶没去抢阿磊和梁叔手里的重活,只在下头收绳、递楔、扶板。肩上的伤还没全平,抬臂高了,里头便会一丝丝发紧,可这点轻活已做得住。阿磊在上头一低头,正看见他把一枚歪楔抽出来,换了枚更厚的递上来,手上动作利索,倒比猎风那点光会冲不知轻重的劲省事得多。

  “这枚。”姬陶道。

  阿磊接过去,敲下去,“笃”的一声,旧板果然稳了些。

  风从后坡那边吹下来,棚顶不再像前几日那样一下一下轻拍了,只余木头受力时轻轻发出来的一点闷声。梁叔站在高处,看了一眼新立住的撑木,刚要下脚换位,阿牛已在下头伸手去扶那块半掀起来的旧板。

  偏那板边原先就烂了一口,叫日头和雨水磨出一圈发硬的毛刺。

  他手才一压上去,便“嘶”地抽了口气。

  “怎么了?”猎风先抬头。

  阿牛把手往回一收,手背上已划开一道口子,不算深,却长,血立刻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到裤脚和泥地里,一点一点发暗。

  “别动。”姬陶已过去。

  阿牛还想说一句“不要紧”,那只手却已叫姬陶托住。姬陶低头看了一眼,伤口里带着一点细细的木刺。他抬头道:“莠,热水。再拿块干净布来。”

  莠应了一声,转身便往灶边跑。

  舒满先一步把那壶热水提起来,又扯了条旧布递给她:“小心点,别洒。”

  阿牛有些不自在,想把手抽回来:“真没多大事——”

  “木刺若不挑净,后头发起来,这只手得闲好几日。”姬陶道。

  他这句说得并不重,阿牛却到底不动了。

  热水一冲,血顺着手背往下淌,木屑和泥也一道逼出来。姬陶拿布压了一下,又从布角里挑出那根细刺,一点点往外带。

  阿牛起先还忍着,等那刺真从肉里挑出来,肩背还是跟着绷了一下。

  “忍着点。”姬陶道。

  梁叔已从棚上下来,站在旁边看了一眼,见伤口不算深,脸色才慢慢松下去。

  舒满把那块干净布又递近些:“先压着。”

  姬陶接过来,把布绕了两圈,压在阿牛手背上:“先别解,回去再洗。”

  阿牛低头看着那只手,点了一下头:“好。”

  梁叔没多说,只拍了拍儿子肩膀,抬头再看棚角:“接着干。日头还在,趁亮收了。”

  这一场小乱过去,院里那股干活的气反倒更实了。

  新撑木顶进旧棚角,旧板压回去,再拿木楔一一钉牢。斧背敲下去的声音一下一下,短,闷,稳。姬陶把最后那截短木递上去时,正好一阵风过,棚顶没再像前几日那样轻轻拍响了。

  等补完,天边的亮已经退到后坡下头去了。

  新撑木立在旧棚角下,颜色发青,扎眼得很。梁叔去井边洗了把手,阿牛也跟过去,把那只手伸到水下冲了冲。血迹淡了,那块压血的布还绕在手背上,湿了边角。

  姬陶看见,只道:“先别解,回去再洗。”

  阿牛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莠把先前端来的那半壶热水又往前推了推:“还热着。”

  梁叔应了一声,没去碰,只弯腰把地上那截没用上的短木捡起来。木头带回去,劈开还能烧两顿。

  阿磊把人送到院门口,道:“过两日我去前坡,看你那边那口套。”

  “成。”梁叔道。

  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坡上走。走到半坡,风一扑,吹得梁叔腰间那只布袋轻轻一荡。布袋瘪着,贴在腿边。

  快到坡口时,梁叔忽然开口:“回去把后屋那袋粟先挪出来。”

  阿牛一怔:“不是还早么?”

  “早什么。”梁叔没回头,“冬里若真又点到城役,这一袋,总得先给官里留着。”

  阿牛张了张嘴,话没出来。

  梁叔脚下没停,又道:“你娘前两日不是还说,要留些到年边磨面?先别动那心思了。”

  坡上的风更硬了些。

  父子俩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慢慢没进了草影里。

  院门外静下来。

  阿磊站了一会儿,把门往里带了带。门没关死,还留着一道缝。风从那道缝里钻进来,吹得门边新撑木上的木屑轻轻动了一下。

  姬陶站在棚下,手还搭在那根杉木上,没有立时松开。

  舒满从灶边回来,手里还拿着那条先前给阿牛包手的旧布,听见这话,脚下也顿了一顿。她看了一眼坡口,那里已只剩草影和最后一点天光,梁叔父子的背影早看不清了。

  “又要先拨粮?”她低低说了一句,也不知是问谁。

  石父坐在檐下,手掌按着腿上的新药布,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人不在了,簿上的笔还在。”他说。

  院里静了一会儿。

  猎风先没全听懂,只皱着眉问:“阿牛二兄不是还没回么?”

  “没回。”石父道。

  “那怎么还得先留那袋粟?”

  石父没立刻答,只把目光慢慢落到院角那口旧粮缸上。缸口盖着木板,边沿磨得发亮,里头余粮有多少,家里每个人心里大约都数得出来。

  “人回不回,是一回事。”石父道,“里簿上那一笔消没消,是另一回事。”

  他说得平,像在说今夜风硬,后棚要补稳。可这话一落,连莠都不出声了。

  舒满把手里那条旧布慢慢折了一道,又折一道,折到最后,才低声道:“先给官里留着,家里便得少一口。”

  “嗯。”石父应了一声。

  “少一口,也得留。”他又道。

  风从院门缝里钻进来,把灶边那点火气吹得轻轻一偏。锅里水还没滚,边沿却已冒出细细的热意。檐下那几张晾着的旧网一动不动,补好的后棚也不再响了。

  姬陶站在棚下,听着这一家人把一袋粟、一笔簿、一个不知回不回得来的人说得这样平。没有人拍桌,也没有人骂天。像这事本就该先这么办,若不先把那袋粮拨出来,反倒是没把日子想明白。

  猎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支木箭,像想起什么,又朝坡口望了一眼,终究没再问。

  莠走到灶边,蹲下去添了两根细柴。火苗轻轻一蹿,照得她脸侧一亮一暗。她添完柴,也没像平日那样立刻抬头去找谁说话,只是抱着膝,盯着灶膛里那一点红。

  阿磊最后才开口:“冬里若真又点役,前坡那边这一口怕更难过。”

  舒满没接,只转身掀开锅盖,锅里那点菽饭水已开始轻轻翻泡。她拿木勺搅了两下,才道:“明日下集,盐还是得先换。药帛也得再添。”

  日子还得接着走。

  锅里那点菽饭水还在轻轻翻泡。舒满把木勺搭回锅沿,灶火噼啪响了一声,院里却没人再接这句。

  天色终于沉下去。

  院门外,夜色已压到坡脚。谁家门前还有没有人走过,谁家火是不是还亮着,这时候都看不清了。山坳里几户人家的门还闭着,柴垛靠在墙下,井沿一圈湿着,篱笆边那截断枝也还横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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