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宫偏室,次日】
昨夜那一惊压过去后,屋里谁都没再提那几句旧话。
可不提,不等于没留下。
天一亮,申侯那口气虽暂时平了,邓上工却在偏室里把脉候小录翻了两遍,末了只说了一句:“今夜不能再这么守。”
这句话不重。
屋里几个人却都没接。
因为谁都明白,他说的不是病,
也不止是病。
前几夜那样一人一更地硬撑,本就已到了头;昨夜再叫那点气顶上一回,申侯那口气跟着一乱,后头便再不能只凭申无、武姜两个人死死顶着了。
申无站在窗下,脸色仍旧白着,眼下那层青压得更深。武姜坐在另一侧,额角才敷过冷水,鬓边还带一点湿意。她没有说“我还能守”,申无也没再说“今夜照旧”,两人都只坐着。
邓仲看了他们一眼,才又道:“榻前自然还得有亲近的人。可外间也得另有人坐着。听气,记更,递话,分水分药。里外隔开一层,人才不至于一齐绷死。”
这回,武姜先抬了眼。
申无也看向邓仲。
屋里静了片刻,申无才道:“我内人和几个孩子,白日里都在宫里。”
这句话出来,武姜目光动了动,却没接。
申无转头,对门边小奴道:“去请。”
小奴应声退下。
没过多久,人便到了。
先进来的是申无内人,衣色素净,脸上却掩不住倦。后头跟着两位公子并一位女公子,都已不算太小了,进门后各自低头行礼,站得很规矩。可那规矩里,也都带着一层说不清的紧。
偏室里药气未散,屋外偶有老婢提水过去。几个人站在这里,谁都没有先抬头。
申无先开了口。
话也不多,只把昨夜那一惊和今夜要添一人守在外间的意思说了。说完后,他看着几人,道:“不必榻前整守,只坐外间。听里头动静,递水,递话,夜里若有反,先唤上工。”
听到这里,最先抬眼的是那位女公子。
她脸色先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想说“我来”,可目光一碰到偏室外那一道半垂的门帘,后头的话便没出来。
那两位公子也都站着。
其中一个手握在袖里,指节微微发白;另一个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半晌没动。像不是不懂这时候该往前一步,只是那一步真落到自己脚下,便怎么也迈不出去。
申无内人更静。
她等了一会儿,才低声道:“白日里妾可来榻前侍立。若到夜里……君上半惊半醒,药也一帖一帖地换,妾手慢,只怕在跟前反倒添乱。”
声音很低,话也说得很全。
不是说不肯守,
只是把“守不来”先说在了前头。
屋里便更静了。
那位女公子听见母亲开口,眼圈一下红了,却仍旧站着不动。另一个年纪稍小的公子嘴唇抿了抿,像是想往前站半步,终究还是没动。偏室门外正好有一阵极轻的咳声传进来,隔着帘子,压得又闷又短,这一下过去,几个人的脸色便都更白了。
武姜一直看着,没有出声。
她眼里没有讥,也没有怒,只是那层倦意往更深处沉了沉。她看得很明白:白日里来问安、站一站、哭两声,都不难;真到夜里,一帘之隔,咳喘、换药、惊气都在跟前,要把这一更接住,便不是谁都肯坐得住的了。
申无脸上看不出什么。
他只又看了自己的内人与子女一眼,过了片刻,才道:“白日仍照旧来。夜里这一更,不必都挤在榻前了。”
这话一出,几个人俱都低头应了,却谁也没再往前提半句。
偏室里便空下来了一小截。
那一小截空,不是没人,
是没人真能把这一更接起来。
申无站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道了一句:“郑伯还在外院。”
这话一出,屋里便更静了。
武姜按在膝上的手,先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她没有立刻说“不必”,也没像前几夜那样回一句“还轮不到他”。她只坐着,过了片刻,才抬起眼,看向门边。
姬陶一直在那儿。
他方才进来后,便一直立在偏处,没多说一句话。听见申无这一句,才往前走了半步,停住,拱手道:“今夜若外祖再醒,儿便在外间守着。”
话落得很稳,不见半分急。
像这一更,本就该轮到他。
武姜看着他,眼里还带着打量的神色。可看了片刻,到底没有再挡,只低低道:“那便别回去了。”
只这一句。
事便定了。
申无转身,对门边小奴道:“把外间那张矮榻抬过来,再添一只小炉。热水、灯、夜里的药,都摆在案上。”
小奴应声去了。
阿磊也跟着进去搭手。蔡足抱着刚添的细炭过来,脚步压得比前几夜都轻。外间那张矮榻原本就靠着墙,这时挪到离帘子不远不近的地方;小案往前移了一尺,案上依次摆了灯、热水、方才分好的两只盏和那张写满药名的纸。
申无一件一件看过,没有多话,只在看见那张药纸时,朝邓仲点了点头。
邓仲这才转向姬陶,道:“夜里若君上只是动一动,不必立刻起。先听。若听着只是翻身,便稳坐着。若先喘,再近前看。若喘得急,先唤我。”
姬陶点头:“记下了。”
邓仲又指向案上那两只盏:“这一只在先,这一只在后。若醒了要水,也别先递药,先看人散不散。”
“好。”
这时邓曼已将方才那张药纸展开,压在灯下。纸上字不多,却极整,每一味药、每一更该留心的动静,都写得很清。
她站在案边,没有看姬陶,只用指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
“这一只在先。”她道。
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里头的人。
姬陶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应了一声:“嗯。”
邓曼又道:“若君上只是咳一两声,不必立刻起身。”
“好。”
“若是醒了却不说话,先看是不是喘。”
“好。”
“若喘得急,再去叫上工。”
她一口气交代了四句,每一句都不高,也不拖。说完,才把手收回去,将那张纸又往前推了一寸,刚好推到灯照得最清楚的地方。
姬陶看着她的手,把那几句都记了。
外间此时只剩灯火、小炉、药、水和一张新摆下的矮榻。里头武姜仍坐在榻前,这会儿却比方才更安静。她没回头,只把被角理了理,便坐住了。申侯眼还闭着,呼吸虽轻,却总算不似昨夜那样乱。
申无站在外间门边,看了片刻,方道:“今夜便先这样。门下我还在,若有话,自有人往里递。你只守这一更。”
姬陶点头:“好。”
申无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门。
他出去时,回廊那头又起了一阵风,吹得门帘轻轻一晃。外头灯火挨着往远处去,一盏比一盏暗些。屋里却仍稳着,像昨夜那一惊把所有人的声都打下去了,只余下必须守住的那一点事。
邓仲又看了一回脉,交代过老婢更次,便退去偏室,只留了一道门缝,方便里外传话。邓曼仍在外间,把案上那几只盏重新摆了摆,灯芯挑短一些,火也压低一点,直到不晃眼,才收手。
忙完这些,她终于抬起眼,看了姬陶一眼。
这一眼极轻,也极短。
像是在看:他能不能真把这一更守住。
姬陶没有说话,只把外衣往旁边一拢,坐到了那张矮榻上。榻不大,靠墙摆着,离帘子不远,离药案也不远。坐下去时,木脚在地上极轻地响了一下,随即便稳住了。
邓曼见他坐定,这才把那张药纸又压了一下,转身往偏室去。
经过他身侧时,衣袖带起一点风。
先是药气,苦里带温,后头仍旧压着那一缕很淡的香,淡得像一碰就散。姬陶喉间微微一动,竟又把那口气收深了一分。
邓曼已经过去了,步子仍旧不快不慢,没有回头。
外间这时只剩他一人坐着。
眼前是灯、小炉、热水,和那张摊开的药纸。里头武姜守着,外头申无还在门下,偏室里邓仲与邓曼一时也不会真睡去。
姬陶把那张药纸往灯下又挪近半寸,低头看了一遍,才伸手试了试手边那盏热水的温。
温得正好。
他便不再动了,只坐在那张矮榻上,听着帘内呼吸起落,听着小炉里细炭偶尔轻轻一裂。
外头风过,门帘微微一晃,又很快垂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