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猎户家,近午】
“你这回……又带了个什么回来?”
舒满立在檐下,手里那只木勺还沾着锅边汤沫。日头照到院里,刚好压住她半边脸,另半边还在檐影里,眼里的惊和恼便都显得更利。
门里先探出来的是两个孩子。
大的那个扒着门框,个头已到舒满肩下,头发胡乱束着,手里还攥着半截削坏了的小木棍;小的那个更快,先从门后挤出半张脸,只露一双眼,圆圆地盯着阿磊肩上那个人。再下一瞬,门槛边那条黄狗已绕着两人腿边转了一圈,鼻头一抬,先冲着姬陶嗅了两下。
阿磊没立刻答话,只先把肩上的人往上托了托。
姬陶一路强撑到这儿,脚下那点力已剩得不多。方才山路上还能借着阿磊肩背往前挪,这会儿一进院子,门里门外几道目光齐齐压过来,反倒叫他把背又绷直了一寸。
“放我下来。”他低声道。
阿磊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站得住?”
“站不站得住,总不能这么进门。”
阿磊没跟他争,只把身子微微一沉,手臂一松,让他自己落脚。
姬陶脚刚沾地,先觉出一阵发虚。伤口、饥意、走了半日的乏,一齐在腿骨里翻上来。他扶着门边那捆细柴,才没当场跪下去。可人总算站住了。
舒满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眉头拧得更紧。
“你还真把活人带回来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先看阿磊,再看姬陶,目光从他肩头那片渗出来的暗色、脸上未褪尽的血痕、再到那双一看便不是山里粗人的手上一扫而过,“这是谁?哪来的?后头有没有人找?”
一句紧着一句,全是硬的。
猎风也跟着凑近了些,瞄着姬陶肩上的伤,忍不住小声道:“阿母,他流了这么多血。”
莠已经半蹲下来,看那人衣摆上沾着的泥和草屑,手伸到一半,又叫舒满横过来的木勺轻轻一挡。
“别乱碰。”
阿磊把弓从肩上摘下来,往门边一靠,这才道:“山里捡的。”
“山里捡的?”舒满气笑了一下,“你当捡蘑菇呢?”
“人倒在林缘,扔着不管,转过身就死了。”
“那你就往家里扛?”舒满嗓门压着,火气却一点没压住,“家里盐见底了,药钱还没着落,阿翁腿刚稳些,灶上连灯油都要省着点,你倒好,进山一趟,猎物没见着,扛个人回来。后头要是真有祸,你是替一家人都担了,还是光替你自己担?”
院里静了一下。
风从檐角过去,挂着的那几张旧兽皮轻轻翻了个边。
姬陶扶着那捆细柴,缓了一口气,才低低开口:“若有后祸,自当由我一人担——”
“你担?”舒满扭头看他,上下打量一眼,“你这会儿站都站不稳,拿什么担?”
这话扎人,却扎得不虚。
姬陶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再往下接。
门里那阵脚步声这时才慢慢近出来。
先是一声杖头点地,再是一道略带嘶哑的咳。石父拄着杖,从里屋阴影里慢慢走到门边。腿脚还不算利索,步子却不乱。到了檐下,他先没问舒满,也没问阿磊,只把目光落到姬陶脸上。
那一眼停得有些久。
久到猎风都收了声,莠也不再往前蹭,连黄狗都安静下来,只在地上甩了甩尾巴。
石父目光慢慢往下,掠过姬陶肩头缠得发紧的旧布、手上那层粗糙的包扎,再到他脚边一双沾满泥水的鞋,最后又抬回到脸上。
“林里捡的?”他问阿磊。
“嗯。”阿磊应了一声,“昨日倒在林缘,今早在旧棚醒了,自己还想走,走不出去。”
石父又看了姬陶一眼:“后头有人找你?”
姬陶沉了沉,答得很稳:“有,也未必找得着这里。”
石父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舒满忍不住道:“阿翁——”
“活人已经进门了。”石父道。
他声音不高,却把舒满后头那半句压了回去。
院里那口绷着的气微微一滞。
石父拄杖往前挪了半步,杖头点在院中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进正屋。”他说。
舒满唇一抿,没接话。
“先安柴房。”石父又道,“门口那堆旧草抱开,里头挪一块地方出来。伤要看,热要压,至于他是谁、后头有什么路数,等人活稳了,再问不迟。”
阿磊先应了一声:“好。”
舒满手里的木勺还攥着,指节都微微发白。她看了阿磊一眼,又看了看姬陶肩上那一片暗湿,终于把那口火咽下去,转身便往灶间走。走出两步,又硬邦邦丢下一句:“猎风,去把柴房门后那捆烂草拖出来。莠,拿旧褥。不是新的,拿最旧那条。”
“哎。”猎风答得快,转身就跑。
莠也跟着往里钻,跑了两步又回过头,偷偷朝姬陶看了一眼,这才抱着门框一溜烟没了影。
院里只剩阿磊、石父和姬陶。
石父拄着杖,仍站在檐下,没有再说什么,只用杖头往院角一偏。
那边是柴房。
半人高的旧木门,门边堆着枯枝、草把和几只倒扣着的旧陶盆。门缝里有干草碎末挤出来,一看便知平日不是住人的地方。
阿磊过去,一脚把门顶开。
门一开,里头一股干草、旧木和灰尘味扑出来。光从门口斜进去,照见墙边立着旧犁把、断了弦的网和一堆劈了一半的柴。地上铺着一层旧草,踩久了,已压得发平。
猎风拖着一捆旧草出来,边拖边回头:“阿父,这些放哪儿?”
“门后。”阿磊说。
莠也抱着一条灰扑扑的旧褥出来,跑得急,褥角一路在地上蹭,沾了一层草灰。舒满跟在后头,手里端着只木盆,盆里热水冒着白气,旁边搭着几条洗得发硬的旧布。她走到门边,先把木盆往地上一放,又回身去扯那条旧褥,利落地往柴房里一抖。
灰一下扬起来。
姬陶偏过头,忍了一声咳。
舒满听见了,手上动作却没慢,只道:“嫌灰就出去躺院里。柴房就这个样。”
阿磊回头看了姬陶一眼:“进去罢。”
姬陶扶着门边细柴,慢慢往里挪。才迈过门槛,肩头便猛地抽了一下,额角立刻渗出一点汗。他没出声,只把牙咬住。走到旧褥边时,腿弯终于撑不住,整个人微微一晃。
阿磊已伸手托了他一把。
“坐下。”
姬陶这才坐到那条旧褥上。
旧褥里不知塞了多少年的枯草,坐下去便发出轻轻一声闷响,草屑和灰末一道往上浮。可人一沾地,那股从脚底往上顶的虚反倒缓了些。
舒满把木盆往前一推:“手。”
姬陶抬眼看她。
舒满脸还是绷着,眼里一点笑意也没有:“不是替你,是怕你这一手血摸得满屋都是。后头收拾的还是我。”
话说得硬,布却已经先投进热水里拧了一把。
姬陶没再说什么,只把手伸过去。
热布一压上掌心,痛得像火一下又烫回来。他指节猛地一缩,布却已叫舒满按住了。
“疼就对了。”她道,“里头脏东西不逼出来,后头烂得更快。”
莠蹲在门边,小声“咝”了一下,像是替他疼。猎风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手。
石父没进门,只立在门外阴影里看。阿磊也靠在门框边,手臂抱胸,一句话没说。
舒满擦完掌上的伤,又抬了抬下巴:“肩。”
姬陶抬手去解肩上的旧布。才扯开半寸,布头便和血痂一道粘着离开,疼得他呼吸一沉。阿磊见状,走过来替他按住一边,另一手帮着把那层布慢慢拆下去。
伤口露出来时,门边几个孩子都不吭声了。
刀口不算长,却深,边沿又叫昨夜枝条扯开过,看着很不干净。舒满皱了下眉,把热布又往水里过了一道,这回动作却比先前轻些。
“你这不是摔的。”她道。
阿磊在旁边“嗯”了一声:“林里捡着时就这样。”
舒满没追问,只一寸寸把伤口边上的血污擦净。擦到最深那一下,姬陶背脊微微绷起来,手也在膝上收紧了一寸,却到底没叫出声。
舒满看了他一眼:“骨头倒还硬。”
姬陶低声道:“劳烦。”
“这话先省着。”舒满把旧布往盆边一搭,又重新取了干净布条来缠,“人先活住再说。”
这一句落下,门里门外都静了一静。
狗不知何时也挤到了门边,蹲在莠身旁,头往里探着,鼻头微微翕动。屋外檐下风过兽皮,发出轻轻一声响。院里日头正往中天挪,光从柴房门口压进来,把门槛照得发白,里头却仍是半阴半亮。
布重新缠好了。
舒满打结时手一绕,勒得极紧,像生怕这层布松了,血和命一道往下掉。系好后,她退开半步,把那盆血水端起来,朝猎风偏了偏头:“去,泼后头菜地边,别泼正路上。”
猎风忙应了一声,接过木盆,两只手端得稳稳的。莠也跟着起身,像要一块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姬陶一眼。
石父这才在门外开口:“热若起了,今夜别睡死。”
阿磊点头:“我看着。”
石父“嗯”了一声,拄杖转身,慢慢回了屋。
舒满也端着换下来的脏布往外走,走到门口,忽又停了一下,没回头,只对阿磊道:“灶上还有半碗粥,若他真咽得下,就端来。别多,先垫一垫。”
说完这句,她便出去了。
门外脚步远开,先去的是灶边,不像嘴上那样全不管。
柴房里静下来。
日头压在门口,门槛外是亮的,里头却只照到半间。姬陶坐在旧褥上,背后是粗糙土墙,手掌和肩头都重新裹紧,疼还在,至少不再四处漏风似的空。
阿磊靠在门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才道:“你先在这儿歇着。”
姬陶点了下头,低声道:“今日这一门水,我记着。”
阿磊听了,只哼了一声:“先别忙着记。你后头真没把祸带进来,这话再说不迟。”
他说完便出了门,顺手把柴房那半扇旧门往里带了带。
门没全关,只留一道缝。
缝外院里的声音还在。
灶下添柴的噼啪声,舒满压着嗓子吩咐孩子别在门边挤着,猎风端盆回来时脚底踩过碎石的响,莠不知又在问什么,声音轻轻的,听不真。
姬陶坐在那里,听了一会儿,才慢慢把背贴到土墙上。
门外是一家人的日子。
门里只是一间柴房。
他眼下不过是被人临时搁进来的一个伤人。不是客,也不是自己人。连那半碗粥能不能端进来,都还要看这门外的人肯不肯再往前让半步。
阳光沿着门缝一点点往里爬。
爬到他脚边,又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