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猎户家,傍晚】
檐下灯一亮,木案边那只多出来的碗便更显眼了。
碗旧,边沿磕了个浅口,釉也磨得发乌,和石父、阿磊、猎风、莠平日用的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先前总少一只,如今忽然多摆出来,连门边那条黄狗都绕着案脚转了一圈,鼻头朝那碗边嗅了嗅。
舒满提着锅,从灶边过来,把粥一勺一勺舀进各人的碗里。
粥还是粗米和野菜熬的,比前几日却稠了些,勺子一提,带起细细的热气。她先给石父那碗多压了一勺,把碗推到檐下。石父靠在旧凳上,腿下仍垫着褥子,接碗时动作慢,袖口碰着碗沿,轻轻响了一声。
猎风已经把刀收起来,木箭横在膝上,眼睛却还时不时往案角瞟。莠抱着自己那只碗,蹲在门边,不往前,也不退后,像在等什么。
阿磊洗完手,从院边过来,坐到惯常那处,抬眼时也看见了那只碗。
他没说话,只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伸手去拿自己的那一只。
风从院门外过,吹得门边挂着的空布袋轻轻一摆。獐皮已送出去了,案上也只剩买回来的盐、药、布,各自挪到了该挪的地方。连白日里那股肉腥和皮毛味都散得差不多了,只剩晚饭的热气,和锅底那点将尽未尽的柴烟。
舒满舀到最后一勺时,才抬起头,朝柴房那边喊了一句:
“还等我进去请?”
柴房门半掩着。
里头的人顿了顿,才扶着门框慢慢出来。姬陶肩上的伤还没全平,抬臂时仍能看出那一点不顺,步子却比前几日稳了。到了檐下,看见案边那只碗,脚下微微一停。
没人抬头看他。
舒满把空勺在锅沿上磕了两下,转身去盖锅。阿磊端起碗,先吹了吹热气。猎风低头拿勺,像怕自己一抬眼便把什么看穿。莠却没忍住,先偷偷朝他看过去,见他还站着,眼里便露出点急。
姬陶没推,也没说“我怎好上桌”那类话,只把目光自那只碗上慢慢收回来,走过去,在案边空下的那一角坐下。
旧木凳腿略短,坐下去时轻轻晃了一下。
舒满把最后那只碗往他手边推了推:“凉得快,趁热吃。”
“多谢。”
舒满没应,只低头把锅盖压实,又去旁边摸那包新买回来的盐,捻了一点落进石父碗里,想了想,到底又多添了半指甲盖。添完才反应过来,转头往姬陶那边瞥了一眼,手一顿,没再动第二回。
案上没人说什么。
只剩勺碰碗沿的细响,一下一下,和院外草里隐约的虫声混在一起。
粥入口仍粗,却热。热意顺着喉咙往下落,落到腹里,便把人一天的寒气慢慢顶开了些。姬陶低头吃着,没抬眼去看旁边的人,只偶尔听见莠勺子舀得太满,粥差点从碗沿漫出来;又听见猎风嫌烫,吸了一口气,偷偷把勺搁了又搁。
吃到一半,黄狗不知从哪儿绕过来,蹲在姬陶脚边,先拿鼻头轻轻碰了碰他的裤脚,又抬头看他碗里那点粥。莠忍不住笑了一下:“它知道你这边刚坐上来,想试试新规矩。”
舒满拿勺柄在桌沿轻轻敲了敲:“先管你自己那碗。”
话虽这样说,手却已在案边一摸,摸出半块昨夜剩下的干饼,掰下一小角,丢到了狗前头。
狗一口叼住,尾巴便一扫一扫地拍在地上。
石父一直吃得慢,到这会儿,碗里还余着小半。腿上的伤虽压下去不少,人到底还虚,脊背也不敢久直。他把碗往案边搁了搁,目光从案上一圈人脸上慢慢掠过去,最后停在那只多出来的碗上。
他没说什么,只抬手把案上一碟最边上的野菜往中间拨了一寸。
拨得不多,恰好就停在姬陶那只碗前。
舒满看见了,也没出声。
风又过了一阵,檐下灯焰轻轻偏了一下,复又正了。
吃完饭,猎风先站起来,照例要把自己的勺往碗里一搁就走。可才走出一步,像想起什么,又回头把那只木勺拿起来,拇指在勺柄上抹了抹,伸手往姬陶那边一推。
“这个舀得快。”
他说完便把头一低,抱着那支木箭先窜了。
莠笑出声来:“那是阿父替他削过柄的,他平时连我碰一下都不肯。”
猎风人在门边,听见这句,立刻回头瞪她:“你不许乱说!”
莠冲他做了个鬼脸,也抱起自己那只碗追了出去。
院里一下便空出两道小影子。狗也摇着尾巴跟过去,在门口打了个转。
檐下只剩四个人。
石父把腿往褥上慢慢挪了挪,喉间低低清了下嗓。舒满收碗,收到那只多出来的碗前,手稍稍慢了一点,才拿起来。碗底还热,沾着一点粥痕。她转身往灶边去,洗碗时只说了一句:
“明儿早上,若手不碍事,帮猎风把门后那捆竹篾再分细些。”
“好。”姬陶答。
这句落下去,便像什么都顺了。
不是专门给他派事,也不是客气一句“你若愿意便帮一帮”,就只是顺着日子,把一件活递了过来。
阿磊起身去添灯油,添到一半,忽然问道:“肩还扯么?”
姬陶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按在膝上的手:“抬重些还扯。”
“那便别逞能。”阿磊道,“竹篾能劈,水能提半桶,柴别硬搬。”
他说得平,就像说猎风手上那支箭还不能上弦一样。
姬陶点了点头。
石父在檐下听着,指尖在杖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替这几句话压了个实。
【北山猎户家,三日后,午后】
午后的日头照到院里,先晒热了木盆,再晒热了门边那几片新劈开的竹篾。
猎风蹲在竹篾旁,手里小刀转来转去,总嫌自己劈得不够细。姬陶坐在一旁,膝上横着一条旧布,把新分出来的细篾一根根拢平。掌心那道痂还硬着,真用力时仍会发紧,细活却做得下。
莠抱着药罐,从檐下走到灶边,又从灶边走回檐下,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你分得比阿兄匀。”
猎风不服:“他是手慢。”
“你是手粗。”莠立刻顶回去。
猎风正要回嘴,姬陶已把手边一根歪掉的篾挑出来,递给他:“这根不成。再来。”
猎风低头看了一眼,也不争,接过去重新削。
屋里传来舒满翻药包的声音,帛张窸窸窣窣。她前几日还总怕人碰错了药,如今却肯把那包药搁到窗边,自己去后院洗菜。不是全放手,只是院里这几个人的手脚,她已大约分得出哪双会乱,哪双不会。
石父的腿还不能久站,可人已能扶着杖在屋里缓慢挪两步。挪得慢,却稳。每回经过门口,都要停一停,看一眼院里几个人做活。
这一日午后,他站在门内阴影里,瞧着猎风手里那支渐渐见出样子的箭杆,忽然道:“箭尾别削太尖,先留厚一分。”
猎风抬头:“阿翁也看出来了?”
石父哼了一声:“你阿父年轻时,箭尾削太薄,头一回上弦就劈了两支。”
檐下静了一瞬。
下一刻,莠先笑出了声,连舒满在后院都隔着墙根问了一句“又闹什么”。
猎风眼睛亮了亮,忙追问:“后来呢?”
石父拄着杖,看了眼院里坐着的那个人,又看了看猎风手里的箭,慢悠悠道:“后来啊,叫人拿着一支做歪的箭,笑了他小半年。”
猎风立刻看向姬陶。
姬陶手里那根细篾停了一下,才道:“怪不得你起手也歪。”
这回连阿磊都在廊下偏了偏头,唇角很浅地动了一下。
笑声不大,却把午后的院子一下挑活了。
【北山猎户家,夜里】
这一夜风有些凉。
舒满把门掩得比前两日早些,灶下的火也烧得旺。晚饭仍是粥和野菜,只是锅里多落了几片昨日集上买回来的干肉末,汤头便比往常香。
案边那只多出来的碗,这回摆得比前几日更早。
不必再等人走出来,也不必再喊那一句“还等我进去请”。灯一点,碗便在那儿了。
姬陶出来时,只看了一眼,便坐下。
这一回,连停也没再停。
莠先把自己的勺伸过去,舀了一下锅里那点肉末,舀了半勺,想了想,又倒回去一些,才道:“阿母说今晚每人只能有一点,你别多舀。”
舒满在灶边听见了,抬眼道:“你倒替我管起人来了。”
莠缩了缩脖子,仍把勺往姬陶碗边递了一下。
阿磊坐下后,先拿起那支已削得七八分像样的木箭,顺手在箭尾上又修了一刀,才把箭还给猎风:“这儿再收一分。”
猎风接过来,眼睛先亮了一下,随即又把箭往姬陶那边送:“你看看现在直不直。”
姬陶接过去,拿到灯下看了看,指尖沿着箭杆一捋,才道:“这回能上弦了。”
猎风一下挺直了背。
石父坐在檐下,腿仍垫着褥,听见这句,慢慢把碗往嘴边送,喝完一口才道:“明儿若不下雨,去后坡试。别在院里放。”
“哎。”猎风答得极快。
风从檐角吹下来,把灯焰吹得偏了一瞬。光影轻晃,照着案上一张张脸,也照着那支搁在碗旁的木箭。
夜比前几日更沉,也更稳。
屋里有药味,有粥味,有灯油将尽时一点淡淡的焦气。院门已拴上,门外偶有虫声,轻轻地,一阵一阵。门边那条狗缩成一团,把鼻头埋进尾巴里,只偶尔抬一抬耳。
阿磊把碗放下时,忽然道:“后日我得再下山一趟。”
舒满问:“去医工那边?”
“嗯,替阿翁再换一次药。”阿磊道,“顺带把东坡那两只夹子也收回来。”
石父没接话,只低头拨了拨碗里那点菜。
猎风立刻道:“我跟你去。”
“不许。”舒满先回,“你去了,莠又得跟着闹。”
莠立刻抗议:“我才不闹。”
“你不闹?”猎风瞥她一眼,“上回谁在坡上看见蛇皮就哭着往回跑?”
莠脸一下红了,抄起勺便要去敲他,猎风已经抱着箭往旁边一躲。两个人在灯下这一闹,椅脚、碗勺、狗尾巴全跟着动了起来。
舒满嘴里骂着“吃饭时别蹿”,眼角却已经没那么绷了。
姬陶坐在一旁,看着那两兄妹一躲一追,手边那只碗里热气一点点往上浮。
木案不大,几只碗挨得也近。
挤是挤了点。阿磊起身添饭时,案边那只空了许久的位子,终于不是空着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