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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申侯遗愿

箭射周天子 水云清 2771 2025-06-29 18:07

  【申侯榻前,清晨】

  申侯听见这一声,眼皮缓缓动了动。

  先是帐顶,再是一线垂下来的帷影,最后,那双眼才一点点落到榻前那张脸上。

  周后往前近了半步。

  她一路进门都稳,到这时却像再稳不住了。原先备好的那些问候、那些场面话,一句也没出来,只低低又唤了一声:

  “父侯。”

  这一声比方才更轻,也更哑。

  申侯看着她,眼底那点浑气慢慢拢了起来。像病里沉了这些日子,到这一刻,才真正认出跟前是谁。

  周后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俯下身,手按到榻边,想再近一点,又怕惊着他,终究没敢去动他,只低低道:“我来了。父侯,我来了。”

  武姜把脸偏开了半分。

  邓上工守在榻旁,没有插话,只看着申侯胸口起伏。外间那一列执药捧水的妇人都低着头,谁也不敢出声。邓曼立在其中,手里仍托着那只青盏,指尖压得很稳,眼却只落在榻前那一道帘影上。

  申侯唇边轻轻动了动。

  过了好一会儿,喉间才极轻地滚出一个字:

  “……后……”

  周后听见,眼里的泪意再压不住了。

  她低下头,终于伸手把父亲被外那只瘦得只剩骨节的手轻轻握住,声音更低:“我在。”

  屋里静得很。

  只听得见榻上那口气一轻一重地走。

  申侯望着她,像是这一声还不够。他喉间滚了两下,胸口起伏渐渐急起来,嘴唇又极艰难地动了动。

  这一回,字比方才更碎,也更吃力:

  “……申……符……”

  周后手上极轻地顿了一下。

  武姜猛地抬起眼,先看申侯,再看周后,嘴唇抿得发白。外一层,申无站着没动,脸上那点神色却一寸寸沉了下去。

  申侯却像怕这一口气散了,仍旧死死看着周后,喘着,把后头的话一点一点往外推:

  “……接……回来……”

  声音极哑,像砂石磨在喉间。

  “……叫……阿符……回来……”

  周后没有立刻答。

  她那只覆在父亲手背上的手并未松开,只是指尖一点点收住。脸上那点泪意还在,人却已经慢慢定下来了。

  屋里静得更沉。

  武姜先忍不住,往前半步,声音压得低,却是真急了:

  “父亲既念着大兄,便使人去接。人都到这一步了,再大的事,也该叫兄长回来。”

  这一句出去,外间那一列人影都像僵了一下。

  申无仍旧没动,脸色却更沉了些。

  周后还是没接。

  她只低着头,替申侯把被角往里压了压,像方才那句话根本没有落到自己身上。申侯却还看着她,那双病得发浑的眼一点也没松,像是等着她应这一声。

  武姜这时才觉出不对。

  若只是寻常家事,若只是兄长远在外头,这一声原不难应。可阿姊不答,申世子不接,连榻前这一屋子人都像忽然把气压住了。她目光先扫过周后,又扫过申世子,眼里那点急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申侯等了一息,胸口那口气却越提越急。喉间滚了滚,又要再往外送话:

  “……你……”

  “……去……”

  周后这才俯下身,低低道:

  “父侯先缓缓。”

  还是没应。

  申侯听见这句,眼底那点光猛地乱了。像是硬提着的一口气,到这里仍旧找不到落处。下一刻,他胸口猛地一抽,先是一声急喘,紧跟着便是一阵更密的咳,像那口气一下撞在喉间,怎么也冲不出去。

  邓上工立刻扶住他,低喝了一声:“水。”

  姬陶的手已先过去了。

  连他自己都没多想,只把榻边那只早温在案上的青盏稳稳取过,俯身送到申侯唇边。动作快得像这些日子夜里守在外间时,这一下早已做熟了。

  外间那一列执药捧水的人里,邓曼托着的那只备用青盏无声往前挪了半寸,随即又收住手,仍低着头,没有出来。

  申侯沾了两口,咳意却没立时压下去。邓上工抬手替他顺气,另一只手仍压着脉。周后顺着这一口空,替申侯把被角再压实了一分,低声道:

  “父侯,先缓缓。”

  申侯没再说出别的话。

  那一阵咳已把方才硬提上来的气打散了。他仍盯着周后,像是那几句远远不够,可眼皮终于一点点坠下去,胸口起伏虽还乱着,到底没再开口。

  屋里一时只剩呼吸声。

  武姜站着没动,手却在袖里慢慢攥紧了。她到这时也没全听明白,可“申符”“接回来”“父亲都到这一步了”这些话落下去,阿姊不应,申无不接,已够她心里发冷。

  外一层,申无仍旧一字不发,脸色沉得看不出波澜,只是眼神比方才更冷。

  过了片刻,邓上工才把手慢慢收回来,低声道:

  “今日不能再多说了。”

  周后没有接这句。

  她仍站在榻前,低头看着父亲那张脸。脸上病色重,眼角却还湿着,方才那几句断断续续的话,也像仍压在唇边,没有散干净。

  她把手从被上收回来时,指尖在袖里慢慢收紧了一分。再开口时,话终于落回病上:

  “这几日病势如何?”

  邓上工道:“昨夜重,今晨略平。方才又动了气,眼下不宜再惊。”

  周后转头看了一眼外间候着的宫中医工,道:“王上命他带了药与方来。上工若觉着用得着,尽可同看。能稳一日,便稳一日。”

  邓上工仍只拱手:“是。”

  他应得平,也不多添半句。

  周后没有再在榻前追那句话。

  她往后退了半步,出了榻前,却没有走远。

  武姜站在一旁,脸色比方才更冷。申无在外一层听见里头静下来,垂手迎上来,也没先问病,只侧身让开了路。周后没有立刻接他的话,只在帘外站了片刻,像还在听榻里那口气是否真落稳了。

  邓上工重新在榻边坐下,探脉,听息。老婢轻手把方才动过的枕又扶正了些。

  那一列执药捧水的人也仍低着头立在原处。邓曼站在其中,没有动,只把手里那只青盏又往掌中收了收。她看不见榻上申侯的脸,却知道方才那几句一出口,这间屋子就不再只是守病的屋子了。

  只有姬陶还站在那里。

  榻上那张脸重新合了眼,呼吸轻而乱。晨光从帘边照进来,白得发冷。袖里那卷旧纸没再拿出来,可方才那几句断断续续的话,已跟纸上的旧字一道压进了心里。

  周后站在帘外,半晌才低声道:

  “先把外间收一收。”

  她声音不高,却已稳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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