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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问病先看人

箭射周天子 水云清 2141 2025-06-24 11:51

  【申公宫门内,清晨】

  周后来得并不张扬。

  车马停在门前,先下来的却不是她,而是前头那名王使与两名礼官。王使仍按着先前那副不轻不重的神色,将问疾之礼又正了一遍,这才侧身,请后驾入门。

  直到这时,周后才下车。

  她穿得极简。外罩青素两色大氅,发间只两支白玉簪,再无多余珠饰。可她一下车,门前诸人还是齐齐低身。不是因衣饰压人,是她立在那处时,旁人自会先把气收住。

  申无上前行礼,姬陶随在侧后。

  周后先看了申无一眼,道:“申世子守病辛苦。”

  “父侯在榻,不敢言辛苦。”申无应得稳。

  周后这才将目光轻轻移到姬陶身上:“郑伯也在。”

  “外祖病中,不敢离。”姬陶道。

  周后点了点头,并不多问。她像是只顺礼把人都看过一遍,可那一眼落下去,门上宿卫站得多直,回廊里留了几人,外间帘边空出多大一片,她都已看清了。

  王使在前引路,一行人入宫。

  行至外厅,周后先不急着往榻前去,只停在帘外,问了一句:“今日病势如何?”

  这话问的是病,可她看着的人,先是申无。

  申无答道:“夜里咳了两阵,天明后才稍歇。今晨醒过一回,已进了药。”

  周后又问:“神识如何?”

  “时明时昏。方才还算清明。”

  周后听完,才轻轻抬手。她身后一名年过五旬的宫中医工便上前半步,俯身一礼。

  这人衣着不显,药箱却提得极稳,进门后一直低着头,不抢眼,也不多看。直到周后这一抬手,他才算真入了屋中众人的眼。

  “这是宫中医工。”周后道,“我带来给父侯看看。留医留药,不是做给人看的,能尽一分是一分。”

  这句说得平,分量却不轻。

  武姜此时已从外间起身迎上来,听见这话,只道:“阿姊这一程,倒是周全。”

  周后转头看她,神色仍旧平:“父侯这病,王上也惦着。该尽的礼,总要尽全。”

  说完,她才命那医工:“你先在外间候着。待会儿上工若觉着可见,再进去看脉。不可惊榻前。”

  医工应诺。

  帘内这时传来邓上工的声音:“老侯君方才醒了,可见。”

  依旧只说病,不带一丝别话。

  周后听见,便要进内。也就在这一刻,申无侧过身,朝外间低低一句:“榻前近处,只留该留的人。”

  这话一落,屋里几个人便都动了。

  老婢退去一名,捧热水的换到更外一层。两名候在案边的妇人低头往旁让开。邓曼原本立在药案边,手里还握着一只新温好的青盏,这时也被一名年长老婢无声带开半步,立进了那一列执药、捧水、候命的妇人之间。

  她并未退远。

  药案还在她眼前,药炉也还在她手边。可站到这里,便不再是那一个能贴着榻前回邓上工话、抬手就递盏的人了。前头若有人看过来,先看见的也不过是一列低头候命的老婢、执役妇人,她夹在其中,并不打眼。

  周后进门时,目光果然只在那一列人影上淡淡一扫,便过去了。

  邓曼也未抬头,只将手里那只青盏往掌中稳了稳,仍旧立在那里。

  姬陶随着退开,目光掠过那一列人影时,一眼便认出了她。

  她站得不高,也不靠前,和旁边捧水捧药的人并无二致。只有手里那只盏,和她压着袖口的那点稳,还是原先药案边那个人。

  再往前时,原本该由她接上的那一步,便落到了姬陶手里。

  这些日子夜里守在外间,什么时候先送水,什么时候先听喘,什么时候该接邓上工一句话,他早已做熟。此刻不过换了个人站到近处,手上那点先后,倒还接得上。

  外头,周后已移步榻前。

  武姜让开半步。申无退到外层。姬陶也随着退开,却未再退远,恰停在榻前外一层,离邓上工只隔半步。再往后一眼,便知道邓曼还在那一列人影里。

  这一退,原是顺礼。

  可退到这里,榻前外间便像被重新排过一遍。谁能留在近处,谁只能隔着一层人影候着,到这时都分明了。

  周后入了榻前。

  里头只留申侯、邓上工、周后、武姜与姬陶。申无立在帘外一层,宫中医工则更靠外,只等邓上工召唤。王使没有再进,只立在外厅,像他这一趟的事已做完。

  而周后,直到这时,才真正成了这一场问疾里最重的那个人。

  她站到榻前,垂眼看着病中的父亲。

  榻上那人瘦得厉害,鬓边尽白,眼窝深陷,半张脸都陷在枕影里。被上的手露出一截,青筋细细浮着,几乎没了肉。屋里静得很,连药炉那点极细的噼啪声都像隔远了一层。

  周后站了半晌,才低低唤了一声:

  “父侯。”

  这一声一出来,外间便更静。

  申无没有抬头。武姜也没动。姬陶立在那一步之外,眼却已落到了榻上那张脸上。

  偏在人影之后,邓曼将药盏握得更稳了些。她看不见榻前,只觉心口无端一紧,便把那只青盏又往掌中收了收。

  里间被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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