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公宫，天将亮】

　　申侯这一夜咳得重。

　　更漏过了三鼓，榻上那口气才勉强顺下一些。到天将亮未亮时，人总算合了眼。屋里灯盏都压得低，药炉上只留一线小火，药气裹着夜里未散的寒意，沉沉伏在帐幔四周。

　　邓上工坐在榻侧，手已收回来，只低头看着申侯胸口起伏。邓曼立在药案边，把前一盏药里未尽的渣滓一点点拨出去，动作轻得几乎不闻声。姬陶守在外一层，背靠着柱，眼却始终没离过榻前。

　　门外忽有脚步近了。

　　来人到帘外便跪，声音压得极低：“申世子，王使到门。”

　　屋里人都没立时出声。

　　申无先抬眼看向榻上。申侯尚睡着，眉心却未全松，像梦里也仍在挣那口气。申无这才起身，道：“王使既到，礼不能失。传下去，门上先开，回廊肃静，榻前不必惊动父侯。”

　　那寺人应了声“诺”，退着出去。

　　武姜原坐在窗下，听见“王使”二字，眉头先是一拧，随即又松开，只淡淡道：“这时候到门，倒真是上心得很。”

　　申无道：“问疾的礼，不能慢待。”

　　姬陶已站直了身：“我随申世子一道去。”

　　申无看他一眼，点了点头：“也好。郑伯守病在此，王使若问起，也省得再转一层话。”

　　他说得平平，像只是顺礼。姬陶没再多言，只转头往药案那边看了一眼。邓曼仍低头站着，手里药勺一停未停，像外头来的不论是谁，眼下最紧要的仍是这一屋子的药火。察觉到姬陶那一眼，她也未抬头，只将一只温好的青盏往案边推近半寸。

　　姬陶收回目光，跟着申无出了外间。

　　申公宫门前，王使的车已停稳。

　　来的仪从果然不多。前头只两名执节郎，后头带着几个礼官，车马、服色、佩饰都按着问疾的规制来，不盛，也不轻。车前立着的中年人身量清瘦，衣冠甚整，见申无与姬陶出来，先整衣，再下阶，一揖到地：

　　“臣奉王命，先来申公宫传问老侯君疾。后驾随后便至，请申世子预整接礼之仪。”

　　申无还礼，道：“有劳王使。父侯夜里才歇，不敢惊动。王使请先入外厅暂坐。”

　　王使摇头：“臣不敢多留。后驾离此不过一巷，先命臣到门，只为把问疾之礼先送到宫中，免后驾到时仓促。王上另命宫中医工随驾同来，药与方都在后车。”

　　这话一落，申无眸光才极轻地动了一下。

　　王使是来传礼的。可礼之外，还带了医、带了药。这样一来，后驾这一趟，便不只是长女探父，而是王家先把那层意思送进了申公宫。

　　申无道：“王上眷念，申公宫上下不敢不感。”

　　王使这时才朝姬陶看去，拱手一礼：“郑伯亦在。”

　　姬陶回礼：“外祖病中，不敢远离。”

　　“郑伯纯孝。”王使点头，道，“后驾入门后，先见老侯君，再问病情。宫中医工只为备不时之需，不会惊扰榻前。申世子心里先有个数便好。”

　　申无应下。

　　王使来得快，说得也短。话尽，便侧身退到一旁，显然只等后驾到门，自己再随礼引入，不再多占申公宫门前的地。

　　申无转身往里走，脚步不疾不徐。姬陶跟在他身后，穿过门庭、回廊时，只见门下宿卫比方才更肃了两分，连低头站着的侍人也都把肩背绷直了些。

　　行到外间前，申无停住，对身侧寺人道：“去偏间收一处地方给宫中医工歇脚。药箱、香匣、热汤、净水，都先备下。榻前近处，只留该留的人。”

　　寺人领命而去。

　　姬陶听着“只留该留的人”这句，心里已明白了几分。周后来时，谁能留在近处，谁得退去偏帘之后，申无这是先替她把眼前这一层收干净。

　　二人回到外间，武姜仍坐在原处，脸色比方才更沉些。她看了申无一眼，道：“王使怎么说？”

　　申无道：“后驾随后到。还带了宫中医工与药。”

　　武姜嘴角轻轻一抿，没说别的。

　　邓上工这时才开口，仍只说病：“若带医工来，榻前便不宜人多。老侯君今晨气短，不可久扰。”

　　“就依上工的话。”申无道，“后驾到前，榻前能减的都减掉。”

　　邓曼仍旧没问半句门外的事，只低声道：“这盏药再温一温，老侯君醒来还能送进去。”

　　她说的是药，屋里人也都只能接着病说话。可姬陶听见她这一句，心里却无端往下一沉。

　　后驾还未到，王家的礼却已经先伸进这间屋里来了。

　　外头忽有环佩极轻一响。

　　门上传话的人飞快到回廊下，俯身道：“后驾入巷了。”

　　屋里一时更静。

　　申无抬眼，看向榻前那层帘子，声音仍平：“人都各归各处。后驾到门，不许乱，不许响。”

　　邓上工起身，进里间再去看申侯。

　　邓曼提起温盏，退去了更外一层的偏帘之后。她不必远走，药、水、火都还在手边，只是不再立在榻前外间。

　　姬陶看见她退去时，那只青盏里的热气还在往上升，白白一线，细得像要断。

　　他也垂手立回了自己的位置。

　　门外，车轮声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