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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空馆舍

箭射周天子 水云清 3239 2026-04-04 06:01

  【洛邑馆舍,清晨】

  引路的小吏先领他们去馆。

  馆门不小,门漆新补过,门环也擦得亮。门里的人听见车声,早早迎出来,礼数一样不少。馆吏年纪不大,说话却极熟,先拜,再通名,再请郑伯下车,叫人去牵马、安车、引随从各归各处。每一步都照旧矩走,脚下不乱,像这套规矩他们日日都在做。

  越是这样,越叫人觉出空来。

  姬陶入内,先见的是廊。

  廊下柱漆未旧,檐角铜铃也还挂着。馆吏引着他往里走,一路把哪处是正屋,哪处是侧舍,哪处给随行从人歇脚,都低低说了一遍。蔡足跟在后头,抱着随身要紧的匣子,一边听,一边拿眼去扫院里各处。阿磊落后半步,照旧先看门,再看窗,再看水缸、柴垛与墙根。

  馆吏把他们引到该住的院子,命人去烧热水,又亲自捧了簿册来,请姬陶过目。

  “郑伯一路劳顿,先歇。若还有什么要添的,只管吩咐。”

  他说话时,笑意都在规矩里,不多一分。

  姬陶点了点头,目光却没落在簿册上。

  他看的是对面那一排屋。

  院子不算小,对面三间,东侧两间,规制都不差。窗纸新糊,门前也扫得干净。可除了他们将住的这一院,别处却都没亮灯。不是荒,也不是败,只是空。空得很规整,像谁早早把席位摆好了,人却始终没来。

  馆吏还在絮絮说着哪间备着炭、哪间备着榻,姬陶忽然问了一句:“旁边几院,也都有人住?”

  馆吏说话的声口没有停,只是眼神极轻地偏开了一瞬:“位子是留着的。”

  他只说了这一句。

  说完,自己也没往那边看。

  蔡足在旁听见,眉头不着痕迹地一动,低头把手里的匣子放稳了。阿磊仍立在廊侧,像没听见,只伸手试了试门边挂帘的厚薄,低低道:“空院子倒不怕,怕的是空着还收得太整。”

  姬陶目光微微一停,却没接这句话。

  馆吏翻开手里那本簿册,照旧请他看院中安置。纸页翻得很快,哗啦啦过去,像上头写着许多名字,却没一个真正压得住他的手。姬陶眼角扫过去,只见一页页格目分得很细,某国、某氏、某位,旁边都空着时日。纸上墨还新,空白也新,像是人没来,簿子却先把地方替人占住了。

  他伸手,把那本簿册轻轻按住一页。

  馆吏抬眼看他。

  姬陶低头,只见那一页上列着几处馆名,后头有两笔朱记,像是原先备给某几家住的。是谁,他没有细看,也不必细看。空着,便够了。

  再往下翻,还有一页,规制明显更高,炭、榻、席、从人几项都添了红记,像原本是替最该来的人留着的。可那一行后头,时日仍旧空着。

  他把手收回来:“辛苦。”

  馆吏合上簿册,拱手退下。走出几步,又吩咐小吏快些掌灯。可等灯真点起来,也只亮了这一院。廊外那几处屋,仍旧黑着。

  蔡足把匣子安到案上,低声道:“这馆不小。”

  姬陶“嗯”了一声,没接别的。

  阿磊从外头转回来,道:“前后门都能走。后头墙不高,真有人夜里翻进来,不难。”

  蔡足斜他一眼:“一来就看这些。”

  阿磊没回,径自把窗扇推开一线,往外看了看,又合上。

  热水送来了,几样粗淡点心也一并送到。一路紧赶,到此刻才算真正停下。可一院子的人都安顿好了,屋里反倒更静。静得能听见别院风过空廊时,卷起一点灰叶的沙声。

  姬陶没动案上那点心,只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天比进城时又亮了一层。馆里各院该亮灯的地方仍少,远近只几点黄火,隔着廊柱、隔着树影,一星半点地晃。风过来,吹得檐下铜铃轻轻一响,又停了。

  他站得久了,廊外忽传来极轻的一声笑。不响,像是谁原只是自言自语,恰好叫人听见。

  “位子还在,人不来了。”

  姬陶回头。

  对面廊柱边,不知何时已立了个人。

  年纪与他相仿,衣料并不张扬,却一眼看得出不是寻常行旅。他手里无物,只随意扶着一根柱子,目光却正落在那几处黑着的屋上。见姬陶回头,他也不避,反把目光转过来,像是方才那句原本便没想瞒谁。

  蔡足先一步侧了侧身,站得略前了半寸。

  那人瞧见了,也不介意,只笑了笑:“郑伯?”

  姬陶看他一眼:“君亦住这边?”

  那人并不立时答,只抬了抬下巴,示意那几处黑着的屋:“真要来的,不住这儿。”

  这句话比方才那句更轻,也更冷。

  他说完,方慢慢直起身,拱了拱手:“齐地禄甫。”

  姬陶这才还礼:“郑伯姬陶。”

  两人都不多礼,礼到便住。

  禄甫仍立在柱边,半点不见正式使臣那套拘束,倒真像来洛中闲看局势的人。他朝院外偏了偏头:“馆里比外头好看。真要看热闹,得去外朝门下。”

  “门下?”姬陶问。

  “朝车少,抱牍的人倒不少。”禄甫道,“真有兵有地、能压得住场面的,这会儿谁还往这边赶。来的,多半是别处没门可走了,才来这里碰碰运气。”

  他说这话时,声口依旧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并无多大干系的闲事。可正因为淡,才显得这话像他已经看过许多遍,不必再惊。

  蔡足听着,眉头微微蹙起。阿磊已往院门那边看了一眼,像是在记从这里出去,哪条路最短。

  姬陶没有立时接话。

  他先看了看那几处空屋,又看回禄甫:“君不进去歇着?”

  禄甫笑了一下,笑意很薄:“等不来的人,不值等。立在这儿,反倒看得清些。”

  这话一出,两人之间便静了一瞬。

  风从空廊穿过去,吹得一处没关严的窗扇轻轻一磕。那一下不重,倒把这院子的空更敲实了。姬陶忽然觉得,路上驿卒那句“名簿上的人总比路上见着的多”,到这里才真正落到了地上。

  馆还在,簿册也都翻得极快,灯、榻、热水,样样齐全。只是该来坐的人,一处处没来。位子便都空着,空在那里,像给主人留着体面,又像是在提醒旁人——礼还摆着,手却越来越短了。

  禄甫见他不说,也不逼。本就是来闲看局势的样子,话点到这里,便自收住。收住前,只又添了一句:“若要往外朝那边去,今夜还来得及。再晚,门下的人也散了。”

  说罢便转身。走出去两步,又像想起什么,回头看了姬陶一眼:“对了。”

  姬陶抬眼。

  禄甫道:“真要借这一处说话的人,总赶在天没全黑前来。夜深了,门更重。”

  这句说完,他便真的走了。

  廊下只余脚步声,一轻一轻,很快没入另一重院子里。那边也没亮几盏灯,人一走,院里更静。

  蔡足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齐世子倒不像个单来看热闹的。”

  “越像看热闹的,越不只是看热闹。”阿磊道。

  蔡足斜他一眼:“你倒懂。”

  阿磊没接,只把手抱在胸前,不再说。

  姬陶仍立在窗前,望着对面那几处空屋。隔了片刻,方道:“备灯。”

  蔡足立时应声。

  “再叫个人带路,”姬陶又道,“去外朝门下看看。”

  蔡足一怔,抬头看他。

  姬陶已经转身去拿案上的外袍:“路上冷是一回事。进了城还是冷,就是另一回事了。”

  蔡足不再问,答了声“是”,快步出去唤人。阿磊先他一步,已到了门边。

  院里灯火渐次点起,照得这边亮了些。可廊外那几处空屋仍旧黑着,窗纸上连半个人影都照不出来。风一吹,檐角铜铃又响了一声,很轻,像谁在远处敲了一下空盏。

  姬陶把外袍披上,走到门口时,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屋还在,位也都在。

  只是没人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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