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宫,第三夜】
第三夜,外间那张矮榻没有再挪回原处。
起更前,老婢先把偏室里那张薄褥抖开,铺到榻上,又把一只小几往榻边挪了半尺。几上放了热水、半盏温汤、一叠折得极窄的小帛录,最上头那张还压着一粒铜镇。小炉也添了新炭,炭气闷闷往上拱,热得不猛,只够把屋里那点凉意往后逼一逼。
门帘没关死,只半垂着。
帘里若有咳声,帘外便听得见;榻上若翻身,帘脚也会跟着轻轻一动。
谁都没明说。
只在天色擦黑,旧婢过去添盏时,低低回了一句:“前半夜申世子,后半夜夫人。”
那一句很轻。说完,她便低下头,把温盏搁到小几最前头,手背贴着盏边试了一下,才退回帘外。
申无仍坐在外间。
灯只留一盏,小炉只留一只。灯火压得低,光从案边斜出去,落到他肩上,只照亮半边衣纹。他坐得仍很直,膝上摊着那张记更的小录,哪一更换水,哪一更下药,哪一更申侯醒过一回,都记得细。
只是坐得久了,肩背总会往后让半寸。
帘里若一响,不管是被角磨过锦褥,还是药盏在案边轻轻一碰,他都立时睁眼,起身往前去。起时动作仍稳,只是从榻沿撑起来那一下,比前两夜慢了一息。不是拖,也不是懒,倒像腰背先让那一更的寒气压了一层,得把那口气缓缓提上来,人才立得住。
武姜没在回廊尽头候着。
她就在隔壁偏室里。
那边榻上也铺了薄褥,披帛搭在一旁,旧婢还替她压了只暖手的小铜炉。她起先不肯躺,只合衣靠在榻边,说是歇,不过把眼闭一闭。外头一有动静,手便先按住榻沿,人跟着醒。额角那点头风一阵阵往上顶,她按过两回,指尖压在鬓边时,停得比白日更久;按完了,人却仍坐正,没有往后靠。
药案那边灯火没灭。
邓曼站在灯下,袖口仍高高挽着。灯火照着腕骨,青白得很。她把夜里要用的几只盏一只只排开,前头两只靠得近,后头那只略往右让开半寸,旁边药帛压成两摞,小签平码在匣边。她眼下那点青在灯底下更显,手上却一点不乱。水温到了,她便把盏往前送半寸;火候慢了,她便俯身去拨一拨炭;帘里若低低报了句药名,她手下一翻,便已把那张帛抽出来了。
更鼓过半,申无从外间起身。
他掀帘进去看过一回,出来时没立刻往前走,先站在门边,拿手背碰了碰那只温盏,又把目光落到药案边。邓曼没抬头,只把最前头那只小盏往他手边推了推。
申无接过,转身去偏室。
武姜正坐在榻边,眼还没全睁开,先问了一句:“这一更如何?”
“平。”
“药喝了?”
“喝了。”
两句话,一来一回,都省到不能再省。申无把盏放下,往旁边退开。武姜抬手理了理衣襟,手还没落下,人已站起来。起身那一下,她先拿掌心在榻沿上按了一下,借着那一点力,把身子提稳了,这才往外去。
帘子轻轻一挑,武姜接了后半夜。
姬陶这一夜来问病,恰好撞见这一下。
回廊上的灯已经稳住了,灯油烧到半盏,火苗不高不矮,贴着灯罩内壁静静立着。姬陶进门,先看见的不是药案,也不是武姜,而是偏室小几上那只没来得及全凉的半盏水。盏口还有一点薄薄的白气往外冒,榻边那张小杌垫布微皱,像才有人从上头起身不久。
再往里看,武姜已坐到榻前,身子比白日更直,脸色却更淡。额角隐隐发亮,像刚用冷水按过。申无退回偏室,靠着榻边坐下,眼闭着,手却还搭在膝头,没有真松下去。
姬陶脚下一顿,先向武姜行了一礼,又往偏室那边看了一眼。
“这一更如何?”他问。
“还平。”武姜道。
声音压得极低,像多吐一个字都嫌费力。说完这一句,她手仍按在被沿上,没有收。
申无在偏室里听见声音,睁开眼来,先看了他一眼,随即又把目光转开,只道:“夜里风更硬了。”
这话像在说廊下,也像不只是在说廊下。
姬陶站在门边,目光从榻前掠过去,又落到药案那边。
灯还亮着。
邓曼低着头,手下那张药帛已换成新的,墨色还湿着一点。她似乎听见了外头几句说话,手下慢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拿指尖把药帛右角轻轻压住。灯火从她腕侧擦过去,那一截薄薄的皮肤几乎透了光。
姬陶没有多留,只问过病,便退了出去。
阿磊站在回廊转角等他。见他出来,只低声道:“今夜分成两更,倒比前两夜更难熬。”
“嗯。”
“前半夜申世子,后半夜夫人。”
“嗯。”
阿磊看了他一眼,才又道:“都在硬撑。”
姬陶没说话,只往前走。脚步过廊角时,灯影在他靴边一晃,又平了。
这一夜倒算平。
申侯醒过两回,咳过一阵,药都按时下去了。没有昨夜那样骤急骤重的一口气,却也没真叫人放下心来。屋里的人更不敢松,连热水一盆盆送进去时,脚步都比白日里更轻。邓仲在偏室和榻前之间来回走,帘脚起落,总是极快地碰一下,又极快地落定。武姜坐在榻前,前半夜才接手时还坐得很稳,越到后头,背却挺得越直,像人一往后靠,便再坐不回来。
快到天亮时,申侯在被里动了一下。
那一下不大,只把被面拱起一点。武姜立刻俯身,手先按住被角,另一只手去扶申侯腕边。邓仲也已到了榻前,指尖压上脉门,眉头一点点收紧。邓曼把那只盏递过去时,腕子微微一抬,袖口滑下半寸,又被她很快拢了回去。老婢屏着气站在一旁,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那阵乱意才慢慢下去。
武姜没立刻直起身,还保持着俯过去的姿势,掌心压在被沿上。等申侯那口气匀下来,她才一点点把腰直回去。直起来时,肩背明显僵了一下,像那一夜的寒和乏都积在那里,到了这会儿才一起往上涌。
天亮以后,武姜起身,脚下竟虚了一虚。
旧婢忙伸手扶她。她手腕一挣,先把那只手抽开,站稳了才道:“无事。”
这一句出口,嗓子已哑了一层。
申无也从偏室里出来。
脸上那层冷水气还没全散,眼下那点青却比昨夜更重。武姜扶着案角站住时,他往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脚下也没停,只往外间走去,抬手把衣襟理了理,动作仍旧很整。只是到了门边,他停了停,手在门框上略搭了一下,才又提步出去。
【申宫,晨后】
姬陶照旧过来问病。
这一回,他站在门边,先看见的是武姜眼下那圈更重的青,和指尖几乎褪尽的血色。她看见他来,脸上倒先平了一分。
“外祖这一夜如何?”他问。
“比昨夜平些。”武姜道。
说完,她顿了顿,像想起昨夜那句,目光只在他脸上停了一息,便又挪开了。
姬陶没有再提“替守”的话,只道:“母亲先去偏室歇一会儿罢。”
武姜这回没接,也没拒,只转头去看邓仲。
邓仲道:“这一更已过去,夫人先歇片刻也好。”
武姜点了点头,起身时,手先在榻沿上撑了一下,才慢慢离开。走到帘边,她脚下略顿,像是想回头再看一眼,终究没回,径直往偏室那边去了。旧婢紧跟在后头,手里还抱着那件昨夜终究没能披到她身上的披帛。
姬陶站在门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偏室那头,这才把目光重新落回药案旁。
那盏灯还亮着。
邓曼正将夜里用过的几只盏重新归好。她像是觉出他在看,只把最后一张药帛压平了,仍旧没有抬头。
姬陶这回没有立刻走。
他往药案边近了半步,目光落到那几张帛上。帛上字很细,记的尽是昨夜几更醒、几更咳、哪一帖下去后气缓了多少。最上头那张边角被灯火烤得微微卷起,又被她指尖按住。
“这是昨夜的?”他低声问。
邓曼这才抬眼看他,略顿了一下,嗯了一声。
姬陶看着那帛上密密一列小字,又问:“这一处圈出来的,是夜里最险那一阵?”
邓曼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道:“子后那一更。先咳,后喘,药下去得快,才没再往下走。”
她说完,手指在那一行字旁边轻轻一点,随即又收回来。动作很轻,像怕手上的药气把帛染重了。
姬陶看了片刻,道:“你写得倒比回话还细。”
“回话是给人听的。”邓曼低声道,“这些是留给药看。”
外头天光已亮,窗帛上映着回廊下一线浅白。邓曼把那几张帛拢齐,压在匣下,又将两只要紧的盏往前挪了挪。
姬陶看着她眼下那层未退尽的青,过了一会儿,才道:“你也去歇一歇。”
邓曼手下顿了顿,却没停,只道:“等大父这一针下去,我便退半刻。”
她说得平,像半刻也真够了。
姬陶没有再劝,只看着她把最后一只盏摆稳。灯火照着她指尖,仍旧稳,连那一点极淡的药色也没乱。
过了片刻,他才转身出去。
廊下风过,药气仍在。屋里那盏灯没灭,药帛也仍平码在案上。偏室那头门帘轻轻一动,像有人才坐下不久。外间那张矮榻还没挪回去,小几上的半盏水也还剩着,凉得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