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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病榻前争执

箭射周天子 水云清 2543 2025-06-18 16:05

  【申宫,第四夜】

  第四夜一开始,屋里便有些不对。

  不是病势先变,

  是人先熬到了头。

  申无白日里仍照旧在外头接人、回话、收门,到了傍晚回来时,整个人都像被抽薄了一层。武姜也好不到哪里去,午后起过一回头风,在偏室里按着额角坐了半刻,出来时却仍旧回到榻前。

  守夜的法子,还是前后两更轮着来。

  谁都没说要改。

  更鼓过半,申无起身换手。武姜也已从偏室过来,脸色苍白,鬓边那缕发压了一整夜,到这会儿却有一点松了。她坐下时,手先在榻沿上撑了一下,才把身子稳住。

  申无在一旁看见,起初没说什么。

  等老婢把新换的热水送到门边,他才低声道:“你这一更若觉着难熬,便先叫我。前半夜我还撑得住。”

  这话说得已算缓了。

  武姜头也没抬,只替申侯把被角理平,过了一会儿,才道:“你白日里接了那么些人,夜里又守了半更。到这时候,还顾得过来我么?”

  口气不硬,倒更像一句淡淡的回绝。

  申无站在旁边,眉心却还是压了压:“门上是门上的事。榻前若再有人熬倒,后头更难收。”

  武姜这才抬眼看他。

  “我只是坐在这里。”她道,“还没到叫你替我收残局的时候。”

  屋里一下静了。

  这几句都不重,偏偏一句都不软。

  外间小炉里一块细炭轻轻裂开,火星跳了一下。药案边那只正在挪动的盏,也在邓曼手里轻轻一碰。她立刻把那只盏按住,低头把药纸往前拢了半寸,像没听见。

  申无没有再立刻接话。

  过了片刻,他才压着声道:“我不是要替你。我只是说,今夜若觉得不支,便别硬撑。”

  武姜垂着眼,手仍按在被沿上。

  “父侯病成这样,”她道,“我人在跟前,总不能还叫自己先退。”

  这句也不冲。

  可“人在跟前”四个字一出来,外间那口气还是变了。

  申无看着她,半晌才低低道:“你守的是父侯,我守的难道不是?”

  这话一落,药案边那盏灯都像轻轻晃了一下。

  邓上工正从偏室里转出来,听见这句,脚下顿了顿,却没立即出声。老婢把头压得更低,连热水都不敢往前送得太快。

  武姜这才抬眼看他。

  那一眼里,倦意、空意,和压了几夜的烦都浮了上来。她看了申无片刻,声音仍压得极低,却一字一字都硬:

  “申家要紧的时候,父侯先把我送去了郑国。”

  她顿了一下,目光却没收。

  “到今日,床前还是我。”

  屋里像被这两句话一下压死了。

  也就在这时,榻上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更急的喘。

  不是先前那种轻轻咳两声,

  是胸口里那口气一下提不上来,紧跟着便是一阵短而密的咳,像有人在里头猛地把门撞开了,又撞不出去。

  屋里人一下都动了。

  武姜先俯身过去,申无也立刻转回。老婢慌得手一抖,险些把热水碰翻。邓上工喝了一声:“别乱!”一步已到榻前,手先压上脉。邓曼那边更快,抬手便把方才碰过的那只盏重新推到最前,又回身去试第二只盏的温。

  申侯半睁着眼,脸色灰得比前几日更沉,手在被里抓得死紧。那一阵喘咳间,嘴唇动了几回,像是想说什么,却一时说不全。武姜俯身去听,只听见极短的一点气音,散在唇边,还没成句,便被下一阵咳压碎了。

  这一下,比什么都重。

  屋里谁都不敢再出一声。

  邓上工头也没抬,只喝道:“灯递近些,别再说话!”

  这一句出去,屋里那点乱立刻被压了回去。

  邓曼已把那只最先要用的盏递到邓上工手边,又将另一只盏推近半寸,低声道:“这一只在后。若这一口压不住,再换第二只。”

  她说话时,手底下半点不乱,连那张写着药名的纸都没飘一下。

  邓上工先按申侯胸口,又把药慢慢送进去。武姜握着父亲那只手,不敢再出一声。申无立在另一边,伸手把那滑到半边的被角按稳,手指收得极紧,脸上却只剩一层冷。

  外头老婢要进,阿磊在门边先把人拦住,只放热水,不放声。

  这一阵熬得比前几夜都长。

  邓曼换了两回盏,额前已见汗。她抬手拢袖时,腕上那点青筋在灯下更明显,手却依旧不颤。屋里谁也没再提方才那几句。可人人都明白,申侯这一口气翻上来,病是一层,屋里人先乱了心,也是另一层。

  过了好一会儿,申侯那口气才慢慢压下去。

  咳声先停,喘也一点点平了。邓上工这才松了一口气,手仍按在脉上,没有立刻抬起。邓曼把最后那只未用上的盏轻轻移回去,才退后半步。

  屋里静得很。

  静到只听得见人各自压着的呼吸。

  武姜还握着那只手,额前汗都出来了,眼里却干得很,像方才那一惊把眼泪都惊回去了。申无站在旁边,半晌没动。偏到这时,他才极低地道了一句:

  “这一夜,不能再这么守了。”

  声音比方才那几句都更低,也更沉。

  没人接。

  因为谁都知道,他说得对。

  申侯这一惊,不全是病自己翻重,

  也是屋里人先把那口气逼乱了。

  武姜缓缓把额上的汗抹掉,仍低着头,没有回话。过了很久,才把握着父亲的手轻轻放回被中。

  邓上工这时收回手,看了看屋里几个人,没说教,只道:“这一更先过了。后头都收着些。”

  这句话不重,却已经够了。

  邓曼把案边那张药纸重新压平,眼睫垂着,也始终没抬头。

  姬陶站在门边,把这一整场都看进了眼里。

  方才那些话,他都听见了。

  起先还算客气,还都留着分寸。

  可正因为还留着分寸,那一点压着不肯退的气,反倒更容易惊着榻上那个人。

  小炉里的炭又轻轻裂了一声,外头风从廊下掠过去,灯火晃了晃,又重新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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