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公宫,灵前偏厅,午后】
偏厅里的案还是前几日那两张案。
葬地图已压到一旁,只露出东陵旧阜那一角墨线。正中的,是陪葬旧簿后半卷。前几日记过的简一层层叠在侧案上,新墨旧墨挨在一起,墨气比灵前香气更重些。窗缝里有风,吹得最上头那页薄帛轻轻一翘,又叫镇石压了回去。
宗伯入席时,先把右手边那卷礼简压平,这才落座。
武姜坐在左首上位,袖口垂得整整齐齐,手压在案边,没有动。段生在她下手,才坐定,便往那卷旧簿上看了一眼,随即又把眼收回去。王叔在右首,袍角压得极平,手放在膝上,像一块沉石。姬陶坐在偏下首,目光只落在案前。姬旋坐在女眷这一侧最前,一直没有看人,只看那卷簿。
偏厅里那名执笔的小竖先蘸了墨,把笔尖悬住,没敢落。
宗伯抬手,把旧簿往后翻了两页。
竹页轻轻擦过,偏厅里没人出声。
“前几日东陵已定。”宗伯道,“应入之物、从列旧例,也已过了大半。今日再往后,便要碰祔位与合礼。”
他话音落下,屋里一时只听得见笔尖上那一点墨将落未落的轻响。
武姜先抬了眼。
姬旋的手还搁在膝上,指尖却慢慢收进袖里。段生先看了武姜一眼,又去看宗伯压着的那一页。王叔没动,只把眼往案上一落。姬陶仍坐着,目光也没离开那卷簿。
宗伯把那一页又往前翻开半寸,才道:“这一页,今日便往下议。”
这句话落地,武姜先开了口。
“既要议,便把话先放明白。”她道。
她声音不高,甚至比前几日还平。可偏厅里那几个服侍的小竖听见这句,都把头更低了一点。武姜没有看姬旋,也没有看姬陶,只看着宗伯压在簿上的那只手。
“祔位这一口,牵的不是一时一处。”她道,“牵的是先君身后正列,牵的是后头宗庙祭次,牵的是子孙名分。人一旦进错,后头每一笔都得跟着改。”
她说到这里,指尖在案边轻轻一点。
“不是谁在生前得过一句看顾,死后便能往里靠。”
段生听到这里,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又压住。
武姜终于把眼转了转,落到姬旋脸上。
“有的人,”她道,“生前没进去,身后也不该进去。”
偏厅里那支笔终究没落下,停在半空里,连笔尖那点墨都跟着晃了一下。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那页薄簿吹得轻轻一动。
武姜看着宗伯,下一句才真正落下来:“那个人,我不许她进去。”
她这句没点名,偏厅里却没人不懂。
段生把背又坐直了些。王叔仍没说话。宗伯掌中的礼简没有动,簿页边角却被他指腹轻轻压住了。
姬旋这才抬眼。
她没有急,也没有抢着把旧事翻出来。她先看了一眼案边那页“祔位”,才开口:“夫人这句话,叫宗伯怎么落字?”
武姜看向她。
姬旋声音不高,比武姜更平:“这一页若空着,后头祭次怎么排?这一页若含过去,后头宗庙怎么写?先夫人若连身后这一笔都叫人一口抹掉,簿上那行名位,还算不算名位?”
段生立刻接上:“长姊这是要在偏厅翻旧账?”
姬旋没有看他,只看着宗伯:“我没翻旧账。我只问,这一页若不讲清,礼簿怎么往下写。”
“还要怎么写?”段生声音抬了一分,“正列有正列的礼,旁列有旁列的分,长姊若非要把不该进的人往里送——”
“公子段。”
宗伯抬眼。
段生话头一顿,牙关压住,后半句硬生生收回去。
姬旋这才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却没有让。
“你说不该进。”她道,“总得先把‘不该’两个字落在簿上。落哪一列,落什么名,怎么不叫后头祭次乱掉,你今日也一并说清。”
段生脸上那点血气一下顶了上来,正要再接,武姜却先一步开口:“姬旋。”
她没有喝斥,也没有抬高声。只叫了一声名字,偏厅里那口气便又紧了一寸。
“你今日是替你母亲争,还是替谁争?”武姜道。
姬旋仍坐得很直。
“替该写在简上的那一笔争。”她道。
这句话一落,偏厅里那名小竖手一抖,笔尖一点墨落在简边,慢慢洇开。
王叔就是在这时开口的。
“先君身后之礼,不是谁一句话就能压死的。”
他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火气。可偏厅里几个人都朝他看了过去。
王叔没有看武姜,也没有看姬旋,只看着宗伯压簿的那只手。
“既翻到了这一页,”他道,“便得把名位讲明白。不能写的,为何不能写;能写的,写在哪一列,都得落到简上。不是一口气含过去,就算了。”
武姜转头看他。
她脸上仍白,唇边那点冷意却一点点压深了。
“王叔今日倒也肯替人讲名位。”她道。
“我不替谁讲。”王叔道,“我只替这卷簿讲。”
段生刚缓下去一点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武姜收回目光,看着案上的那一页,半晌,才道:“若照王叔的意思,凡旧人旧事,只要有人提一句,都能往先君身后送了?”
王叔道:“我没说都能进。”
“那便还是要分。”武姜道。
“分,自然要分。”王叔道,“可不是夫人一句‘不许’,这页就算过去。”
他这句话落下,偏厅里终于有了那种真正要起口舌的响动。段生肩头一抬,像是下一刻便要开口。姬旋按在案边的指尖也更紧了些。那名执笔小竖抬头看了一眼宗伯,又赶紧把头压了下去。
宗伯终于抬了手。
礼简落到案上,发出一声不高却极清的响。
偏厅里一下静了。
“今日既翻到这一页,”宗伯道,“便不能不记。”
他先看武姜,再看姬旋,最后才把目光落回案上。
“可这一口不止偏厅一案。”他说,“也不是一两句口舌,便能当场死定的。”
他朝那名执笔小竖伸了伸手。
小竖赶紧把空简递过去。宗伯接了,压在“祔位”那页旁边,手指在简面上停了一瞬,才道:“今日这一页,先记,不先死定。”
段生一怔,像没料到会是这一句。
武姜脸上那层白意一点没退,袖中那只手却慢慢收紧了。姬旋也没有再往下逼,只把指尖从案边缓缓收回去,放回膝上。王叔看着宗伯落下那张空简,没再说话。
宗伯提起笔,在空简上落了几字。
笔尖擦过竹面,沙沙一声,像把偏厅里那口将起未起的争气先压进了一笔墨里。
“后头另议。”他道。
偏厅里谁都没赢。
武姜没能一口压死。姬旋也没把先夫人这一笔当场争定。
可正因为如此,这口气便停在了半空里,谁都咽不下去。
风从窗外吹进来,把那页“祔位”轻轻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就在这时,帷外有脚步声近了。
不是寺人脚步。更轻,更稳。
偏厅里那名年长女宰在帷边停住,先向宗伯与武姜行礼,又朝姬旋欠了欠身。
武姜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女宰没有高声,只垂着手道:“回夫人,有一事,需回长女公子一句。”
武姜没有立刻应,也没有拦,只把眼往姬旋那边落了一下。
姬旋道:“过来。”
女宰便沿着帷边过去,到姬旋身侧停住,微微俯下身。
偏厅里没人听清她说了什么。
只看见她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极低,像一缕风贴着耳边过。
姬旋原本已收回膝上的手,听见那一句,指尖又轻轻压回了案边。
女宰退开半步,仍垂着头。
武姜看着姬旋,没有出声。段生也朝她看去,眉心微微一动。王叔只看了一眼,便把目光收回到那页“祔位”上。姬陶坐在原处,视线从女宰脸上一扫而过,最后仍落在宗伯案边那张刚写下“后头另议”的空简上。
窗缝里那阵风又进来了。
薄帛边角轻轻一翘,压着“祔位”二字的那页簿,也微微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