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箭射周天子

第37章 人不认,名字有根

箭射周天子 水云清 3982 2024-11-15 07:57

  【外舍,次日一早】

  外舍里,蔡利父子一夜都没睡实。

  天一亮,门外便来了人。不是昨日领他们落脚的那名杂役,而是先夫人苑中常在廊下走动的老媪。她没多话,只道:“跟我来。”

  蔡利忙起身,脸上那层灰白比昨日更重。蔡足把旧包袱先放回榻边,伸手扶了父亲一把,才一同跟出去。

  两人穿过两道门,进的不是正屋,也不是外堂,而是院东一间偏室。

  门一开,里头人已坐定。

  姬旋坐在上首,神色平平。姬陶在偏侧,案上一卷旧簿搁着,还未打开。原繁立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老媪退到门边,低着眼,把门轻轻带上。

  蔡利一见这阵势,膝头先是一软,立时伏了下去。蔡足也跟着跪了,只在垂首时极快地把屋里几人的站坐收了一遍。

  姬旋没叫他们立时起,只道:“昨日你们说,要寻蔡家人。”

  蔡利忙应:“是。”

  “寻谁?”姬旋问。

  蔡利喉头滚了一下,声音发紧:“小人不敢乱攀。家里老人临终前常念着,说早年走失过一个女亲。名字里带个芦字。成泽北岸的人,村口一株歪脖榆,后头是老磨坊,磨坊再过去有口浅井。左手腕里还有一道旧划疤,是小时打碎陶罐落下的。小人这些年原也当她早没了,直到近来,从外头听见一点旧话,才斗胆一路寻来。”

  他说得急,几处前后都撞在一处,倒更像真是一路提着那口气,到了这里才敢往外吐。

  姬旋听完,只嗯了一声,转头吩咐老媪:“去把人请来。”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蔡利仍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听得见自己那口气一阵紧一阵松。蔡足跪在他身旁,眼睛落在地上,耳朵却一直听着屋里几个人的声息。

  不多时,门外响起细碎脚步。帘子一掀,蔡氏自外头进来。

  她今日穿得比平日整些,发也束得齐,像是才从别处被唤来,一进门先朝上首行礼。礼才行到一半,她眼角扫见地上跪着的两父子,脚下极轻地顿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姬旋看着她,声音很淡:“你看看,可认得?”

  蔡氏站直了身,目光往蔡利脸上一落,很快便收了回去:“不认得。”

  蔡利猛地抬起头,像是没听清。

  蔡氏又说了一遍:“不认得。妾在院中多年,不曾见过这二人。”

  她声音不高,答得也不慢。

  姬旋没立刻接她的话,只看向蔡利:“人也见了。你还说什么?”

  蔡利张了张嘴,半晌没把话接上。一路走来,他心里只吊着“人还活着,也许真寻得着”这一口气。如今真见着了,人却一句“不认得”将他挡了回去,那口气反倒堵在喉间,叫人一时发不出声来。

  姬旋见他发怔,道:“院里只这一位蔡氏。她既不认,这门旧,多半是你们认错了。”

  偏室里静了下来。

  蔡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究像被逼到了墙角,猛地叩了个头:“人……人许是小人认错了,可小人不是假的!”

  那一声带着哽,满屋人的目光都落了过去。

  姬旋没出声,只看着他。

  蔡利抬起头,额上已见了红:“小人真是成泽北岸蔡家的人。祖父叫蔡仲平,父亲叫蔡顺,先母姓宋。家里老人临终前,常提起这门旧事。小人这些年穷得没法子,也不敢乱来,可这一支,不是凭空编出来的。”

  他说到后头,连气都续不上。蔡足这时才抬起头,声音不大,却稳:“我爹认错人,认也认了。可我们自己不是假的。”

  这一句比蔡利那一串话更沉。

  姬陶这时才抬眼,看了他一眼。

  蔡足迎着那目光,低了一低头,又道:“若我们真是街上胡乱攀旧的人,见着不认,早该顺口改嘴,讨一顿饭便走。可我们不是来讹院里口粮的。她若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一个,也不等于我们蔡家这一支就是假的。”

  偏室里静了一静。

  门边那老媪原本只当这是一桩门上闹出来的麻烦,到这时,脸上那点冷眼旁观的神色,倒慢慢收了些。

  姬旋转向蔡氏:“他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蔡氏低着头,道:“天下相似的事多。”

  姬旋又问:“成泽北岸,歪脖榆,老磨坊,浅井,这些你一句都不认得?”

  蔡氏道:“不曾听过。”

  她答得极快。

  快得像是早把这几句话都挡在门外了。

  姬陶一直没出声,这时才淡淡道:“左腕。”

  屋里几个人都看了他一眼。

  蔡氏袖中的手指猛地一缩。

  姬旋没有迟疑,只道:“把手伸出来。”

  蔡氏站着没动。

  原繁在一旁皱了皱眉,像是觉得为两个外头人当众验这一步,未免有失分寸。可他还没开口,老媪已往前半步。蔡氏这才把左手慢慢伸出来,袖口被老媪挽起一截。

  腕里皮肉白净,只有些做活磨出来的细痕,并没有那道旧划疤。

  屋里一下静了。

  蔡利愣愣看着,像是一时没看明白,嘴唇动了动:“不对……”

  他又往前看了一眼,声音发哑:“不对。老人说过,就在这里,不会没有。”

  原繁这时先开了口:“够了。疤都对不上,再纠缠下去,也不过是两个外头人乱攀旧亲。”

  他说得很快。

  快得姬旋抬眼看了他一眼。

  原繁神色没动,只道:“门下昨日已听过一回。若还由着他们在院中翻旧名、扯旧事,后头只会越说越脏。先夫人苑里一个旧人,何至于叫两个外头来的寒家父子扯着不放。”

  这话听着也说得过去。

  姬陶却没顺着收,只看着案上那卷旧簿,淡淡道:“疤没有,名字未必就是假的。”

  屋里几个人都静了一静。

  原繁偏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你的意思?”

  姬陶道:“拿旧簿来核。”

  姬旋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老媪立时会意,转身去取。没多久,又把另一册更旧些的竹简抱了进来,轻轻搁在案上。

  竹简边角都已磨得发黑,绳结也旧了。老媪翻开一页页往后找,找得极慢。屋里没人催,只听得见竹片轻轻相碰的细响。

  翻到一处,她手指停了停,把簿递到了姬旋跟前。

  姬旋垂眼看了片刻,脸上神色一点点淡了下去。

  姬陶也偏头看了一眼。

  簿上记的,果然也是蔡氏。

  不只是一个“蔡”字。

  连最早记下的来处、年岁、入院时节,都与蔡利方才说出来的那一支,隐隐对得上。

  偏室里更静了。

  原繁先前那句收口的话,到这里便不那么站得稳了。

  疤没有。

  可名字像是真的。

  来处也像是真的。

  姬旋这才重新抬起眼,看向蔡氏。与先前那一眼已不同。先前她看的是先夫人苑中一个用了多年的旧人;到这时,她看的却是——这个用了多年的名字,究竟落在了谁身上。

  蔡氏肩头猛地一僵。

  她没有抬头。

  原繁站在一旁,神色也终于沉了下去。先前那点急着收口的意味,到这里反倒不好再往下接了。

  蔡利还跪着,人已发怔,像是连自己也没想明白,为何会走到这一步。蔡足却没有再出声,只看着案上那册旧簿,眼里那点光反倒比先前更沉了。

  屋里静了许久。

  最后还是姬旋先开口,声音不高,却比先前冷了些:“你说不认得人。那这簿上的名字,你认不认?”

  蔡氏嘴唇抿得发白,过了片刻,才低低道:“簿上怎么记,妾便怎么叫。”

  姬旋眼底那点冷意,到这时才真沉了下去。

  她没有立刻往下问,也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把话说穿,只把手按在那册旧簿上,停了片刻,才缓缓道:“蔡利父子先不放。外舍照旧住着。”

  蔡利身子一震,忙伏低应是。

  “你们既说自己不是假的,”姬旋道,“我便再给你们一日。该说的、能证的,都理清楚。若仍只是空口,明日我亲自叫人送你们出去。”

  蔡利忙重重叩首,连声应是。

  “至于院里——”姬旋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她没有再看蔡利父子,只把目光落回蔡氏脸上:“你留下。”

  大兄眉头微蹙,像要说什么。姬旋已先开口:“原繁,你先出去。”

  原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案上那两册旧簿,终究没再说,只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姬旋又示意老媪先把蔡利父子带下去。

  人起身时,蔡足没有急着走。他抬头朝蔡氏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长,却很直。

  像不是在认人,是在记人。

  蔡氏被这一眼逼得指尖一颤,仍旧没有抬头。

  等门重新合上,偏室里一下空了许多。

  风从窗隙里掠进来,吹得案角竹简轻轻一响。

  姬旋站着没动,看了很久,才缓缓道:“疤没有。人也不是。”

  这几个字落得很轻,屋里却谁都听得见。

  “可名字有根。”她又道,“来处也有根。那这根,怎么会长到你身上来?”

  这一回,蔡氏没有立时答。

  姬陶坐在偏侧,目光落在案上那两册旧簿上,淡淡道:“簿上记的是‘蔡氏’,记的是苑中旧人,记的是后留先夫人苑中。记的是这院里这一层身份,不是你的根脚。”

  屋里静得只剩风声。

  蔡氏站在那里,肩头一点点绷紧,像是那扇本还撑得住的门,到这时终于被人从里头摸到了门闩。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