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公宫偏帘后，入夜】

　　第二盏药到底没有照旧送下去。

　　偏帘后那只药盏还冒着细细热气，邓曼却把它往后挪了半寸。宫里留下的医工立在外一层，眉头虽皱着，倒也没有立时翻脸。申无坐在帘外案旁，隔着半垂的帘影，只淡淡道了一句：“今夜既缓，后头怎么走，把话说清。”

　　屋里静了一息。

　　宫医先开口，仍是先前那套回法：“老侯君这一阵，本就虚里带滞。今晨那一盏下去，气没先顶上来，先成了喘，也未必就是药路错了。缓一缓，再看后头，也还说得过去。”

　　申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将目光落到邓曼身上。

　　邓曼立在药案旁，手指还按着那张方纸。灯下细字一行一行挨得极紧，照得她指尖那点淡药色都清了。她没先抬头，只道：“前几日这一方下去，老侯君先缓的是胸口，后头才是咳。今晨却不是。今晨是药刚下去，气先提不顺，先成了喘。额上无汗，手却先凉，人也乏得快。若还照前几日那一盏往下送，怕不是把气往里接，是往下压。”

　　她说得轻，一句是一句，稳得很。

　　帘外连回廊那头换值的脚步都像轻了一层。

　　宫医看着她，半晌，方道：“邓女士记得倒细。”

　　“病在眼前，不敢不细。”邓曼道。

　　申无听着，手指在门籍封皮上轻轻按了一下，终究只道：“今夜先按你这话缓着。后头若再起，再看。”

　　说完，便又翻了一页册子，像这一笔不过是病中一件极寻常的小事。

　　邓曼低低应了一声，退回偏帘后去。

　　这一夜，榻前倒真没再大动。申侯中间只醒过一回，咳了两声，胸口起伏仍急，终究没再逼出那样一阵喘。宫医摸过脉，没再坚持后一盏，外间灯换过两回，偏帘后的火始终没离人。

　　到了将明未明时，邓曼端着前一盏余下的空碗，想出去再看看昨夜留下的药渣。

　　她才到帘口，外头守着的一名老婢便已将手伸过来，低声道：“邓女士要看这个？”

　　邓曼道：“灯下亮些。”

　　老婢忙往旁让了让，口里仍轻轻的：“灯下亮，邓女士只管吩咐，小人替你挪。老侯君如今离不得邓女士的手，外头路滑，邓女士不必亲自出去。”

　　邓曼没说什么，只把那只碗递过去。

　　老婢接得极稳，转眼便将灯和碗一并挪到帘边。她站在那里看了一眼，转身要去取昨夜熬过的那只釜，外头另一名内竖已低头道：“邓女士要哪个，小人来。”

　　一句句都不重，连半分硬拦的意思都没有。

　　可也正因不重，才叫人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好接。

　　晨起后，申侯又醒了一回。人仍倦着，却还能认得人。宫医照旧看脉、看舌、问夜里起过几回咳。邓曼立在旁边听着，没有插口。待榻前这一阵过了，她想去问昨夜门下有没有再送进来什么回帖，才出偏帘两步，回廊口便有人低低一礼：“邓女士缺什么，只管说。外头的路，小人替邓女士走。”

　　邓曼站了一息，方道：“我不缺什么。”

　　那人便退开半步，低着头，不再说话。

　　可那半步，终究没有让出路来。

　　近午时，申无把她叫到了外间。

　　案上门籍仍摊着，旁边压着几道回条。申无抬眼看她，语气极平：“昨夜那一盏，你说得不错。今晨也还算稳。”

　　邓曼站在案前，没有先接。

　　申无道：“邓上工既不在，榻前这几日便更离不得邓女士的手。药、水、炭、盏，少什么，只管开口。老侯君这里，先劳邓女士多看着。”

　　邓曼垂着眼，道：“该做的，我自会做。”

　　申无“嗯”了一声，又淡淡道：“邓女士只管守药。旁的事，不必多心。”

　　这句落得极轻。

　　轻得像是在交代病家的分寸，半点火气也没有。

　　邓曼听在耳里，却像听见门又合了一层。

　　她低低应了一声：“是。”

　　转身回偏帘时，药案边原先随手放着的两只空盏已被移到一侧，连她惯常取水的那条小路，也有人不声不响地站住了。她走到灯下，先把手边那只药盒往近处带了带，才去重新分午后要用的几味药。

　　外头回廊上人来人去，比前两日更少。少，却更稳。送水的、换炭的、递巾帛的，还是那几张脸，步子也还是那样轻。只是她再往外多看一眼，那边便有人低头候着，像专等着她开口。

　　午后，门下果然又有人来问药。

　　这回是昨日西坡脚下那家老妇托寺人带话进来，说夜里照旧方熏了屋，孩子咳是轻些了，只白天屋里还潮，不知还熏不熏。

　　寺人照旧只立在门边，不敢深进。老婢在外头听了，转进来回：“邓女士，门下有人问药。”

　　邓曼手里正理着一摞旧条，闻言抬了抬眼：“照旧阴熏。别点明火。孩子在屋里，仍只熏帘脚和墙角。若夜里又起咳，明日再来。”

　　老婢一字一字记了，方退下去。

　　邓曼看着那道退开的影子，过了一会儿，才低头把手边那几张新纸重新分开。

　　一摞仍是寻常给门下问药的人备着的，记的是先咳后喘、哪味能省、哪味不能省、穷人家夜里该怎么熏、怎么暖、怎么先拖一夜。

　　另一摞却只薄薄几张，字比平日更密。

　　她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压到上头，只把那几张先折了角，连同药盒里原先收着的旧条一并压到最底下。盒盖合上时，只响了极轻的一声。

　　外头又换了一回值。

　　脚步都不散。

　　邓曼把药盒往手边挪近些，又把午后要用的那几味药重新排好。她没有往外看，也没有出声，只在灯下把今日该记的那几笔一一补上：

　　“药后先喘。”

　　“额不汗。”

　　“手先凉。”

　　“后盏不可照旧。”

　　写完，她将笔轻轻搁下，抬头看了一眼偏帘外。

　　帘外仍是那几步路，那几个人，那几张低着的脸。谁都没动，也像谁都没看她。

　　她这才慢慢把那几张新折了角的纸推到药盒底下，压得更平了些。

　　火上的药釜微微一响，热气贴着锅沿浮起来，又很快散开。榻前那边，申侯低低咳了一声。邓曼起身去看时，动作仍旧稳，像方才灯下那一阵细细分纸，也不过是医者手边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