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深处,日将暮】
林子越往里走,天越低。
先前在林边时,枝叶间还漏得下一点灰白天光;到了这里,抬头只见一层层交错的黑枝,把天割成窄窄几条,像谁拿湿布一层层压下来,压得人胸口也跟着发闷。
姬陶扶着一棵老树,缓了口气。
掌心破开的地方早被树皮蹭得发木,肩头那道新裂开的伤却还在一抽一抽地疼。血没再大股往下淌,只把里衣和绷布黏在一处,一动便扯得生疼。鞋里也早进了水,脚底一踩,凉意便顺着小腿往上钻。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
地上全是乱根、碎石和一蓬蓬湿草。先前还能勉强看出的浅印,到这里已断得干干净净。哪边都像有人走过,哪边也都像从没人来过。
风穿林过去,枝叶轻轻一响。
姬陶没有再停,拨开低枝,继续往前。
【北山深处,入夜前】
天黑得比他想的还快。
不是一下黑透,是一点点往下沉。先是树干发乌,再是草色发灰,最后连地上的石头都看不出棱角,只剩一个个模糊的暗块伏在那里。枝叶间那些原本还能漏下来的亮,也一点点收没了,只剩极远极高的地方还挂着一点发白的天色。
姬陶走得更慢。
不是想慢,是脚下再快不起了。鞋底湿透,踩着泥根一滑一绊,膝骨都发软。方才有一段乱石坡,他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前抢了两步,才堪堪扶住树。肩头狠狠一扯,疼得他眼前都发黑了一瞬。
他扶着树站了片刻,才慢慢把那口气压回去。
不能再这样走了。
再走下去,天一黑透,连脚底下踩的是石是坑都分不清,先断的不是路,是命。
他转着看了一圈,终于在一片歪石和老树根间,找着一块略向里陷的石窝。地方不大,勉强能缩进一人。头顶有两根低枝横着,挡不了雨,好歹能遮一遮风。
姬陶弯身钻进去。
石下潮气重,贴着背脊便是一阵冰凉。他伸手把地上的碎枝拨了拨,又拣起一截手腕粗的枯木,横在膝边。木头不长,不够做兵器,只够手里不至于空着。
天色还在往下掉。
林子里先前那些细碎响动也跟着慢慢变了味。白日里只是草擦树、枝碰枝,到这会儿,一声声都像贴着耳边走。
前头草里忽然窸窣一阵。
很轻。
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地皮拖过去。
姬陶手指一下收紧,掌心那道伤口立时火辣辣地跳了一下。
那声音停了停,又往更深处去了。
没多久,头顶扑棱一响,一团黑影猛地从枝上掠起,直扑上空。姬陶下意识偏头,背脊贴上石壁,直到那黑影穿过树梢,消失在更黑的地方,才慢慢把那口气吐出来。
还没缓过来,右手边更远些的地方又传来一声低低的喘。
不是人的喘。
沉,短,带着一点湿气,像什么东西正伏在草后头,鼻头贴着地面,一下一下地嗅。
姬陶没动。
连呼吸都一点点放轻了。
手里的枯木却越攥越紧,木刺扎进掌心,疼得直钻。
那点喘声没近,也没远。过了片刻,草叶轻轻一抖,像是什么东西转了个方向,终于拖着步子走开了。脚步不重,却比方才那一阵窸窣更叫人心口发紧。
林子又静下来。
可那静里不是空的。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忽然传来两声急促的鸟叫,跟着便是扑棱棱一片乱飞,像是枝头整团惊了。再远些,又有一阵极轻的踏动,像蹄子踩过湿土,快得很,一掠便没。
姬陶缩在石下,手里横着那截枯木,一直没敢挪。
风从石窝口钻进来,一阵冷,一阵更冷。后背贴着石壁,潮气一点点往衣里钻。掌心疼,肩头疼,脚底也像泡在冰水里。偏偏眼睛不能闭,只要闭一下,耳边那些细响便像一齐挤过来,贴得更近。
不知熬了多久,他才慢慢把头往石边靠了一下。
林外、城里、公宫、白幡、玉册、前庭的甲、倚庐外的灯,这会儿全都离得极远了。贴着他最近的,是这一圈看不清的黑,是草里不时拖过去的响,是树梢上忽起忽停的惊动。
他喉头动了动。
若不跑——
那念头才起了半截,姬陶便把牙咬住,没再往下想。
他只把手里的枯木横得更稳些,背脊一点点贴回石壁,听着外头那些声响来来去去。
【北山深处,夜半】
夜越深,冷越实。
先前还能分清一两层树影,到了这会儿,前头后头都是一团黑,只有极高处偶尔漏下一点冷白,像天还剩着一线,却远得碰不着。
姬陶脚边有水。
不是流出来的,是草叶上、泥里、石缝里一点点渗上来的。鞋底早湿透,连裤脚下摆都潮了,贴在腿上,凉得发硬。
腹里也开始空。
先前逃的时候还顾不上,这会儿一静下来,饿便一点点翻了上来。不是锥心的疼,是空,空得发轻,发飘,像胸口底下吊着一块东西,风一吹就晃。
他摸了摸怀里,什么也没有。
连从宫里带出来的那只木桶都丢在后头了。
林子又起了一阵响。
这一回不在近处,像在坡下。先是“咔嚓”一声,像踩断了干枝;跟着便是一阵急促的乱跑,直冲过去,撞得矮枝簌簌抖动。后头还有什么追着,动静更沉,压过去时连地皮都像轻轻震了一下。
姬陶整个人都绷住了。
手里那截枯木横到胸前,肩上那道伤被这一下扯得生疼,他却连眉头都没敢皱。过了许久,坡下那阵动静才渐渐散远,只剩风还在树梢间绕。
夜像没有尽头。
更漏不在身边,天也看不见,谁都分不出这一夜走到哪一截了。姬陶只知道冷,知道黑,知道耳边的每一点细响都要听真。
有一回,他眼皮实在沉了一下,脑袋才往石壁上一歪,草里便“唰”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自他左边窜过去。他一下惊醒,后背全是冷汗,半晌才发现不过是一只山鼠,尾巴拖着草叶,从石边一闪便没了。
他慢慢把额头抵到膝上。
喘了两口,才又抬起头。
【北山深处,天将亮】
最先变的不是天色,是声音。
先前那些贴着地走、贴着枝飞的动静渐渐淡了,换成几声远近不一的鸟叫。头一声还很短,像试探。第二声便亮了些。再往后,林梢那层黑也跟着松了一线,极高的地方慢慢透出一层发灰的白。
夜总算过去了。
姬陶动了动身子,才发现腿几乎全麻了。
他一手扶着石边,一手按着膝头,慢慢站起来。脚一落地,先是一软,随即便是一阵针扎似的麻从脚底直冲到腿弯。他咬着牙,等那阵麻过去,才拖着步子从石窝里钻出来。
天还没真亮。
林里是一种发灰的颜色,树是灰的,草是灰的,石头也是灰的。可比起夜里,至少已能看出路高路低,能看见前头哪一块是空、哪一块是坑。
姬陶先低头在石边摸了摸,摸到两枚掉在泥里的野果。也不知是什么树上的,果皮青黄,半边还带着虫眼。他拿在衣摆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酸,涩,果肉里带着一股生苦气。
可一入口,空了一夜的腹里总算有了点东西。
他把那两枚野果都吃了,喉头却更干。口里全是涩味,像嚼了一嘴湿木屑。他四下看了看,没见明水,只得把沾了露的草叶抓起来,用掌心一抹,再把那点凉意压到嘴边。
也只润得了半口。
前头还得走。
他扶着树,继续往亮处去。
【北山林缘,辰初前后】
走到这一步,时间已经淡了。
姬陶只记得脚下换过几段地:先是湿泥,后是乱石,再是低矮灌木扎得人裤脚发沉。后来树没那么密了,天也跟着高了些,枝叶之间终于见得着一片片真正的亮。
林缘快到了。
他这一念头才起,右前方忽然传来“嗖”的一声。
极快。
像什么东西贴着风斜斜过去。
紧跟着,一团黄褐影子猛地从草后窜出,是只野兔。那兔子长耳一折,贴着地疯了一样往前蹿,后头一条猎狗已扑了上来,四爪带泥,叫声压得很低,却比夜里听见的那些喘息更真、更近。
兔子往左一偏。
又是一声破风。
这一回,姬陶看清了——一支箭自林边斜斜飞来,正钉在兔子前头半尺处。兔子受惊,猛地转向,正撞进那条猎狗扑来的路上。狗一扑一滚,已将它死死按住,喉间发出一阵短促低吼。
箭尾还在轻轻颤。
姬陶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往前。
再下一刻,林边树影一动,有人自坡后踏出来。
来人肩上挎弓,手里还拎着两支未收回的箭,身形不高,却极壮实。裤腿扎得利索,小臂裸在外头,肌肉都叫晨气逼得绷紧。猎狗听见脚步,立刻松了口,叼着那只兔子跑过去,在他脚边转了一圈。
那人先低头看了看狗嘴里的兔子,才抬眼望过来。
这一眼,很直。
不惊,不慌,也没有立刻问话,只是先把眼前这个从林子里钻出来、衣上沾血、脸色发白的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姬陶喉头动了动,想开口。
可嗓子像叫夜里的冷风和果涩一道刮过,干得发紧,竟只挤出一点极哑的气声。
他手还扶在旁边树干上,指尖却已经发木。脚底那点劲撑了一夜,到这时候反倒一下抽空了。眼前先是白了一下,跟着又是一阵发黑。
他看见那人往前迈了半步。
狗也跟着竖起耳朵,先朝他低低吠了一声。
姬陶手指一松。
脚边那截昨夜拣来、一路又拖到这里的枯木,先掉了下去。
紧跟着,他整个人也跟着栽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