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前外廊,天将明】
天还未亮透,灵前前后的灯便已经换过一轮。
昨夜那场问话虽然压得低,门外守夜的人却都听进去了一点。到了清晨,脚步比前几日更谨慎,眼神却也更乱,人人都知道君上回来了,可哪一层手要先归过去,谁也不敢先说得太满。
姬陶没去偏堂,也没先召人来问。
他只带着阿磊,从灵前正廊走到殡侧门口,又折回来,停在影壁下那只漆匣前。
匣子不大,夜符就在里头。
值夜寺人和宿卫已经候在那里。两人都垂着头,不敢先开口。姬陶也不急,只先看匣,再看符,又看了一眼两人的站位。
那年长宿卫站得极稳,可目光总往偏廊那头飘。年轻些的那一个则把背绷得发直,像一夜没敢松气。
“夜符昨夜谁经的手?”姬陶问。
年轻宿卫忙道:“回君上,先过值夜内竖,再送宫正处。”
“照旧是这样?”
“……前几日也是。”
姬陶又问:“先君在时呢?”
那年长宿卫喉头一滚,低声道:“先君在时,夜符先归君上,再过宫正。”
廊下静了。
同一只匣,同一道门,先后已换过一遭。
姬陶没立时问“谁叫改的”,只道:“今日起,仍照先君在时的旧例走。”
年轻宿卫立刻应“诺”。年长的却停了一下,才低低道:“此事要不要……先回宫正一声?”
姬陶抬眼看着他:“灵前夜符,该先回谁?”
那宿卫脸色微变,忙低头:“先回君上。”
“那便照旧。”姬陶道。
只这一句,影壁下那口气便先变了半寸。
阿磊站在外侧,仍不出声,只把眼从两名宿卫身上扫过,又朝回廊那头望去。那边刚换过一拨人,其中一人走得太快,过角时肩头撞了一下柱,竟没敢停,仍急匆匆往前去了。
【殡侧门前,清晨】
殡侧小门比灵前正门窄,也更静。
平日里抬水、送炭、递香火,许多零碎都从这里过。也正因如此,谁真想把手伸进来,也最容易从这一层慢慢摸。
姬陶站在门边,看了一眼门闩,又看了看地上脚印。
昨夜风大,地上薄灰被吹开过一回,到了这时,几行脚印已浅,细看却还分得出深浅。有人夜里在这里来回过两趟,且第二趟比第一趟急。
“这一道门,昨夜谁守?”他问。
守门内竖忙低头回话:“前半夜是小人,后半夜……后半夜是宫正那边拨过来的人。”
“拨来做什么?”
“说是昨夜里头事多,怕照应不过来。”
“照应的是门,还是别的什么?”
那内竖一下便白了脸,连忙伏低:“小人不敢妄言。”
姬陶没再逼他,只道:“从今日起,这一道门照旧。外头人手再多,也不许乱换。”
“诺。”
阿磊立在门外半步,听到这里,目光在门槛旁那一点磨得发亮的砖上停了一下。那地方旧日里常有人回身立定,才会磨得这样亮。昨夜那一道亮痕比别处更新,显见有人在那里停过,不是寻常送水递物的脚。
他没说,只把这点记下了。
【传报小廊,清晨】
这条小廊不宽,平日只容两人错身。
灵前诸事要快,许多话便都走这条路。前几日这路上来回最勤的,是夫人那边的女宰和宫正那边的竖人,如今人虽还在,脚步却都慢了些。
姬陶走到廊口,恰有一名小竖捧着竹简过来。见了人,先是一愣,忙要低头退开。
“报什么?”姬陶问。
那小竖道:“回君上,灵前灯油又添了一回,照旧该记到——”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先住了口。
姬陶道:“今日起,灵前传报,先到我这里。”
小竖脸色发白,低声应“诺”。
“听清了?”
“听清了。”
“那就去做。”
那小竖退下去时,脚下绊了一下门槛,险些把手里竹简碰落。
小廊里风不大,话声也压不出去。谁的手先过,谁的眼先看,原本都藏在这些小地方。如今一项项叫人点出来,便再不好装糊涂了。
【灵前回廊,天色渐亮】
姬旋来时,廊下已更亮了些。
她一夜没睡好,眼下微青,神色却更沉。看了一眼那捧竹简跑远的小竖,便问:“都看过了?”
“看过了。”姬陶道,“夜符先后变了,传报也绕了。”
姬旋没多问,只道:“先君未葬,灵前这口秩序,本就不该乱。”
她这句落得极稳。
不是替谁争手,而是把整层事重新放回“灵前秩序”四个字上。只要这四个字立住,后头谁再说“只是便宜行事”,都要先想一想自己这几个月便宜了谁。
不多时,宫正果然来了。
人还未到,先有甲片轻碰的响。宫正走到近前,行礼,起身,脸上仍旧平平,看不出昨夜半分波动。
“听说君上今晨看了夜符与传报。”他说。
“看了。”姬陶道。
“若有不妥,君上吩咐便是。只是丧中前后多事,稍有变通,也不过是为便宜。”
“便宜谁?”姬陶问。
宫正一滞。
姬陶抬手,指了指影壁下那只漆匣,又指了指传报小廊:“夜符先后变了,传报先后也变了。你说便宜,我倒想听一听,便宜的是灵前,还是别的哪一头。”
宫正沉默片刻,才道:“夫人那边也多有垂问,小臣怕有疏漏,才叫传报多过一手。”
“从今日起,不必多过那一手。”姬陶道。
宫正没立刻应。
姬旋站在一旁,道:“先把灵前这口秩序理正。旁的话,后头再说。”
宫正听见这一句,才低头:“诺。”
这声“诺”不算重,可廊下站着的宿卫与内竖都听见了。
话落,宫正退下。
风顺着回廊吹进来,把远处白帷轻轻带起一角。廊下的人谁也没再出声,可人人看得明白:这一早看门、看符、看传报,君上收的不是小事。
阿磊这时才上前半步,低声道:“昨夜换岗那一班里,有一人总往小廊口看。”
姬陶看向他。
“看了三回。”阿磊道,“方才又看了一回。”
他说完便不再说。
姬陶顺着他刚才看的方向扫去,正见偏廊尽头一名宿卫匆匆转过去,脚下快了一线,像急着去把什么话递出去。
姬陶没有叫住那人,只道:“记着。”
阿磊应了一声。
风从灵前外头吹来,穿过回廊,把素帷又吹得一荡。姬陶站了片刻,才转身往回走。
影壁下那只漆匣仍在,锁扣微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