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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轮到武姜守夜

箭射周天子 水云清 3065 2025-06-18 16:05

  【申宫,第二夜】

  第二夜轮到武姜。

  白日里,她在榻前坐得比前一日更久,出去的步子却更少。偏室那边小炉一直热着,药也照时送进去。到了午后,她额角那点头风便又上来了,抬手按过两回,最后仍没退。

  旧婢低声劝她:“夫人先去偏室歇一歇,夜里还长。”

  武姜只摇了摇头。

  她眼下那点红还未完全退尽,人却比昨日收得更紧了。坐在榻前时,手总有一只压在被沿上,像怕父亲一翻身,便把那角被子带下来。

  申无白日依旧在外头顶着。

  天色往下落时,他进来换了一回药,又问了两句脉。武姜这时才抬眼看了他一眼,道:“你去前头吧。今夜我守。”

  申无没接这句,只看了她额角一眼,便转身走了。

  到了掌灯时分,药案边那盏灯比昨夜更早亮起来。邓曼一面守着火,一面将夜里要用的几只盏先后排好。她动作始终稳,眼下那点淡青却一点没消,反倒往深里压了几分。

  姬陶这一晚来得比昨夜略早一点。

  他沿着回廊过去时,天还没黑透,檐下灯却都点上了。走到门边,先看见的是武姜坐在榻前,腰背挺得很直,脸色却比白日更白。

  申无不在。

  药案那边灯火正亮。邓曼低头将夜里的药纸分成两叠,一叠压在前,一叠推在后。听见脚步,她抬眼看了一下,见是姬陶,又很快垂下去。

  “外祖这一更如何?”姬陶问。

  邓上工替申侯换过一次脉,低声道:“白日还算平,只是人更虚,夜里不能大意。”

  武姜这时回过头来。她刚哭过不久,眼眶虽已不见泪,底下那层倦却更重了。她看见姬陶,先没开口,只把手从被沿上慢慢挪下来。

  姬陶站在门边,顿了一下,才道:“母亲一路赶来,昨日又守到后半夜。今夜若要守一整夜,儿可在外间替半更。”

  屋里一下静了。

  小炉里的炭轻轻一裂,那点响便显得更清。

  武姜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她手还搭在膝上,指尖却先轻轻收了一下。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你有这份心,我知道。”

  这一句出来,屋里那点紧气便先缓了半分。

  她目光在姬陶脸上停了一息,才又慢慢道:“只是父侯病成这样,女儿既到了跟前,这一更总该我自己守。”

  声音不高,也不见厉色。说完这一句,她像是缓了一缓,才又接下去:“你这些日子也没少守。今夜这一更,我来。真有反复,再叫你不迟。”

  姬陶没有争,只应了一声:“儿知道了。”

  武姜看了他一会儿,目光才又转回榻上。那一转,她抬手按了按额角,动作极轻,像不愿叫人看见。可按过之后,还是把手放回了被沿上。

  申侯这一更睡得浅,偶尔会动一动手。武姜便低头把被角理一理,手势很轻。她嘴上说得稳,动作却比方才更沉,像那句“这一更,我来”也耗了她一层力。

  邓曼站在药案边,始终没插话。

  她把一只温过的盏往前推了推,又把另一只稍稍往后撤,随后伸手去拢了拢灯下那张药纸。指尖按到边角时,略略慢了一下,才重新压平。

  姬陶这时又道:“若夜里有反,只管叫我。”

  武姜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好。你先回去歇一歇。父侯跟前,有我看着。”

  这一句比前一句更轻,也更近人。

  姬陶站了片刻,方道:“是。”

  他转身出去时,药案边那点灯火仍旧亮着。走到门口,他像是想回头,又收住了,只把脚步放得更轻些。

  邓曼听见那脚步出了门,方才抬起眼,往门帘那边看了一下。只见灯影摇了摇,便又静下来。

  这一夜,武姜守得比谁都硬。

  前半夜,她几乎没离开过榻边。旧婢来换水,她只抬手示意,不肯多动。邓上工看过一次脉,低声劝她:“夫人先歇一刻也成。”她却只摇了摇头。

  到了后半夜,头风终于又压上来。

  她先是按额角,后又把手收下去。可坐得久了,手还是发冷。旧婢要替她添一件披帛,她也没让,只把身子往前略挪了挪,好离榻更近一点。

  邓曼这一更几乎没退。

  外头风起时,屋里的人都越发轻。她把新温好的那只盏递到武姜手边,低声道:“夫人先润一口。”

  武姜接过,抿了一口,又递回来,没有多说。

  快天亮时,申侯半醒过一回,咳了两声,气息有些乱。武姜立刻俯身去按住被角,邓上工也已到了榻边。邓曼把那只盏递过去时,腕子微微一抬,袖口滑下半寸,又被她拢了回去。

  这一更总算没再大反。

  天亮以后,武姜起身时,脚下竟虚了一虚。旧婢忙扶住,她却先把手抽回来,站稳了才道:“无事。”

  可这一句出来,声音已哑了一层。

  姬陶照旧过来问病。

  这一回,他站在门边,先看见的是武姜眼下那圈更重的青,和指尖几乎褪尽的血色。她看见他来,脸上倒先平了一分。

  “外祖这一夜如何?”他问。

  “比昨夜平些。”武姜道。

  说完,她顿了顿,像想起昨夜那句,目光只在他脸上停了一息,便又挪开了。

  姬陶没有再提“替守”的话,只道:“母亲先去偏室歇一会儿罢。”

  武姜这回没接,也没拒,只转头去看邓上工。

  邓上工道:“这一更已过去,夫人先歇片刻也好。”

  武姜点了点头,起身时,手先在榻沿上撑了一下,才慢慢离开。

  姬陶站在门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偏室那头,这才把目光重新落回药案旁。

  那盏灯还亮着。

  邓曼正将夜里用过的几只盏重新归好。她像是觉出他在看,只把最后一张药纸压平了,仍旧没有抬头。

  姬陶这回没有立刻走。

  他往药案边近了半步,目光落在那几张纸上。纸上字很细,记的尽是昨夜几更醒、几更咳、哪一帖下去后气缓了多少。最上头那张边角被灯火烤得微微卷起,又被她指尖按住。

  “这是昨夜的?”他低声问。

  邓曼这才抬眼看他,略顿了一下,嗯了一声。

  姬陶看着那纸上密密一列小字,又问:“这一处圈出来的,是夜里最险那一阵?”

  邓曼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道:“子后那一更。先咳,后喘,药下去得快,才没再往下走。”

  她说完,手指在那一行字旁边轻轻一点,随即又收回来。动作很轻,像怕手上的药气把纸染重了。

  姬陶看了片刻,道:“你写得倒比回话还细。”

  “回话是给人听的。”邓曼低声道,“这些是留给药看。”

  这句说完,屋里便静了一瞬。

  外头天光已亮,窗纸上映着回廊下一线浅白。邓曼把那几张纸拢齐,压在匣下,又将两只要紧的盏往前挪了挪。

  姬陶看着她眼下那层未退尽的青,过了一会儿,才道:“你也去歇一歇。”

  邓曼手下顿了顿,却没停,只道:“等大父这一针下去,我便退半刻。”

  她说得平,倒像真只剩半刻一样。

  姬陶没有再劝,只看着她把最后一只盏摆稳。灯火照着她指尖,仍旧稳,连那一点极淡的药色也没乱。

  过了片刻,他才转身出去。

  廊下风过,药气仍在。屋里那盏灯没灭,药纸也仍平码在案上。人虽已退开半步,那一夜的痕却还没有真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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