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公宫外间,稍后】
“申符”二字一落,榻前便愈发静了。
申侯方才强撑着提起那口气,这会儿一散,咳意便一阵紧过一阵,胸口起伏得厉害。邓上工忙扶住他肩背,把温水送到唇边。申侯只沾了两口,唇边仍有细细的喘声,眼却还睁着,仍看着榻前那一处,不曾挪开。
武姜唇边微动,似还要说话。
申无先开了口。
他没有近榻,只立在外一层,声音压得低而稳:“父侯今日再动不得神了。上工先照病看,旁的话,后头再议。”
这一句出去,榻前那点将要翻起来的气,便像被人按住了。
周后没有接“申符”那句话,只伸手替申侯将被角往里压了压,低声道:“父侯先养气。人在这里,话不必急在这一时。”
申侯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出声。
邓上工一手按着他腕上脉,一手示意老婢把盏接过去,低低道:“这一阵不可再说话了。”
周后这才慢慢直起身,自榻前退了半步。
外间比里头亮些。药案、铜壶、温水、巾帛都摆得齐整。宫中随来的医工立在更外一层,药箱搁在脚边,衣袖垂着,低头候命,不曾多言。
周后看了一眼,道:“医工留下。药也留下。”
申无应道:“诺。”
“既带来了,便不必空跑这一趟。”周后道,“父侯眼下只求一个稳字。邓上工怎么说,先照着行;宫里带来的药,也一道看着用。”
申无仍只应:“诺。”
她一句句都落在病上。
武姜站在旁边,脸色却比方才更冷。她先看了周后一眼,又看申无一眼,像要从这二人面上看出什么。可一个只说病,一个只应事,榻前那句“叫阿符回来”,竟像从未响过一般。
申无侧过身,向外吩咐:“榻前近处,只留上工、医工、老婢各一人。药案边的人,都往后收。无传,不必近前。”
外头几名侍人低头应下。
那一列执药、捧水的人影,便都往后退了退。原先贴着药案站着的几名妇人,退到外一层,站进廊下阴影里。邓曼也随众退了出来。她手里仍稳稳托着那只青盏,立在两名老婢与一名捧水妇人之间,不高,也不靠前,一眼望去,与旁的执药妇人并无什么分别。
她没有再往榻前看,只将那只盏往掌中收了收,静静立着。
宫中医工既进了外间,榻前能搭手的人便已够了。她这会儿,确也不必近前。
姬陶立在外一层,把这一眼看进心里,面上却分毫不露。
武姜也看见了,眉间轻轻一蹙,到底没有开口。
周后道:“我今夜不回洛里。”
武姜抬眼:“阿姊今夜要留在这里?”
“父侯今晨醒过,又认得人。今夜若有起落,半夜再往王宫递话,不如我就在这里。”
申无不待旁人接话,已转身吩咐下去:“东侧暖阁收出来。炭火添一盆。回廊仍照旧肃静。门上若有回话,先过我这里。”
近侍们低头领命,脚步都放得极轻。
帘内又传来一声轻咳。
邓上工掀帘进去,宫中医工跟进半步,站在门边未再深进。里头低低商量了几句脉息与方子,不多时,邓上工出来,道:“今夜只怕咳急。水不可断,药不可凉。先把这一阵守过去。”
周后问:“夜里最忌什么?”
“忌气逆。”邓上工道,“一逆,便难压。”
周后点头:“那就照这个守。宫医也留在这里,随上工一道看着,不必回宫。”
宫中医工在一旁俯身应诺。
天色这时已近午。窗纸被日头照得发白,外头的亮光直直透进来,把外间几只铜壶、青盏都照出一层冷清的光。
武姜站久了,方才转头问申无:“午间怎么设?”
申无道:“不设正席。就在外间摆几案,清淡些便可。”
周后听了,只道:“可。”
她抬步往暖阁去。行至门口,脚下略顿,似还想回头再望榻前一眼,终究只是淡淡道:“人不必多,菜也不必多。先顾病人。”
申无道:“诺。”
暖阁很快便收拾妥了。
门虚掩着,里头添了炭,屏风后新换了软席。周后进门后,并未立时落坐,只走到窗边立着。窗纸外正对着回廊转角,若有人往榻前去,影子总要先从纸上掠过去。
她立了片刻,方问跟进来的女史:“这几日,榻前外间,都有谁在守?”
女史低头答道:“郑伯多在。申世子也未曾离得远。武姜夫人白日里总要来看一回。邓上工昼夜守在榻侧。宫里带来的医工,如今也留下了。”
周后听了,只“嗯”了一声,未再追问。
女史将灯芯挑短些,悄悄退去。
午间的便饭不多时便摆上来。
果然不设正席。只在外间置了几张小案,粥、羹、两样小菜、一碟薄炙,热汤各一盏,连酒器都不见。北面那张最宽的主席仍空着,不曾动一件器物。那是申侯的位。人虽不在,位仍替他留着。
周后坐东首,申无在西首,武姜与姬陶分坐南面两案。申无夫人也出来陪坐,却只在申无案侧略退半席,案几小些,坐得也收着,自始至终不过替几人添汤移盏,不敢多言。
偏厅外头,帘影半垂。病榻那边的人影时进时出,脚步都轻。邓上工仍在里头守着,宫医候在榻前外一层。更后头一列执药、捧水的妇人也仍低头立着。邓曼夹在其中,并不显眼,只手里那只青盏始终稳稳托着。
周后先动了一口羹,才问:“父侯今晨,比昨夜可稳些?”
申无道:“稳些。”
“药下去几分?”
“比昨夜多两口。”
周后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姬陶:“这些日子,劳郑伯守着了。”
姬陶道:“外祖病中,侄不敢离。”
周后道:“守得住,便好。”
说完,便不再往这话上压,只低头又用了两口羹。外间一时只余匙沿碰盏的轻响。
过了片刻,周后又似顺口一般问:“前日秦使来时,父侯可是醒着?”
申无答道:“醒过一阵,后半夜又沉下去了。”
周后听了,只道:“近来天寒,最伤夜气。”
武姜忽然接了一句:“父侯今日既还认得人,也还记着大兄,病里倒未必全糊涂。”
案上那一点细响,便停了停。
申无抬眼看她:“父侯今日动过大气,这话先不必再提。”
武姜盯着他:“是我提的,还是父侯提的?”
申无道:“守病要紧。”
只四个字,再往下便不肯多说。
周后也未接话。她只垂着眼,将那盏羹缓缓送到唇边,像这兄妹二人方才那几句都未落到耳里。偏是这般不接,反倒比答了更叫人心里发凉。
武姜看了她半晌,终究低下头去,把箸轻轻搁回案边。
这一顿饭,无人真正吃得下多少。说是便饭,也不过借着这一点热气,把今夜该守的人、该用的药、该压的话,一样样摆稳罢了。
将散未散时,帘内忽传来两声轻咳。
不重,却也不轻。邓上工在里头低低唤了一声:“水。”
外头候着的老婢忙捧温水进去。邓曼仍立在那一列人影里,没有往前多挪一步,只在那只青盏被接走后,又将后头一只备用的稳稳托到手里。
周后没有回头,只将手中素帕在指间慢慢抹平,像是在等那边声息落下去。
片刻后,邓上工在里头道:“不碍。”
周后这才起身:“午后我再去看父侯。”
申无起身应道:“诺。”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转头看着武姜:“你若还有话,等父侯这一阵再稳些。”
武姜抬起眼,没有说“诺”,也没有说“不”。
周后没再往下说,转身回暖阁去了。
她一走,外间那点压着的气,反倒更显出来。
申无没有立刻离席,只看了一眼榻前那道半垂的帘子,才道:“今日门上来回,都先过我这里。”
这是说给外头听的。
也是说给席上这几个人听的。
武姜坐着未动。过了片刻,方才低低唤了一声:“二兄。”
申无看向她。
武姜道:“父侯都到这一步了。”
申无未应。
武姜又道:“大兄的事,你当真一句也不回?”
申无眼底那点冷意只一闪,便又压了下去:“先守病。”
说完,他将手边那只盏轻轻推回案中,起身去了。
外头日光正明,帘里药火却仍不紧不慢地烧着。更后头那一列执药、捧水的人影也还立在原处,谁都没有乱动一步。
武姜望着申无的背影没入廊角,慢慢把手攥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