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宫,第四夜】
第四夜入更前,屋里先有了一点不顺。
灯还没全点齐,回廊上水盆已换过两趟。申无从前头回来时,衣上寒气还在,肩背却像叫人从里头抽薄了一层。门下的事、前庭的事、偏室里堆着的简牍和问辞,都从他眼前过了一遍,到这会儿,他进门时脚下还稳,眼下那层青却更深了。
武姜也没比他好多少。
午后那阵头风来得猛,她在偏室里按着额角坐了半刻,手从鬓边拿下来时,指尖都发白。旧婢劝她再靠一靠,她只摆了摆手,起身仍回榻前去。一路走过去,裙角从门槛边擦过去,轻得像人只要走慢半步,便会把那点虚露出来。
守夜的法子还照旧。
前半夜申无,后半夜武姜。
谁都没提要改。
掌灯后,申侯睡得浅。武姜坐在榻前,手搭在被沿上,拇指一下一下抹着被角那道细边。邓仲从偏室里出来换过一回脉,指尖压在脉门上时,屋里静得只听得见小炉里细炭轻轻炸开的声。邓曼站在药案边,手底下那几只盏已经排好,灯火照着她腕骨,连那一点极淡的药色都照了出来。
更鼓过半,申无起身换手。
武姜这时也已从偏室过来。她脸色白得很,鬓边那缕发压了一整夜,到这会儿松出一点弯,贴在颊侧。坐下时,她先拿手在榻沿上撑了一下,掌心贴着漆边,停了停,才把身子稳住。
申无站在一旁,看见了,起初没作声。
直到老婢把新换的热水送到门边,盏里白气轻轻一冒,又叫冷风压回去,他才低低道:“你这一更若觉着难熬,便先叫我。前半夜我还撑得住。”
话已经很缓了。
武姜头也没抬,手仍替申侯把被角一点点理平。过了一会儿,才道:“你白日里接了那么些人,夜里又守了半更。到这时候,还顾得过来我么?”
声音不重,倒像一片薄薄的刀面,从水上平平推过去。
申无眉心压了压:“门上是门上的事。榻前若再有人熬倒,后头更难收。”
武姜这才抬眼看他。
“我只是坐在这里。”她道,“还没到叫你替我收残局的时候。”
屋里静了一下。
药案边,那只才挪开的盏在邓曼手里轻轻碰了一下。她立刻把盏按住,又把那张药帛往前拢了半寸,眼睛仍旧低着,像什么都没听见。
申无没有立刻回。
他站在灯影里,眼下那点青在火色里显得更重。过了片刻,才压着声道:“我不是要替你。我只是说,今夜若觉得不支,便别硬撑。”
武姜垂着眼,手还是按在被沿上。
“父侯病成这样,”她道,“我人在跟前,总不能还叫自己先退。”
这句一出口,屋里那点气就跟着变了。
申无看着她,半晌才低低道:“你守的是父侯,我守的难道不是?”
邓仲正从偏室里转出来,听见这句,脚下顿了一下。老婢低着头站在门边,连热水都不敢往前送得太快。
武姜这才真正抬起眼来。
那一眼里,倦意、空意,熬了几夜后压不住的烦,都浮了上来。她看着申无,声音仍旧低,字却一字一字往外落:
“申家要紧的时候,父侯先把我送去了郑国。”
她停了一下,目光没有收。
“到今日,床前还是我。”
屋里像是被这两句话一寸寸压死了。
也就在这时,榻上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更急的喘。
不是先前那种低低的、散着的咳,是胸口里那口气一下提不上来,紧跟着便是一阵短而密的咳,像有人在门后猛撞,撞了几下,全撞在骨头里。
武姜先俯下去,申无也已转身往前。
老婢手一抖,热水几乎从盏边泼出来。邓仲一步已到榻前,手先压上脉,头也不抬地喝了一声:“别乱!”
这一句一出来,屋里的乱气立时往下压了一截。
邓曼更快。
她抬手便把方才碰过的那只盏重新推到最前,又回身去试第二只盏的温,试过便放到案角最顺手的位置。那张写着药名的帛仍平平码在灯下,她指尖压着帛边,半点没飘。
申侯半睁着眼,脸色灰得比前几夜都沉,手在被里抓得发紧。那一阵喘咳间,嘴唇动了几回,像是想说什么,气音散在唇边,还没成句,便又被下一阵咳压碎。
武姜俯下去听,只听见一点断掉的声,便没了。
邓仲低着头,先按申侯胸口,再把药慢慢送进去。邓曼已把第二只盏递到手边,低声道:“这一只在后。若这一口压不住,再换。”
说话时,她腕上那一点青筋在灯下显出来,手却没抖。
申无站在榻另一侧,伸手把滑下去的被角按回去,手指收得极紧,连指骨都发白了。脸上却一点别的神色都没露,只剩一层冷。
门外老婢要进,阿磊先把人拦在门边,只放热水,不放声音。蔡足在回廊尽头站着,听见里头那一阵,手里提着的小匣都往下坠了一寸,人却没敢往前挪。
这一阵熬得比前几夜都长。
热水换过一回,药也换过一回。邓曼额前见了汗,她拿手背往鬓边一蹭,袖口滑下半寸,又很快拢回去。盏换了两次,帛上的字还平码在那里,灯火照着帛边,只晃,不乱。
过了许久,申侯那口气才一点点往下落。
咳声先停,喘也慢慢平了。邓仲仍按着脉,没立刻抬手。武姜还握着申侯那只手,额角也见了汗,眼里却干得很,像方才那一惊把那点湿意都逼回去了。
屋里静得很。
静到只听得见各人压着的呼吸。
申无站在旁边,半晌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极低地开口:“这一夜,不能再这么守了。”
没人接。
小炉里一块细炭轻轻裂开,火星往上一跳,又很快暗下去。
武姜缓缓把额上的汗抹掉,仍低着头,没有回话。过了很久,她才把握着父亲的手轻轻放回被中。
邓仲这时收回手,看了看屋里几个人,没说教,只道:“这一更先过了。后头都收着些。”
这句话不重,已经够了。
邓曼把案边那张药帛重新压平,眼睫垂着,始终没抬头。她把没用上的那只盏往后撤了半寸,又把最前头那只空盏拿起来,盏底还温着。
姬陶站在门边,把这一整场都看进去了。
起先那几句,还都留着分寸。声音低,字也不重。偏偏正因为都压着,那一点谁也不肯先退的气,才更容易惊着榻上的人。
外头风从廊下掠过去,门帘轻轻一晃。
申无没有再看武姜,也没有再说别的,只转过脸,对门边那名执事低低道:“外间那张榻别撤。明夜添一只小炉。”
执事一怔,忙低头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