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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烂都是从里头开始的

箭射周天子 水云清 3662 2024-11-15 07:57

  【集边汤摊,日西时】

  角落里那老人把碗往膝上一搁,慢慢道:“你们骂得也不算错。可只骂眼前这点盐和布,倒把根忘了。”

  旁边立刻有人笑道:“老丈又翻旧账了。”

  “旧账不翻,今日这摊烂泥便只当是天掉下来的。”老人哼了一声,“你们不是爱听么,那便听。横竖汤也还热。”

  有人把凳子往前挪了挪:“那你说。反正腿也要歇一歇。”

  阿磊没吭声,只把剩下那半张饼递给姬陶。姬陶接了,目光却一直落在老人那边。

  老人拿手背抹了抹嘴,道:“都知道先王宠褒姒,后来废了申后的位,连王子也一并压下去。后人提起来,总爱一句话带过,只道是为个妇人迷了心。”

  旁边一个年轻汉子插口:“难道不是?”

  老人抬眼瞥了他一下:“为个妇人,自然有。可你当废后废嫡,当真只是枕边多了几句软话?申后是谁家的女儿?背后又是谁?废下去的若只是一个妇人,一个儿子,也还罢了。可真落刀的时候,削下去的哪止是两张脸。”

  卖油的小贩听得皱眉:“老丈的意思,是先王不单是宠褒姒,还要压申那边?”

  “有些老人是这么传的。”老人道,“里头几分为色,几分为势,谁又能替先王剖心?只是申后位一废,嫡子位一动,申那边岂会当没看见。”

  一个挑夫吸了口汤,接道:“后来王子不是奔外家了么?”

  “正是。”老人点头,“有人说,是他自知留在镐京难活,自己逃出去的;也有人说,是外家那头暗里接走的。说法多得很。可不管是哪一种,人一到了外家地头,事就不再只是家门里头那点废立了。”

  旁边立刻有人不服:“照这么说,申侯也未必就是一味受屈。人到了他手里,岂会没有别的盘算?”

  老人听了,倒笑了一下:“这才像句人话。旧事若只分谁全占理,谁全无过,反倒说浅了。真到了那一步,谁不是一面自保,一面也替自己打算?王家、外家、诸侯,这些手搅在一处,哪有那么干净。”

  四下静了一会儿。

  锅里的汤还在翻,白气一阵阵往上冲。有人端着空碗过去添汤,有人半蹲着啃饼,眼却没离开这边。

  老人又往下说:“后来还有人传,说先王并不肯罢,逼过外家那头交人。你们想想,王子既已压下去,又逃到外家地头,这还是关起门来骂几句、打一顿板子,便能算了的事么?”

  旁边有人“啧”了一声:“到这一步,便不是原先那回事了。”

  老人点头:“可不是。家门里的废立,一牵上外家,先就不是原先那个样了;再牵上诸侯,便更不是了。等到后头犬戎破镐京——”

  “都说,都说。”老人抬手摆了摆,“旧闻最不缺的,便是这一句‘都说’。有人这么传,有人那么传。有的说申侯恨极了,借了外力来报;也有的说边地本就不安,犬戎早就盯着,只是趁了势。再往下,便都是老人嘴里一层裹一层的话了,谁也不敢拍着胸口说自己听得全真。里头不单是申一家的事,诸侯各有各的算盘,到了后来,谁也按不住了。”

  “都说,都说。”老人抬手摆了摆,“旧闻最不缺的,便是这一句‘都说’。有人说,是申侯恨极了,借了外力来报;也有人说,边地本就不安,犬戎早就盯着,只是趁了势;还有人说,不是戎人自己闯进来的,是镐京里头先有人松了门、递了路。再往后,便谁都说不清了。里头不单是申一家的事,诸侯各有各的算盘,到了后来,谁也按不住了。”

  旁边几个人听到“松了门、递了路”,脸色都变了变。

  一个脚夫把碗一顿:“若真是里头先烂了,那还守个甚?”

  老人冷笑一声:“守个甚?那便是王家自己先把王家的门脸撕烂了。外头的人不过顺手踩上一脚。”

  卖油的小贩低声骂了句脏话:“怪不得后来乱成那样。”

  老人哼了一声:“不乱才怪。那头一乱,王家这口气就散过一回。后来诸侯又奉起一头王来。嘴上再怎么说是一家,人心也叫撕开过一回。”

  “后来不是只剩洛邑这一头了么?”旁边那脚夫低声道。

  “只剩一头,便算收回人心了?”老人冷笑,“那一头叫晋人收了,是收了。可死的是人,不是那口散掉的心。你当东方那些国,如今还肯老老实实把洛邑那头摆在最前?真到要出车出粮的时候,谁不是先算自家,再看外家怎么动?”

  老人哼了一声:“你当呢?前头那位郑伯拼命护周,护到死。如今新郑这边君位才换,外家那边手也还伸着。洛邑那头压不压得住人,外头本就传什么的都有。底下人嘴上不敢明说,心里未必真服。”

  老人哼了一声:“你当呢?前头那位郑伯拼命护周,护到死。如今新郑这边君位才换,外家那边手也还伸着。洛邑那头也配叫王?弑父杀弟坐上去的位子,底下人嘴上不说,心里谁真服他?”

  这话一落,姬陶手里那半张饼便顿了一下。

  灵前那一幕忽又翻了回来。

  素帷低垂,香烟一线线往上走。王使立在棺前不远处,面白无须,手里捧着玉册。王叔姬吕一路入殿,先看见的不是上首,也不是宗伯,偏偏是那人。

  那一眼极短,也极冷。

  到这会儿,摊边一锅白汤翻着热气,四下尽是脚夫、油贩、挑担人的碎嘴闲话。可那一眼里的冷,竟和这句“心里未必真服”慢慢叠在了一处。

  “压不住外家和诸侯,底下人凭什么认?”脚夫也来了火。

  “洛邑那头也配叫王?”脚夫也来了火,“弑父杀弟坐上去的位子,底下人凭什么认?”

  “认个屁。”卖线的汉子把手里那块饼掰得咔一声响,“王家的话挂得再高,落不到地上有什么用?咱们认王,不是认他会坐那位置,是认他能不能叫人把日子过下去。”

  另一个挎篮妇人抱紧了那篮鸡蛋,冷冷道:“我不懂你们那些王啊侯啊。我只知道,先前一趟集能换回半月盐,如今换不回十日。先前布虽粗,总还能买到;如今呢?不是价硬,就是根本没到。谁管上头是谁坐着?坐着若还叫咱们苦,那便都不是好东西。”

  她这话说得太直,摊边先是一静,随即竟有两个人低低笑了一声。

  “骂得对。”

  “谁说不是。”

  “王也好,侯也好,先叫路通了再摆架子。”

  “坐在上头吃肉,叫底下人连盐都换不起,还让人认他?”

  话一旦放开,便收不住了。

  一时间,汤摊边尽是骂声。有人骂王,有人骂诸侯,有人骂外家那只手伸得太长,有人骂洛邑那头无脸坐位,也有人干脆一挥手:“都一样,谁上去了,不还是先顾自家。”

  老人听着,过了会儿,才把碗慢慢端起来,低低说了一句:“烂,都是从里头开始的。”

  这句话不高,却像比旁的骂声都更沉。

  旁边几个人都静了一下。

  卖油的小贩先回过神来,低声道:“里头先烂,外头才跟着塌。王家这样,诸侯也是这样。谁家门里一坏,倒霉的总是下面的人。”

  “可不是。”脚夫把碗往地上一搁,“里头若还立得住,外头那些戎人、诸侯、外家,哪能这么顺着踩进来?说到底,还是自家先把自家的墙掏空了。”

  “墙一空,风就进来了。”那妇人也跟着接了一句,“风一进来,吹翻的却不是他们案上的简,是咱们锅里的火。”

  老人没再说话,只低头看着碗里那点将冷未冷的汤。

  姬陶握着那半张饼,许久没动。

  老人说的这些,有些地方他知道说偏了,有些地方他知道说浅了。犬戎到底怎么进来的,外家那头又是怎么奉起那位的,朝堂和宗室里自有另一套说法。可摊边这些人念着的,不是宗法条分,也不是堂上谁占了多少名分。

  他们记住的是:那头一乱,路断了;路一断,盐和布就跟着紧了;再往后,乱兵、逃人、盘查、价涨,一层层往下压,最后压到的,就是自己锅里这口东西。

  阿磊先把剩下那半张饼吃完,才低声道:“走了。”

  姬陶这才把那半张饼两口吃完。起身去搭篓时,篓绳一勒肩头,旧伤也跟着发木。他没抬手,只把那口气压了回去。

  风从摊边扫过,他肩背微微绷了一下,像是把前庭那夜的刀兵和夹道里那一把刀一并压了回去。

  阿磊已经背起篓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姬陶这才起身,把竹篓重新搭上肩。

  两人往集外走时,身后那点骂声还在断断续续。有人骂“王位都叫污了”,也有人骂“诸侯一张嘴,底下人断半月粮”,再往后,便被鸡鸣狗叫、吆喝讨价声一并盖过去了。

  集上还是乱着。

  盐价、布价、鸡鸣、人声,都还同来时一样。

  姬陶跟着阿磊往外走,走到集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老人还坐着,空碗捧在膝上,像守着一截谁也说不清的旧年月。

  风卷起尘土,从摊前一直吹到集口。

  姬陶收回目光,把篓绳往掌心绕了一圈,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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