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邑外朝门下,日间】
外朝门下的风,比馆里更硬。
馆舍那边还有廊庑挡着,灯一点,院里便像真有人住。到了这里,风却是直着从石地上扫过去的,吹得人衣角都贴紧了腿。日头已升起来,石地被照得发白,一眼望过去,朝车却没有几乘。
多的是人。
有人抱着漆匣。
有人袖里压着录辞。
有人怀里夹着谱牒,边角都磨毛了。
还有些年老的,站得久了,腰已经弯下去,手却仍死死按着袖中那卷东西,像只要一松,这一趟便真白来了。
门下规矩倒还齐。
门吏按列验人,有司低头受辞,旁边另有人验印、验谱、记簿。嘉石、肺石都还在旧处,木鼓也照旧立着。谁先到,谁后到,哪一拨往前,哪一拨往旁边候,都有人看着。杖头偶尔在地上一顿,石地边那几个人便各自挪开半步。
一点不乱。
姬陶立在回廊尽处,没有立时往前,只看着。
蔡足在他身后半步,也不出声。阿磊更往外些,先把前后路都看了一遍,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到那一拨抱简的人身上。
不远处一根柱边,禄甫不知何时也来了。
他今日仍旧那副样子,衣上不见什么齐地使臣的拘束,手里无物,只看前头那片石地。见姬陶过来,也没迎,只朝前头抬了抬下巴:
“馆里空得好看,这边热闹些。”
姬陶没有接。
热闹自然是热闹。
可不是朝会将开时那种车马、节旄、人声交在一处的热闹。更像冬日井边,一圈圈都是来汲水的人,井还在那里,绳也还垂着,谁都怕轮不到自己。说话的人不多,更多的是等。等门吏抬眼,等有司开口,等案前那只手肯不肯把自己的东西接过去。
前头有人举简上前。
那人三十上下,脸色有些白,衣冠倒还齐整。身后一个老仆抱着旧漆匣,另有个少年怀里夹着几卷谱牒,纸边起了毛,一看便知一路走得不轻。
门吏接了录辞,转手递给案前有司。
有司低头问:
“哪一支?”
那人道:“韩氏。”
“所告何国?”
那人停了一停,道:
“晋。”
这一句落下去,旁边站着的几个人,眼皮都极轻地抬了一下。
风从石地上卷过去,吹得那人衣角轻轻一翻。老仆抱着匣子的手更紧了,少年怀里的谱牒也往上收了收。
有司笔未停:
“所请何事?”
那人道:
“请王认韩旧封。”
声音不高,也不激。
不是喊冤,也不是乞兵,只是把该说的那一句按礼送到了门下。
蔡足听到“韩氏”“晋”这两个名字,眼神先是一沉。阿磊也把手从袖里慢慢收了回来。
禄甫站在柱边,没有动,只低低道了一句:
“来得倒快。”
姬陶仍旧没接,只看着前头。
那人站得很直,像这一路到洛,等的就是把这六个字送到门下。可六个字一落,这片石地上的风、案、杖、簿,忽然都像沉了一层。
有司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把那卷录辞展开。
“何时到洛?”
“昨日。”
“此前停过何处?”
“雍地以东,两夜。”
有司问到这里,笔尖顿了一顿,才又道:
“文侯去后,已四年了。韩家如今才来告旧封,是谁教你的?”
那人这回没有立时低头。
“无人教。”他说,“韩家旧封,不在今日才轻。早该来问,只是今日才敢来。”
案前那只笔,终于停了一下。
旁边一个朝士偏头看了有司一眼。那一眼极短,像只是在等:收不收,记不记,往不往里送。
姬陶看见了。
禄甫也看见了。
门下仍旧静。后头的人还在等,前头的人也还站着,像下一息便会有人把那卷录辞往里送去。
有司却没有立刻出声。
风从石地上扫过去,卷得案边一页旧简边角轻轻一动,又伏了回去。那人站在案前,老仆抱着漆匣,少年怀里夹着谱牒,谁都没动。
外朝门下这一片地方,忽然像只剩下那卷录辞。
姬陶立在回廊下,看着案前那只手终于抬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