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舍一带,傍晚】
外舍这一带,白日里照旧有人送水送炭,到了傍晚,反倒更杂。
门房后那排矮屋本就挨着外廊,进出的人多,什么脸都能混进来。前几日问的,还只是“那对父子认没认准”“长女公子这两日查了谁”。到了这一日,话头却变了。
蔡足蹲在廊下,手里捏着半块旧木头,正拿刀尖一点点削边。削得很慢,木屑落在脚边,碎碎一圈。他低着头,耳朵却一直支着。
先过去的是个送炭的杂役,肩上挑着空担,走到门房口,便和守门的说起天凉、灵前炭火添得快。说了两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了一句:“北角门那边,这几日夜里还是旧班人守着?”
守门的没接,只说:“你管得倒宽。”
那人笑笑,也不恼,又道:“不是管,是前两日送炭时听人提了一嘴,说那边前些年夜里抬过人。我俺也去得多,心里好奇。”
这句一出来,蔡足手上的刀便顿了一下。
闲人爱问的是认亲那对父子、苑里那个旧人、长女公子有没有动怒。只有真想往下摸的人,才会先从北角门旧事上起头。
他没抬头,只把那半块木头翻了个面,继续慢慢削。
送炭的走了没多久,又来个送水的。那人脚下轻,口气更轻,站在门边,一边喝水一边笑道:“听说先君当年也常去先夫人苑里?”
门房里的人立刻抬眼看他。
那人倒像真只是顺嘴一问,摆摆手道:“我胡说的,胡说的。”
说完便走。
这一回,蔡足连手里的刀都放下了。
先问北角门,再问先君去没去过先夫人苑里,这就不是凑热闹了。这是在把散着的几样东西,一样一样往一条线上串。
他正出神,廊外又过来两个人,一个年长,一个年轻。年长的负手立着,眼神很平,年轻的倒像个跟脚的小役,只提着一篮药渣。两人站得不远不近,也不看外舍,只低声说话。
年长的道:“那对父子若还没放,就说明里头已经有了准口。”
年轻的道:“若真有准口,眼下最要紧的便不是那老的,是后头那条根。”
蔡足后背便凉了一层。
他说不出为什么,可他就是知道,这两个人不是宫里惯常说话的路数。宫里的人爱绕,爱先说半句闲话,再带一句正题,偏还要留脸。这两个人不一样,他们像是在对一张图,一口一口地试,试哪一块是空的,哪一块是真能压出东西的地。
他没抬头,只忽然扯着嗓子咳了一声。
咳得不重,却正卡在那句“后头那条根”后头。门房里守值的立刻顺着声往这边看,外头那两个也住了口。蔡足边咳边把手里的木头一扔,闷声道:“这木屑进嗓子了。”
守门的骂了一句:“磨你那点破木头,也能磨出病来。”
外头那两个人便没再接着说,低头走了。
他们一走,廊角那边便转出阿磊来。
他是从北角门那头绕过来的,脚下没有一点响。走到蔡足跟前时,先看了看地上的木屑,又看了看那两人的背影,问:“方才他们说了什么?”
蔡足低声把那几句学了一遍。
阿磊听完,脸色没变,只道:“记清他们长相没有?”
“年长的左脚有点拖,像旧伤没好利索。年轻的口音不全是郑地这边。”蔡足道,“药篮里轻,没真装多少东西。”
阿磊看了他一眼。
这几句回得很稳,不多,也不乱显聪明,正是他要的东西。
“还听出什么?”阿磊问。
蔡足顿了顿,才道:“他们不是来听热闹,是来把话接成线的。先问北角门,再问先君去没去过先夫人苑里,后头又提‘后头那条根’,不像是随口乱碰,像是……像是早知道几分,只差再把中间那几口接上。”
阿磊“嗯”了一声。
这时门房那边那个送水的杂役又折了回来,手里空着,只说水喝多了,想借后头角房解手。人还没靠近,阿磊已经转身挡在路上。
“角房里堆着炭,不借。”他说。
那杂役干笑一声:“我就——”
阿磊没让他把话说完,只往前半步,声音也不高:“要解手,去前头。”
那人被他一拦,便知道这条路行不通了,嘴里胡乱应了两句,转头就走。
阿磊看着他走远,才低声道:“这几个,不是一路闲嘴。你今夜别离外舍太远。”
蔡足点了点头。
阿磊又道:“你爹那边,还是那一句——有人问,就说没认准。”
“知道。”
阿磊本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方才那声咳,咳得不差。”
蔡足一怔。
阿磊已转身去了。
——
这一夜门房没有早静。
天黑后,送灵前草席、送炉灰、送水的,来来回回还不少。话不多,眼却都往这边掠。蔡足坐在外舍门边,脚边摆着白日里没削完的那块木头,像是还在磨那点闲工夫。可耳朵里进的,早不是木头声。
前半夜,有个守灵回来的小竖在门外停了停,压着嗓子问守门的:“那老头明日是不是要送出去了?”
守门的骂了一句:“哪来的话?”
那小竖赶紧摆手,赔了个笑:“我也是听说。”
说完就走。
后半夜,又有人问:“这两日苑里那位旧人病得厉害,长女公子是不是准备把外舍那两个也一并打发了?”
还是在问走不走。
问的不是认没认,不是查没查出人命,而是:
这条线下一步会不会断在外舍这头。
蔡足听着,心里那股凉意越发实了。
外头已经不只是想知道宫里查到了什么。
外头是在等,等哪一头先松,哪一口先露,好顺着这条线往外讲。
快到子时,阿磊又回了一趟门房。
这回他没多说,只把那两个守门的换下去一个,换上自己信得过的宿卫,又把外舍门前那盏灯挪得偏了些,叫外头人站远了便看不真切屋里人影。
做完这些,他才把蔡足叫到廊下。
“明日一早,你跟我去见君上。”他说。
蔡足抬头:“我?”
“你。”阿磊道,“你听得出这几句口不对,便该去把这事说清。”
蔡足没推,也没露什么受用神色,只问:“我爹呢?”
“先在这儿。”阿磊道,“外舍有我盯着。”
蔡足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
【偏室,次日清晨】
第二日天还没大亮,偏室那边已掌了灯。
姬陶坐在案后,案上没有翻开的旧簿,只压着一卷没拆的竹简。阿磊先进去,回了前一夜门房那些零碎话头。说到那句“后头那条根”时,屋里便静了一静。
姬陶抬眼:“谁说的?”
阿磊把那两人的样子、口音、站位都回了,又道:“不像宫里正经杂役。像是借着杂差衣裳进来摸路数的。”
姬陶听完,没立刻接,只把手边那卷竹简往旁边挪了挪,才道:“把蔡足叫进来。”
门开了一线。
蔡足进来时,脚下很轻,进门先低头行礼,没像有些少年人那样一见贵人便紧张得语无伦次,也没故意装稳。他只是把自己听见的、看见的,一句一句说清。
说到送炭那人先问北角门,再问先君去没去过先夫人苑里时,姬陶问:“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闲问?”
蔡足道:“闲问的人,问一句便散了,不会先绕北角门,再绕先君。若不是心里先有一条线,问不到这两处。”
姬陶又问:“为什么咳那一声?”
“他那句若再往下走,门房那边听见的味就变了。”蔡足低声道,“我咳一声,不是替他们遮,是替咱们叫门房里的人先警过来。那话一断,他们后头便不好再接。”
屋里一时无声。
阿磊站在一旁,没替他说半句,也没帮着添半句。
过了片刻,姬陶才问:“你觉得这些人是为谁听的?”
连阿磊都微微抬了抬眼。
蔡足低着头,想了想,才道:“不是为门里这些闲人听的。门里闲嘴,问不到‘先君那句旧话’这层去。若要问到这一层,后头必定还有要把这事往外接的人。”
“往外接到哪儿?”
蔡足这回沉默得更久。
屋里静得只听得见灯花轻轻一爆。
“接到哪儿,小人不敢乱猜。”他终于道,“可若连先君、北角门都有人在试,那便不是想听个笑话。是想把门里这层旧事,往外讲成一桩能拿来用的事。”
这句话落下去,偏室里便更静了。
姬陶看着他,过了很久才道:“你不算乱猜。”
说完这句,他的目光从蔡足脸上移开,落到了窗外那片尚未透亮的天色上。
阿磊站在一旁,没作声。
偏室里静了很久。
姬陶这才重新看向蔡足:“你爹那边,先别动。”
“是。”
“外舍仍照旧看,不许乱说,不许乱走。再有这一路问话进来,你听见什么,先回阿磊。”
“是。”
“还有——”姬陶顿了顿,才道,“别急着显。”
蔡足怔了一下,随即低头应了。
这四个字比前头那些吩咐都重。
别急着显。
意思是:你能用,但现在还不是你跳出来的时候。
阿磊听到这里,心里也就有数了。
姬陶没再多说,只摆了摆手:“先下去。”
蔡足退到门边时,脚下顿了顿,像还有半句想说,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低头退了出去。
门重新掩上。
阿磊这才开口:“这孩子,心细。”
姬陶“嗯”了一声。
“嘴也收得住。”阿磊又道。
姬陶没有接这句,只把手边那卷竹简重新拿起来。过了片刻,才道:“看线的人,不怕眼快,怕的是眼快嘴也快。”
阿磊点了点头。
“他眼快,嘴还慢。”姬陶道,“先留着。”
这句很平,像只是顺手定了一件小事。
可阿磊听得明白,这不是昨夜那句“先别放走”了。昨夜是收着,今日这句,才算真把人往里记了半步。
——
傍晚,风更冷了些。
门房那头灯火一盏一盏点起来,照着廊下人影长短不一。外头来回的人还是不少,问话却收着了。收着,不是因为不想问,是因为前一夜试过,知道门里的人已经警了,再硬问只会撞在石头上。
蔡足坐在屋里,听着外头声音变少,心里却没有松。
外头不问了,不是放下了。
是已经知道这条线值钱,反倒更不会乱扑。
夜里换值时,阿磊从门外过,隔着半开的窗朝里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抬手敲了敲窗框。
蔡足点了点头。
两个人谁都没多言,却都知道,从这一夜起,外舍这头不再只是认旧之人暂住的地方了。它已经变成一根不能再往外漏半分的线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