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邑馆舍,清晨】
引路的小吏先把人引去馆舍。
馆门不小,门漆新补过,铜环也擦得发亮。车才停稳,里头便有人迎出来。馆吏年纪不大,衣纹压得极平,到了车前先行礼,再通名,随后请郑伯下车,又回身唤人去牵马、安车、领从人入侧舍歇脚。话不多,步子也不乱,一样样都照规矩走。
姬陶下了车,先闻见一股新扫过水的潮气。
门里甬道收得很净,阶沿没积灰,连檐下那几只风铃都擦得不见旧锈。馆吏引着他们往里走,一边低低报哪间是正屋,哪间是偏舍,哪边备着炭,哪边备着榻。说得熟,像这些事他日日都要过一遍,早已不用多想。
蔡足抱着一路随身那只匣,跟在半步后,眼睛却不跟着馆吏的话走,只在院里各处扫一扫。阿磊落得更后些,先看门,再看窗,再看墙根、水缸和后头通出去的窄道。
一路走到该住的院前,馆吏抬手请他们入内,又命人去烧热水。热水未至,他自己已先捧了册子来,请郑伯过目。
“郑伯一路劳顿,先歇一歇。”他说,“若还缺什么,只管吩咐。”
姬陶没有先去接那册子。
他站在廊下,先往对面看了一眼。
这一院不小。正面三间,东首两间,西首还有一间带耳房的。门窗都齐,窗纸也新,门前砖缝里连草都没有。可除了他们眼前这一院,旁边那几处屋都黑着。不是荒,也不是败,只是静。静得像谁早把席面都摆好了,人却始终没来。
檐角一只铜铃被风轻轻碰了一下,细细一响,又停住。
馆吏还在说着炭、灯、榻、从人该落在哪几处,蔡足把匣子安到案上,低声问了一句:“旁边几院,也都住着人?”
馆吏的话头只顿了一顿。
“位子是留着的。”他说。
只这一句。
说完,他便把手里的册子翻开,请郑伯看院中安置。册页翻得很快,纸声一页页过去,露出来的格目分得极细:某国、某氏、某位,后头又空着时日。墨色还新,空白也新,像人没来,簿子却先把地方替人占住了。
姬陶伸手,把册子轻轻按住一页。
馆吏抬眼看他。
那一页上列着几处馆名,后头添了两道朱记,像是原本是替某几家留着的。再往后翻,还有一页,规制更高些,炭、榻、席、从人几项都另加了记号,分明是给最该来的人备下的。可那几行后头,时日仍空着。
风从空廊另一头穿过来,吹得册页边角轻轻一动。
姬陶把手收了回来。
“辛苦。”他说。
馆吏忙拱手,道一声“不敢”,随即合了册,退下去叫人掌灯。
灯很快点起来了。
可真亮起来的,也只他们这一院。廊外那几处屋,仍旧黑着。日头虽高了些,那几扇窗纸却还是白的,白得干干净净,一丝人影也没有。
热水送进来,粗淡点心也一并摆上。一路紧赶,到了这里,人才算真正停下。可停得越实,四下越显空。隔院风过空廊时,卷起一点落叶,叶子擦着砖地走了几步,沙沙的,随后又没声了。
蔡足替他把匣子往里推了推,低声道:“馆不小。”
姬陶“嗯”了一声。
阿磊从外头转回来,道:“前后门都能走。后头墙不高。真有人夜里翻进来,不难。”
蔡足斜了他一眼:“一来便看这个。”
阿磊没回,只走到窗边,把窗扇推开一线,往外看了看,又合上。
屋里静了一阵。
姬陶没有碰案上那点心,只走到窗前站住。窗外天色比入城时亮了些,馆里各院该亮的地方仍少。远远近近,只几星火光,隔着廊柱、隔着树影,一点一点地晃。再远处,黑着的屋门一扇接一扇,像谁都该在那里,偏谁都不在。
他站得久了,廊外忽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不高,像不过随口一叹。可这一院本就静,那一句便顺着空廊飘进来了。
“位子还在,人不来了。”
姬陶回头。
对面廊柱边,不知何时已立了个人。
年纪与他相仿,衣料不算张扬,一身却收得极利落。那人手里无物,只随意扶着廊柱,目光仍落在那几处黑着的屋上。见姬陶转过来,他也不避,反把眼神移了过来,像方才那句原本便没想瞒谁。
蔡足先侧了侧身,往前站了半步。
那人看见了,也不在意,只笑了一下:“郑伯?”
姬陶看了他一眼:“君也住这边?”
那人没立刻答,先朝那几处空屋抬了抬下巴。
“真要来的,不住这儿。”
这句比方才更轻,也更冷。
说完,他才慢慢直起身,拱了拱手:“齐地,禄甫。”
姬陶还礼:“郑伯,姬陶。”
礼到即住。
禄甫仍立在柱边,半点不见寻常使臣那种拘谨,倒真像只是来洛中闲看局势的人。他朝院外偏了偏头:“馆里比外头好看。真要看热闹,得去外朝门下。”
“门下?”姬陶问。
“朝车少,抱牍的人倒不少。”禄甫道,“真有兵有地、自己压得住场面的,这会儿谁还往这边赶。来的,多半是别处没门可走了,才来这里碰碰运气。”
他说这些话时,声口依旧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并无多大干系的闲事。可正因为平,才显得这话像他已经看过许多回,不必再惊。
蔡足听着,眉头微微蹙起。阿磊已往院门那边看了一眼,像是在记从这里出去,哪条路最短。
姬陶没有立刻接话。
他先看了看那几处空屋,又看回禄甫:“君不进去歇着?”
禄甫笑了一下,笑意很薄:“等不来的人,不值等。立在这儿,反倒看得清些。”
风从空廊穿过去,把一扇没关严的窗轻轻碰了一下。那声音极轻,却把这一院子的空敲得更实了些。
禄甫见他不说,也不逼,只又添了一句:“你若真想看看这道门如今还算不算门,今日日头还高,去外朝那边正好。再晚,人也散了。”
他说完,转身便走。
走出去两步,又像想起什么,回头看了姬陶一眼:“对了。”
姬陶抬眼。
禄甫道:“馆里这些位子,空着还算好看。门下那边——”他顿了一下,“压着的东西多了,便不止是空了。”
这一句落下去,他便真的走了。
廊下只剩脚步声,一轻一轻,没入另一重院子里。那边也没亮几盏灯,人一走,这一院更静。
蔡足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位齐公孙,倒不像单来看热闹的。”
“越像看热闹的,越不只是看热闹。”阿磊道。
蔡足侧头看他:“你倒懂。”
阿磊没接,只把手抱在胸前,不再出声。
姬陶仍站在窗前,望着对面那几处黑着的屋。隔了片刻,方道:“备灯。”
蔡足立时应声。
“再叫个人带路。”姬陶又道,“去外朝门下看看。”
蔡足抬头看他。
姬陶已经转身去取案上的外袍:“路上冷是一回事。进了城还是冷,就是另一回事了。”
蔡足不再问,答了声“是”,快步出去叫人。阿磊比他更早一步,已到了门边。
院里灯火渐次点起,照得这一院亮了些。可廊外那几处空屋仍旧黑着,窗纸上连半个人影都照不出来。风一吹,檐角铜铃又响了一声,很轻,像谁在远处敲了一下空盏。
姬陶把外袍披上,走到门口时,仍回头看了一眼。
屋还在。
位也都还在。
只是没人来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