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公宫,灵前,清晨】
这一声落下,炉中那点香星恰好轻轻一爆。
没人接。
宗伯手里的礼简还拢着,指背压在卷边上,没有动。王叔仍立在檐下,袍角垂得极直。姬旋站在原处,眼睫微垂。阿磊守在门里那一层,目光从武姜袖口、段生脚下、再到案前那道白麻背影,一寸寸扫过去。
段生先忍不住了。
他胸口那口气本就提了一路,这会儿叫武姜这一声一撞,立时往前顶。他脚下刚探出半步,嘴唇也跟着张开,案前那人却先动了。
姬陶没有回嘴。
他也没有迎着武姜看。
只见他往后退开小半步,抬手整了整衣襟,又把宽袖往里收了收,随即朝武姜所在方向趋前。
白麻拖过砖面,擦出一声细响。
下一刻,他两手前拢,拜手,稽首。
额头落下去,贴在冰凉砖面上,停得很实。
段生那半口气卡在喉头,竟没能冲出来。
武姜也没想到他是这一手,原本压在齿后的话被这一礼生生一拦,眼尾那道细纹一下绷深了。
姬陶仍伏在那里,声音压在地上,闷而清:
“儿有错。”
他停了一下。
“儿不该私自离宫。”
香烟从他肩头往上抬,擦着垂下的麻带,散在晨光里。
武姜看着案前那道伏地的身影,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指节抵着掌心,一寸寸发白。
姬陶这才直起身。
他仍垂着眼,不朝阶上看,只把手收回身前,站得很稳。宽袖垂在身侧,方才伏地时压出的折纹还在,晨光斜落在肩背边缘,映出一圈发白的毛边。
“你倒认得快。”武姜开了口,声音不高,冷得像井里汲出来的水,“只认这一条,别的便不认了?”
段生立时接上。
“长兄一句‘不该私自离宫’,便算过去了?”他往前又逼了半步,嗓音压得发紧,“先君停灵之日,公宫大门——”
“公子段。”
宗伯开口。
声音不重,掌中礼简却在这一刻合了起来。竹页相碰,“啪”的一声,很脆。
“灵前先尽灵前之礼。”
段生喉头一噎,后半句话硬生生截住。他脸上那层白气一翻,眼底的火一下顶了出来,脚却没敢再往前。
这时,王叔抬了眼。
他先看了看段生探出来的那只脚,才把目光转向武姜,语气平平:“夫人若要问,也等这一程礼尽。”
武姜转头看向王叔。
她没立刻说话,只把下颌微微一抬。那张脸还是白的,眼底那点寒意却不再往案前压,反倒先落到了王叔脸上。
“王叔今日倒爱替人定先后。”她道。
王叔没接这句。
他仍立在那里,像没听见一般,只把目光重新放回棺前。
女眷那边,姬旋在这时往前移了半步。
她没有越过自己的位置,只是恰恰好站到了女眷与香案之间那道空出来的线旁。衣袖垂落,裙裾不乱,半步不大,却把阶前那股气和案前那道白麻背影隔开了一层。
“先君在前。”姬旋开口,声音不高,“灵前诸礼未尽。”
她说完便不再往下接,只把眼垂了下去。
段生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胸口那点气越发堵得发闷。他看了看姬旋,又看了看武姜,手在袖中捏得死紧,指节一寸寸顶出来。
武姜这才把目光从王叔脸上收回。
“好。”她道,“灵前要尽礼,我便先不问你离宫这些日子的去处。”
那句“先不问”被她咬得极轻,反倒更冷。
“可有一件,”她看着姬陶,“你既回了公宫,为何不先来见我,却先至灵前?”
宗伯不出声了。
王叔也不出声了。
殿门边那几个拢着袖的小竖把头压得更低。段生看着武姜,喉头滚了一下,脚下却没敢再往前。
姬陶这才抬起眼。
他没去迎武姜的视线,只先转身朝棺前又行了一礼,随即道:
“儿先归灵前。”
只这一句。
宗伯掌中的礼简没再动。王叔抬眼看了姬陶一眼,又落回棺前。姬旋站在那里,眼睫极轻地一压。段生嘴角绷得更紧,像还想抢一句。
“你——”
话刚起了个头,阿磊站在门里那层,肩背不动,目光已经扫了过去。
王叔还立着。宗伯手里的礼简还未放下。姬旋那半步也还横在那里。段生喉间一滚,那半句话终究没能冲出来,只化作一声短促的吸气。
姬陶没再接武姜。
他转过脸,目光落向近阶下方,淡淡开口:
“宫正。”
宫正本就立在阶旁偏后一列,闻声心里一跳,忙趋前两步,叉手低头:“在。”
他脚下倒稳,袖边却不自觉地蹭了一下腰间佩刀,发出极轻一声。那点响落在这会儿静得发涩的灵前,格外扎耳。
姬陶看着他,问得平平:“昨夜夜符,经谁手?”
宫正一怔,随即答道:“回君上,先过值夜内竖,再送臣处。”
“灵前那口信呢?”
“亦是……亦是先过值夜内竖,再由近侧小竖传臣。”
“灵前外那道小廊口,昨夜谁守着?”
宫正喉结动了动,才答:“照旧是门侧两名内竖守着,外头另有宿卫照看。”
武姜站在阶前,眼睫微抬,看了宫正一眼。
那一眼并不重,宫正后背却像被人按了一把,肩肉一下绷紧。
姬陶仍看着他,声音不疾不徐:“从前也是这样?”
宫正没能立刻答出来。
晨光这时又往殿里走进来半步,恰好照在他足边,把那一小块砖地映得发白。段生的目光一转,先落到宫正脸上,又飞快掠向武姜。公子繁一直静站在列里,这时也把眼抬了一抬。
宫正到底还是把头低了下去。
“……从前,不是。”他道。
姬陶没动,只问:“从前如何?”
宫正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些:“从前夜符先归君前,再过宫正。灵前、路寝、内外要信,也都是先报君前,再由臣照次传下。”
这几句说完,殿里愈发静。
静得连武姜衣袖在身侧极轻一擦那点细响,都叫人听得清楚。
姬陶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立刻发作,也没有追问“谁改的”。只道:“既如此,照旧。”
“诺。”宫正应得极快。
快得像慢一慢,这两个字便落不稳。
这时姬旋才抬起眼,看着宫正,声音平而清:
“灵前既已归位,夜符与传报,自也该归原先后。宫正照旧例走便是。”
宫正头压得更低了:“谨诺。”
武姜没动。
段生却先变了脸色。公子繁把眼抬了一抬,目光从宫正身上移到姬陶脸上,又慢慢落了回去。王叔看着阶前那道晨光,半晌没开口。
姬陶停了一停,又问:
“离宫前那一刺,眼下可还有尾目?”
宫正肩头一僵。
段生先抬了眼。武姜也不再看宫正,目光慢慢移向左侧那列人。白幡被风带得轻轻一摆,擦过柱边。
阿磊站在外层,重心微微往前压了压,手没有动,眼神却已扫向左侧那一列人。
公子繁终于出了列。
他先朝棺前一礼,又朝宗伯与王叔拱了拱手,这才道:“那一刺之后,前庭、内廊与值守都已过了一轮。臣不敢说净尽,只是能查的都查过,能换的也都换过。”
晨光落在他脸上,把鼻梁下那点阴影压得极深。
姬陶看着他,问得很轻:
“是你亲自过的?”
公子繁抬起眼,与他对了一瞬。随即,他把袖里的手慢慢抽出来,按住了案边那卷还没收走的值守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