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外,傍晚】
阿磊把人带出林子时,风已顺着山口压了下来。
山脚这一带不见大道,只有一条被野草压弯的小路,沿着坡根往下拐。路尽头是一圈低篱,篱里两间夯土屋,草顶压得很低,墙角码着柴,后头一缕炊烟贴着屋檐慢慢往上走。
阿磊没往正屋去,先带着姬陶绕到院外侧。
篱边贴着一间旧柴屋,门板歪着,里头堆着干柴、旧绳、猎网和翻倒的竹筐,靠里一角倒还空着,收一收,能躺人。阿磊先推门进去看了一眼,回头道:“先在这儿。”
姬陶扶着门框,往院里看了一眼。
院子不大,却收得很整。墙根下晾着两块洗净的旧布,门槛边搁着一双极小的草鞋,鞋口磨得发毛。正屋那边没什么动静,只有后头那缕炊烟打了个旋,带着一点湿柴和米汤将沸未沸的气。
阿磊把短叉往墙边一靠,又翻过一只竹筐当凳子:“坐。”
姬陶依言坐下,肩头那道伤立时抽了一下。
那伤并不深,是刀锋从肩外侧斜着带过去,翻开一层皮肉,血先前流得凶,看着吓人,真到这会儿,却还撑得住。只是一路折腾下来,布早松了,肩背也一阵阵发热,像叫风和汗一起煨着。
阿磊蹲下来,看了看那层乱布,又去看掌心。掌心蹭破得更重些,皮都翻着,里头还压着细细的砂。
看完,他起身出去,不多时端了半盆温水回来,水边搭着两条洗得发白的旧布,另有一把揉烂的止血草。
“手给我。”他说。
姬陶抬眼看他。
阿磊也不避,只道:“你自己能绑?”
姬陶没再多问,抬手把肩上的旧布解开。布一松,那道伤便露出来,白日里看得真,刀口不深,却擦得长,边缘翻着,血色叫水一映,越发显眼。
阿磊看着那伤,没多问,只先拿湿布把血痂和泥一点点擦净。动作不算轻,却不乱,像是做惯了。
“忍着。”
草药按上去时,姬陶肩背一下绷紧,额角细汗立时见了光,到底没哼出声。
阿磊把草药压上去,才绕第一道布,门外便响起一道妇人的声音:
“阿磊?”
门一推,进来的是个挽着袖口的妇人,手里还拿着木勺,显然是从灶边刚过来的。她进门先不看阿磊,只往柴屋里这一坐一站扫了一眼,目光从姬陶肩上的血、掌心的伤,再落到地上那半盆红水上,眉头便轻轻拧了一下。
“你带回来的是个人,”她道,“还是一口祸?”
阿磊道:“林里撞上的。”
“林里撞上的狼,也没见你往家里背。”她把木勺往门边一搁,走近两步,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忽然伸手按住阿磊腕子,“别这么横着勒。刀口是带开的,压歪了,反倒叫血往外翻。”
阿磊松了手。
妇人把布拆开,从腋下绕了一道,又从背后压回来,最后才在肩前打了个死结。她手法极快,转折处一点不乱,布一吃紧,原本还往外渗的那点血立时收住了大半。
阿磊站在一旁,看着没出声。
姬陶却看见,门外阴影里又多了一道人影。
是个老人。年纪已高,背却不驼,只是左腿落地时略有些滞,走得不快。肩上披着旧褐,眼神却亮,立在门边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不是捅进去的伤。锋口带过去,血看着吓人,倒还不算坏。”
那妇人没回头,只把布角又压紧了些:“我知道。”
老人这才迈进门来,俯身看了看他肩上那道伤,又去看掌心裂开的口子。看完,目光才落到姬陶脸上,停了一停,道:“城里出来的?”
姬陶撑着坐直些,先拱手行了一礼,方道:“小子姬陶。路上遭了祸,蒙搭救,已是失礼。”
老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也不多问,只把旁边那只水盆往外推了推:“先把手上这点砂挑净。细伤最磨人,后头拖起来,比肩上那道还烦。”
他说话不紧不慢,落下来却稳。说完,才抬手朝那妇人点了一下:“这是我儿媳,舒满。方才替你止血的,也是她。”
那妇人这才直起身,抬眼看了姬陶一眼,声音仍淡:“我叫舒满。”
老人又道:“老朽姓石,乡里都叫一声石父。你既进了这道门,先安心养伤。别的话,等缓过这口气再说不迟。”
舒满没接话,只把染了血的布收去,另换了一条干净的来。到这时,这一门人,才算是把他看进眼里。
她回头看向老人:“阿翁,这人夜里若起热——”
“先看是不是虚热。”老人道,“失血、受寒,身上会发烫。若人还清醒,口里不胡乱,那便先别自己吓自己。”
舒满听了,脸色稍缓,到底没再往下顶。
老人站了一会儿,又看了姬陶一眼:“先把这一夜熬过去。明早再说。”
说完,转身便走。
【柴屋里,入夜】
天一黑,肩上的热便慢慢翻了上来。
不是真烧糊涂,只是人一阵冷一阵热,骨头里发虚。姬陶坐了一会儿,后背都叫冷汗浸过一层,等那阵冷过去,额角又微微发烫。
舒满送来一碗滚水,搁下便走,嘴上没说什么,手下却把碗往里推了推,免得他够不着。
阿磊守在门边,短叉横在膝上,狗伏在他脚边,耳朵一直竖着。
夜深时,姬陶闭着眼,呼吸沉一阵、浅一阵,眉头始终没松。阿磊起身探了一回额头,热是有,却不滚,便又退回来,继续坐着。
到后半夜,姬陶低低说了句什么,像是在喊人。声音不大,一出口便散了。
阿磊没听清,也没问。
门外风过篱笆,一阵紧,一阵松。屋里那点热气叫夜一层层压下去,压得很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