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公宫,灵前偏厅,午后】
王叔那句“该落一锤了”落下后,偏厅里便只剩香灰轻轻塌落的声响。
长案上那页簿还摊着,帛边被镇石压住,只留中间那道空处,静静卧在灯下。宗伯的手仍按在礼简上,指节不动。王叔坐在右首,袍角垂着,目光已从簿上收回,落到主位。姬旋不再开口,只把手从膝上慢慢收平。段生坐得很直,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武姜的手缩在袖里,脸上那层冷仍稳稳压着,眼神却比方才更沉。
姬陶一直没动。
他看着那页簿,目光从“祔位”二字往下,一寸寸压过去。素帷后头,先君棺椁静在原处,香气缓缓往外漫。风不大,偏把帷角掀起一点,又放下去。
武姜终于先开了口。
“君上。”她声音不高,仍是稳的,“这一锤落下去,后头便不止是今日这一页。宗亲、子孙、后祭、岁时,都要跟着走。既说大面,不妨再缓一缓。”
她没再说“那个人”,也没再说“长女公子”。只把每个字都压得极平,像一张细网,还想在最后一刻把那页簿再罩回去。
姬陶这才抬起眼来。
他没有接她那句“缓一缓”,也没有去看姬旋,只看向宗伯案前那一页簿,开口时声音很沉:
“先君身后之礼,不能再含混。”
偏厅里的人都没出声。
武姜看着他,眼里那点冷意极轻地一缩。
姬陶仍旧不急不慢,话落得很稳:
“这一页既摆回来了,便该照礼落。先君身后正位,不可久空。后祭、岁时、奉祝、名簿,都要从这一页往下续。”
他说到这里,才把目光从簿上挪开,落到宗伯脸上。
“先夫人必须进去。”
偏厅里静了一息。
这三个字没有绕,也没有让。不是“她”,不是“那一位”,不是“长姊所请”,就是“先夫人”。
姬旋坐在左侧,肩背一直绷着,听见这一句,手指先在袖中轻轻一松。她没抬头,也没看武姜,只看着宗伯案前那页簿。灯火压着帛面,那一处空白像终于等到了该落的名字。
宗伯没有迟疑。
他把礼简往旁边轻轻一挪,抬手取笔。笔尖落到砚边蘸了墨,再抬起来时,偏厅里除了笔锋擦过簿帛的细响,再听不见别的声。那一笔先重后轻,慢慢落下去,把“先夫人”三字写进那一页空处。
段生原本一直死死盯着宗伯的手,到这会儿,喉头猛地滚了一下,肩背反倒僵得更厉害了。他像是想说什么,嘴唇一动,却没出声,只把手一点点按回膝上,按得指节都白了。
王叔这时才接上去,声音平平的,不高:
“既已落簿,后头就照礼往下走。祔位既定,后祭次序、从献先后,宗伯这边一并排下去。灵前这一页,不再悬回去。”
他说完,看了宗伯一眼。
宗伯提笔未停,听见这句,只应了一个“诺”字。笔下那道字收了尾,他才把笔搁回笔山,手掌轻轻压住簿页,像把方才还在争的东西,一下压成了定数。
武姜坐在那里,一直没动。
等那一笔真落完了,她才慢慢把手从袖里抽出来,按在案边。手背很白,指尖却用力得发紧。她脸上那层冷没有散,也没有当场翻起来,只是眼底那点光比方才更利,像薄刃已从鞘里抽出了半寸,却又生生停住。
她看着那页簿,过了片刻,才低低道:“君上这一锤,落得很稳。”
听不出是赞,还是别的什么。
姬陶没有接这句。他只是看着宗伯手下那页已写定的簿,目光沉着,没有回头。
武姜便也不再说了。
武姜没有再开口。她坐在那里,脸上仍旧冷着,只是袖中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风从帷后吹过来,香气又重了一层。
姬旋这时才缓缓起身,朝主位行了一礼。动作不大,袖口却压得极稳。她没有哭,也没有谢,只把礼行足,便退回了座上。
段生看着她,眼神已和方才不一样了。先前他还觉得自己是在帮母亲顶话,是在偏厅里替这一房争一口后路。如今宗伯一笔落下去,他才真觉出,这不是几句嘴上输赢,是一页簿真的改了口,后头所有人都得跟着这页簿挪一步。
王叔看过一圈,见偏厅里无人再接,便抬手示意外头小竖进来。小竖低头进门,脚步放得极轻。
“后祭次序,先照新簿抄一份。”王叔道,“今夜便送到宗伯案上。”
“诺。”
“偏厅外头守严些。”王叔又道,“这一页既落了,谁也不许再在廊下多说半句。”
小竖忙应下,退了出去。
宗伯把那页簿缓缓合上,边角压平,双手奉到案侧。那动作不快,却比方才任何一句话都更重。簿一合,偏厅里先前那股“还可再争”的气,便像被关进帛页里,再也翻不回去。
姬陶这才起身。
他起得不快,袍角从席边掠过去,落回身后。主位一动,偏厅里几个人也都跟着起了半步。姬旋没有看武姜,目光只在那页合起的簿上停了一瞬,便收回来。
武姜最后才起。
她起身时很稳,裙角拂过案边,没碰着任何东西。只是走到帷前时,脚下停了一瞬,像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把那口气压回去了。她只偏头看了门外一眼,外头那名近身小竖便立时低头上前。
“请君上散后,来我这里一趟。”
她说得很轻,像只是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小竖低声应了,转身去传。
偏厅里灯还亮着,香也还在烧。只是那一页簿已经合上了,静静压在案上,再没人能把它说回原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