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宫偏室,次日】
昨夜那一惊压过去后,榻前没人再提那几句旧话。
天一亮,邓仲把脉候小录翻了两遍。帛页翻到昨夜那一处时,他指尖停了停,抬起头来,只说了一句:“今夜不能再这么守。”
偏室里一静。
窗帛外,才提过热水的小奴正从廊下过去,鞋底擦着砖地,极轻地响了一下,又没了。屋里药气还没散,小炉里的炭蒙着一层灰,灰底下却还红着。武姜坐在一侧,额角才敷过冷水,鬓边还带一点湿意;申无站在窗下,脸色白着,眼下那层青压得更深。两个人都没接话,只坐着,也只站着。
邓仲看了他们一眼,才又道:“榻前自然还得有亲近的人。可外间也得另有人坐着。听气,记更,递水,递话。里外隔开一层,人才不至于一齐绷死。”
这回,武姜先抬了眼。
申无也把目光转过去。过了片刻,才道:“我内人与几个孩子,白日里都在宫里。”
说罢,他朝门边一偏头:“去请。”
小奴应声退下。
没过多久,人便到了。
先进来的是申无内人,衣色素净,眼下那层青意掩都掩不住。后头跟着两位公子并一位女公子,都不算太小了,进门后各自行礼,衣袖垂得整整齐齐。只是那份规矩里,也都绷着。
偏室门外正有老婢提水经过,铜盆里的白布半浸在热水里,边角透一点淡黄。人过去了,那点湿热气却还留在门口。
申无开口,话并不多,只把昨夜那一惊和今夜须添一人坐外间的意思说了。说完,他看着几人:“不必榻前整守。只坐外间,听里头动静,递水,递话。夜里若有反,先唤上工。”
屋里没人立刻应。
最先抬眼的是那位女公子。她脸色先白了一下,嘴唇轻轻一动,像是要说“我来”,可目光一碰到偏室外那道半垂的门帘,后头的话便收住了。那两位公子也都站着,一个手拢在袖里,指节发白;另一个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喉头滚了一下,没有往前。
申无内人等了一会儿,才低声道:“白日里妾可来榻前侍立。若到夜里……君上半惊半醒,药又一帖一帖地换,妾手慢,只怕在跟前反倒添乱。”
她说得很全,也很轻。
不是一句“不肯”。
话落下去,偏室里便更静了。
那位女公子听见母亲开口,眼圈一下红了,却仍站着不动。年纪略小的那位公子像是想往前挪半步,脚尖都抬起来了,终究还是落回原地。偏室外头恰好传来一阵极轻的咳,隔着帘子,闷,短,一下压过来,几个人的脸色便都更白了些。
武姜一直看着,没有出声。
她眼里没有讥,也没有怒,只是那层倦意往更深处沉了沉。白日里来问安,站一站,哭一场,都不难;真到了夜里,一帘之隔,咳喘、换药、惊气都在跟前,要把这一更接住,便不是谁都坐得稳。
申无脸上也没什么起伏。
他只又看了自己的内人与子女一眼,过了片刻,才道:“白日仍照旧来。夜里这一更,不必都挤在榻前了。”
那几人低头应了,却谁也没再往前提半句。
偏室里便空出了一小截。
那一小截空,不是没人,是没人真能把这一更接起来。
申无站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道:“郑伯还在外院。”
这话一出,屋里更静。
武姜按在膝上的手,先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她没有立刻说“不必”,也没像前几夜那样回一句“还轮不到他”。只坐在那里,目光挪到门边。
姬陶一直立在偏处,方才便没多说一句。听见申无这一句,才往前走了半步,停住,拱手道:“今夜若外祖再醒,儿便在外间守着。”
他说得很稳。
像这一更,他已在心里接过一遍了。
武姜看着他,眼里还带着一层打量。看了片刻,到底没有再挡,只低低道:“那便别回去了。”
只这一句,事便定了。
申无转身,对门边小奴道:“把外间那张矮榻抬过来,再添一只小炉。热水、灯、夜里的药,都摆在案上。”
小奴应声去了。
阿磊也跟着进去搭手。蔡足抱着新添的细炭过来,脚步比前几夜都更轻。外间那张矮榻原本靠着墙,这会儿挪到离帘子不远不近的地方;小案往前移了一尺,案上依次摆了灯、热水、两只分好的盏和那张写满药名的小帛。
申无一件件看过,没有多话。看到那张药帛时,只朝邓仲点了点头。
邓仲这才转向姬陶,道:“夜里若君上只是动一动,不必立刻起。先听。若只是翻身,便稳坐着。若先喘,再近前看。若喘得急,先唤我。”
姬陶点头:“记下了。”
邓仲又指向案上那两只盏:“这一只在先,这一只在后。若醒了要水,也别先递药,先看人散不散。”
“好。”
这时邓曼已将那张药帛展开,压在灯下。帛上字不多,却写得极整,每一味药、每一更要留心的动静,都落得清清楚楚。
她站在案边,没有看姬陶,只用指尖在帛上轻轻点了两下。
“这一只在先。”她道。
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里头的人。
姬陶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应了一声:“嗯。”
邓曼又道:“若君上只是咳一两声,不必立刻起身。”
“好。”
“若醒了却不说话,先看是不是喘。”
“好。”
“若喘得急,再去叫上工。”
她一口气交代了四句,每一句都不高,也不拖。说完,才把手收回去,将那张帛又往前推了一寸,刚好推到灯照得最清楚的地方。
姬陶把那几句都记了。
外间这时只剩灯火、小炉、热水,和一张新摆下的矮榻。里头武姜仍守在榻前,这会儿却比方才更静。她没有回头,只把被角理了理,便坐住了。申侯眼还闭着,呼吸虽轻,倒不似昨夜那样乱。
申无站在外间门边,看了片刻,方道:“今夜便先这样。门下我还在,若有话,自有人往里递。你只守这一更。”
姬陶点头:“好。”
申无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门。
他出去时,回廊那头正起了一阵风,吹得门帘轻轻一晃。外头灯火挨着往远处去,一盏比一盏暗些。屋里却仍稳着,像昨夜那一惊,把所有人的声都打下去了,只余下必须守住的那一点事。
邓仲又看了一回脉,交代过老婢更次,便退去偏室,只留一道门缝,好叫里外传话。邓曼仍在外间,把案上那几只盏重新摆了摆,灯芯挑短一些,火也压低一点,直到不晃眼,才收手。
忙完这些,她终于抬起眼,看了姬陶一眼。
这一眼极轻,也极短。
像是在看:他能不能真把这一更接住。
姬陶没说话,只把外衣往旁边一拢,坐到了那张矮榻上。榻不大,靠墙摆着,离帘子不远,离药案也不远。坐下去时,木脚在地上极轻地响了一下,随即便稳住了。
邓曼见他坐定,这才把那张药帛又压了一下,转身往偏室去。
经过他身侧时,衣袖带起一点风。
先是药气,苦里带温,后头仍压着那一缕很淡的香,淡得像一碰就散。姬陶喉间微微一动,竟又把那口气收深了一分。
邓曼已经过去了,步子仍旧不快不慢,没有回头。
外间这时只剩他一人坐着。
眼前是灯、小炉、热水,和那张摊开的药帛。里头武姜守着,外头申无还在门下,偏室里邓仲和邓曼一时也不会真睡去。
姬陶把那张药帛往灯下又挪近半寸,低头看了一遍,才伸手试了试手边那盏热水的温。
温得正好。
他便不再动了,只坐在那张矮榻上,听着帘内呼吸起落,听着小炉里细炭偶尔轻轻一裂。
外头风过,门帘微微一晃,又很快垂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