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公宫,第三夜】
从第三夜起,守夜的法子变了。
起初谁也没说“撑不住”。只是天色一落,申无先来问过一回脉,武姜也照旧在榻前坐下。到了起更时,申无却没有像前两夜那样整个人都退回外间去,而是仍留在病榻旁临时收出来的那间偏室里。
偏室不大,只够摆一张矮榻、一只小炉、一张小几。几上搁着热水与夜里换手时要看的脉候小录。门帘半垂着,不关死,里头若有咳声、挪枕声、老婢一句低唤,都能立刻听见。
旧婢低低回过一句:“前半夜申世子,后半夜夫人。”
屋里便都明白了。
不再是一人整守了。
连最少开口的老婢都把脚步放得更轻,像怕自己一走重半寸,便把这层没说破的事踩实。
这一夜前半更,是申无。
他照旧坐在外间,问热水,记更次,听里头气息。可与前两夜不同的是,他并不总是笔直坐着。坐得久了,人会往后靠半寸,眼也会阖上一瞬;等里头被褥一动,或药盏轻轻一碰,他又立刻睁眼,起身往前去,像那一瞬根本没有睡过去。
可谁都看得出来,他是实在乏了。
更鼓过半,他起身时,动作明显比先前慢了一息。不是拖,只像坐久了,身上那层力先被抽掉了一点。
武姜不在回廊尽头等着。
她就在隔壁偏室里。
那边小炉也热着,旧婢替她铺了一张薄褥,披帛搭在榻边。她起初还说不躺,后来头风上来,才合衣靠坐了一会儿。说是歇,也不过是半闭着眼,外头一有动静,手便先按在榻沿上,人跟着醒。
申无过去换手时,她正坐在榻边,眼还没全睁开,先问了一句:“这一更如何?”
“平。”
“药喝了?”
“喝了。”
两句话交代完,申无往外退,武姜再往里接。
轮到后半更时,药案那边灯火仍没灭。
邓曼在灯下试温,把一只小盏往前推,听见换手的脚步,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头去。屋里这口气不是她该多问的,她便只守自己的案。
可这法子一变,人人都知道了。
连姬陶这一夜来问病时,先看见的也不是药案,而是偏室小几上那只没来得及全凉的半盏水,还有申无方才坐过的小杌,垫布上还留着一点温。
他来得照旧不早不晚,回廊上的灯已经稳住了。进门时,武姜正坐在榻前,脸色极淡,额角却隐隐发亮,像刚用冷水按过。申无已退回偏室,靠着榻边坐下,眼闭着,像只是缓一缓气。
姬陶脚下一顿,先向武姜一礼,又看了一眼偏室那边。
“这一更如何?”他问。
“还平。”武姜道。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多吐一个字都嫌费力。可说完这一句,手仍旧按在被沿上,没有收。
申无在偏室里听见声音,睁开眼来,先看了他一眼,随即又把目光转开,只道:“夜里风更硬了。”
这句话像在说天,也像不只是在说天。
姬陶站在门边,目光从榻前掠过去,又落到药案边。
灯还亮着。
邓曼低着头,手下那张药纸已换成新的,墨色还湿着一点。她似乎听见了外头几句说话,手下慢了慢,随即又恢复如常。
姬陶这回没有多留,只问过病,便退了出去。
阿磊站在回廊转角等他。见他出来,只低声道:“今夜分成两更,倒比前两夜更难熬。”
“嗯。”
“前半夜是申世子,后半夜是夫人。”
“嗯。”
阿磊看了他一眼,才又道:“都在硬撑。”
姬陶没说话,只往前走。
这一夜倒也算平。
申侯醒过两回,咳过一阵,药都按时下去了。天亮时,申无从偏室里出来,脸上那层冷水气还没散,眼下那点青却更重了。武姜则在榻前坐到后半更尽,起身时先扶了一下案角,才把身子站稳。
谁都没说这法子不好。
可人人看得出,这法子撑不了多久。
药案那边,邓曼仍在。
她把夜里用过的几只盏一只只移开,动作不快,却一点没乱。窗外天光透进来,照得她眼下那层青更清。她似乎觉出有人在看,只把最上头那张药纸往匣下压了压,便又去试新一盏药的温。
姬陶站在门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出去了。
屋里仍旧很静。
静得像这一夜真的过去了。
可那层困、乏、硬撑着不肯退的气,也已经悄悄留在了灯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