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旧棚,辰初后】
先醒过来的,是疼。
肩上那道伤先是一抽,接着像有人拿钝刀沿着伤口边慢慢刮了一下,疼得并不猛,却绵绵不绝,把人一点点从昏沉里往外拽。
姬陶睁开眼。
先看见的是棚顶。
几根歪木压着黑得发硬的旧草,草梗间还夹着去岁没清净的枯叶。上头有两道裂开的缝,日光从缝里斜斜漏下来,照着半空里浮着的一点点灰。再往旁,是一截熏得发乌的横梁,梁下吊着只缺了口的陶罐,罐沿积了一圈黑灰。
他躺着没动,只把眼慢慢转过去。
鼻端是一股旧草、木烟、兽皮和药气混在一起的味。不是郑宫里那种压得人发闷的药苦,是山里人拿惯了的粗药味,苦里带一点晒干枝叶的涩。
肩上果然重新裹过。
那层布不算细,缠得却很紧,结打在腋后,不像医工手法,倒像常替猎狗、常替自己人包伤的人一圈一圈勒出来的。
他这才试着撑了一下身。
掌心一落地,昨夜擦破的伤又火辣辣地疼。姬陶只撑到半起,便停住了。眼前仍有些发虚,棚里光也不算亮,一切都带着晨起未散的灰色。
门口忽然有一声极低的呜。
不是人。
姬陶抬眼,正对上一双黄褐色的狗眼。
那狗守在门边,前爪压地,耳尖竖着,鼻头微湿。见他动了,又把头往前探了探,喉间滚出一声更低的闷响,既不像真要扑,也不像完全松着。
姬陶没再动,只看着它。
一人一狗对了片刻,棚外有脚步声踩着碎草过来。
那狗先把头偏过去,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
帘子一掀,阿磊弯腰进来。
他肩上还挂着弓,裤脚沾着晨露,手里拿着一只粗陶碗,碗口热气正往上浮。人一进门,旧棚里那点光也跟着活了些。
阿磊先看了狗一眼:“叫得倒早。”
那狗低低呜了一声,往旁边让了让。
阿磊把碗放到木板上,自己在棚里蹲下,伸手碰了碰姬陶肩头裹伤的布。指头粗,动作却不重,碰了碰,又把手收回来:“还好,没全热起来。”
姬陶开口时,嗓子还干:“是你裹的?”
“嗯。”阿磊应了一声,把那只粗陶碗往前推,“先喝。”
姬陶低头看了一眼。
碗里不是汤,是温水,水面浮着一点极细的草屑,大约是刚从陶釜里舀出来,连罐边那点烟气都还带着。
“喝完再说。”阿磊道。
姬陶这才把碗接过去。
碗沿粗糙,碰到嘴边时还有一点没磨净的涩。他先抿了一口,水温正好,顺着喉咙往下滑,像把一夜积在胸口和嗓子里的那层干涩慢慢压开。
阿磊见他喝了,便从怀里摸出一块硬饼,掰成两半,把大些的那一块递过来。
“先垫一垫。”
饼不热,却还带一点余温,边角烤得硬,掰开时掉下几粒碎渣。姬陶接了,低头咬了一口。面香很粗,也干,可比昨夜那两枚野果实在得多,嚼到后头,腹里那点空得发虚的地方终于慢慢压住了些。
棚里一时没人再说话。
门口那狗早趴下了,头搭在前爪上,两只耳朵却还竖着,时不时抬眼朝这边瞧一下。
待半块饼吃完,姬陶才把碗放回木板边,撑着木板慢慢坐直了些。
“昨日——”
“你昨日先倒了。”阿磊打断他,自己也在地上盘腿坐下,顺手把弓放到一旁,“狗先见着你,我后头才看见。人一身泥,脸色比死人也好不到哪儿去,倒在林边,手里还攥着根破木头。”
他说得平,像在说一只从林子里捡回来的伤兔子。
姬陶听完,低头整了整身上那层旧布,随即把双手撑到膝边,慢慢起身。
阿磊看着他,没动。
姬陶站稳之后,先理了理衣摆,才朝阿磊深深一揖。
这一礼很正。
不是山里人见面时那种随手拱一拱,也不是狼狈逃命人该有的样子。肩上有伤,弯下去时那点疼是实打实的,可他揖得很稳,头也压得够低。
“昨日山中相见,承足下救命。”
棚里静了一下。
门口那狗把头抬了起来。
阿磊却只看着他,过了片刻,才道:“还能行礼,看来还没死透。”
姬陶直起身,脸上没见窘色,只道:“命在足下手里捞回来,这一礼该行。”
阿磊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不像笑,也不像全无反应。他伸手把木板边那只空碗拿起来,放到一旁,才抬眼问:
“后头有没有人找你?”
旧棚里那点晨气忽然静了一静。
姬陶看着他,没有立刻答。
阿磊也不催,只把腿边那支箭拿起来,慢慢用手指抹去箭尾沾的一点泥。
“山里若只是迷路的人,”他道,“后头未必有人找。若不是迷路,往后就难说。”
姬陶垂眼,看见自己衣摆边那一点干透的血。再抬头时,声音还是稳的:“乱林里走岔了路,后头有没有人找,我也说不准。”
阿磊抬眼看他。
“哪边来的?”
“北边。”
“本地人?”
姬陶停了停,只道:“不是这片山里的。”
阿磊听完,也没立刻拆穿,只把那支箭重新搁到膝边,淡淡“嗯”了一声:“倒也没全说假话。”
这句话落下,棚里便只剩门口那狗翻了个身,爪子在地上抓出两声轻响。
阿磊又问:“你认不认得路?”
姬陶看向棚外那一点亮:“眼下不认得。”
“身上带没带银钱?”
“没有。”
“能不能自己走?”
这回,姬陶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阿磊一眼,手已扶到旁边木板上。阿磊也没拦,只坐着,看他自己动。
姬陶撑着木板,慢慢站起身。
第一下还稳。
肩上的伤抽了一下,掌心那道口子也跟着发胀,他却没露出来。再迈一步,脚底先是一软,随即那股发虚的劲便顺着小腿往上翻。昨夜熬了一夜,今早只灌了一碗温水、半块饼,撑到这会儿,人的骨头都还是飘的。
他还是往外走。
第三步落下时,眼前那点棚门的亮忽然晃了一晃。
门口那狗已站了起来,耳朵往前竖,像是也瞧出不对。
姬陶一手扶住门边的歪柱,想把身子稳住,可那股虚劲已经压不回去了。肩上的伤先是一扯,接着胸口也闷得发紧,眼前那点亮一下发白,脚下便空了半寸。
阿磊已经起身。
他一步抢过去,手臂先托住姬陶肋下,另一只手顺势把他肩背往上带,动作极熟,像平日拎惯了猎物,也拎惯了受伤的人。姬陶人虽没全倒,半边身子却还是压到了他臂上。
阿磊皱了下眉:“真会给人找事。”
语气不重,也不算轻。
姬陶站稳之后,还想往旁边挪一步,把自己撑开。可脚刚沾地,膝弯便又是一软,只得抬手按住门柱,呼吸也跟着沉了两分。
阿磊看了他一眼:“这会儿还想自己走?”
姬陶缓了口气,低声道:“总不能一直躺在你这棚里。”
“这棚也不是给你养命的。”阿磊松开半边手,却没真退开,“风一起来,棚顶就漏。夜里若再起热,你死在这里,我还得挖坑埋你。”
他说得直,毫不客气。
姬陶听完,却只抬眼看了看这旧棚。
梁上那只缺口陶罐还吊着,墙边那块旧木板上也还有火燎出来的黑痕。门口风一过,半片破席便轻轻拍墙。昨夜他真是在这里捡回一口气,可也只是一口。真要往下活,这地方确实不够。
阿磊见他不说话,便弯腰去捡地上的弓和箭,又朝门边那狗吹了声极短的口哨。
那狗立刻站直了,先一步窜出门去。
阿磊转回身,看着姬陶:“旧棚不能久留。”
姬陶眼神动了动:“你要带我去哪里?”
“家里。”
说完这句,阿磊也没给他多问的空,先把弓往肩上一挂,再往前一步,直接把人手臂往自己肩上一搭。姬陶下意识想自己使力,可那半边身子刚一压上去,便知再逞强也没用。
阿磊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若真还能走,方才就走出去了。”
姬陶没再争,只低低道:“我这条命,算记下了。”
阿磊把他往上托稳些,声音淡淡的:“先别忙着记。进了门再说。”
两人这才出了旧棚。
【北山猎户家,近午】
从旧棚到阿磊家,不算近。
路也并不好走。
姬陶半边身子压在阿磊肩上,脚下只能勉强跟着挪。山路窄,湿泥和碎石混在一处,偶尔还得跨根、避枝。阿磊却走得极稳,哪处先踩,哪处该绕,连坡上那块松石会不会滑,他都像心里有数。门口那狗早跑在前头,时而回头看一眼,时而又钻进草里不见,过一会儿嘴里叼着什么小东西甩两下,又跟上来。
走到后头,姬陶已没心思再看路。
眼前那些树、坡、草影来来去去,只有肩头压着的那股实劲还稳稳在。姬陶把牙咬得发酸,半边身子却还是往外收了收,宁肯脚下打飘,也不肯整个人压死在阿磊肩上。
直到前头树影一让,露出一片低矮院墙。
墙是土夯的,颜色发旧,院门也不高,门边靠着一捆新砍的细柴。檐下挂着晾过的兽皮,风一吹,边角轻轻翻动。
门口还没进去,先有女人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我说了今日别只顾着打大东西,盐都见底了,再不换回来,晚饭你拿什么熬汤——”
话说到这里,忽然顿住。
门里人已经看见他们了。
舒满站在檐下,一手还拎着半只木勺,另一手按着围裙边。她原先大约以为阿磊带回了什么猎物,眼里那点急和盼都挂着,待看清他肩上架着的不是獐子也不是鹿,而是一个活人,整张脸都跟着僵了一下。
她先看阿磊,再看姬陶,再往他肩上、衣上、那点没掩净的血上扫过去,嘴唇张了张,话却没立刻出来。
门槛里那点探头探脑的细响,也跟着停住了。
阿磊没立刻答,只把肩上那只手往上托了托,带着姬陶,先迈过了门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