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公宫,灵前外廊至前庭,近午】
话落,人也已经下了廊。
王叔走在最前。
他走得不快,袍角擦过廊砖,一下,一下,声音极轻。宫正捧着甲符跟在后头,手指扣得太紧,符角压进掌心,袖口都绷出一道硬褶。两个小竖一路小跑往前去,一个奔西侧外门,一个往前庭值守处。木屐磕在砖面上,急了两声,又立刻压住。
灵前檐下那口香气还在,越往前庭走,越淡,甲叶和皮革的气味便慢慢顶上来。
武姜没走。
她立在檐下,晨光照着半边衣袖,袖口冷白。她不拦,也不唤人,只看着王叔背影往前去。公子段自然也没动,先看母亲一眼,再看前头一眼,喉头滚了滚,终究还是跟了两步,停在武姜身侧。
姬旋也没进前庭,只在廊下停住。她抬手将袖口往里拢了拢,目光越过前头几个人,落在宫正那只捧着甲符的手上,片刻,又落到公子繁脸侧。
公子繁没有退。
他走在最里侧,离王叔不远,也没贴得太近。腰间那处空了,衣料却还留着方才甲符压出来的一小块痕。
阿磊跟在姬陶身侧,只比半步多一点。走到廊角时,风从前庭门口斜斜灌进来,吹得他衣摆一荡,他抬手按住,眼却已先往前庭扫过去。两队旧甲还立在那里,甲片贴着晨光,一片冷亮。
王叔到前庭中央时才停。
他先不说话,只把前庭、西侧外门、小廊口三处人各看了一遍。谁的脚略并得紧了些,谁握戟的手往回缩了半寸,谁眼神先往廊下飘了一下,都没逃过去。
宫正立在旁边,额角那层细汗终于浮出来了。
王叔抬手,朝西侧外门一点:“这边,换。”
宫正忙应“诺”,招手唤人。新调来的甲士先上前一步,旧人却没立刻退。那人年纪不大,听见换手,先看了公子繁一眼。只这一眼,王叔已经看见了。
“看门。”王叔道,“别看人。”
那甲士一凛,忙把眼收回去,后退一步,让出门位。甲叶擦着甲叶,发出一串细细碎碎的轻响,像一把干豆子撒进铜盘里。前庭里旁的人都没敢说话,只听得见甲片、靴底和风在廊下拐角处来回撞。
“小廊口。”王叔又道。
宫正又点了一拨人。小廊口那边原来守着的两个内竖脸色都变了,一个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公子段已先冷笑了一下:“一早上换了两层手,王叔这般利落,倒像这宫里昨夜不是出了一刺,是出了贼。”
王叔没看他。
他只朝前庭那张摆着簿册的窄案走过去,手指在案沿轻轻一按,抬头道:“昨夜那一刺,若真是贼,今晨站在这里的人就该先把门守住。门守不住,换的不是人,是命。”
公子段脸上一热,往前抢了半步:“王叔——”
武姜没回头,只低低唤了一声:“段生。”
这一声不高,公子段脚下却立刻收住了。他咬住后槽牙,眼里那点火在前庭晨光下翻了一翻,终究没再出声。
王叔这时才转头,看向姬陶:“君上。”
姬陶上前半步,站在窄案旁。
前庭的风比灵前硬,吹得案上那几片竹简边角轻轻起伏。姬陶抬手按住最上头那一片,低头看了一眼,指腹在简面上一寸寸擦过去,像是在试上头墨迹干透了没有。
片刻,他开口:“我出走那一夜,前庭是谁当值?”
宫正心里咯噔一下,忙翻簿。竹简一片片拨开,指甲刮过竹节,发出短促的沙响。
“回君上,”他道,“前庭夜值三轮。头轮是赵升,二轮是葛齐,三轮是……”
“我出走时是哪一轮?”姬陶截住他。
宫正手上一停,眼神从简面上滑开半寸,又压回去:“二……二轮将尽,三轮未交。”
“夜符那一夜经谁手?”
“先过值夜内竖,再送宫正处。”
“值夜内竖是谁?”
宫正唇边一紧,又报出两个人名。
姬陶点了一下头:“小廊口谁守着?”
“门侧两名内竖,外头另有宿卫。”
“谁先知道我不在宫里?”
这一句一出来,前庭里连风声都像顿了一顿。
宫正手指压着竹简,没能立刻答出来。
公子繁这时出了声:“先是路寝那边少了回声,值夜内竖报到宫正处,前庭这边才得了信。”
姬陶没看宫正,先看向公子繁:“你那一夜亲自在前庭?”
“在。”公子繁道。
“追出去的人,也是你点的?”
“是。”
“追到哪儿断的?”
“出了宫门,过西街口,再往外,人一散,火把也散了。”公子繁抬眼,迎着姬陶的目光,“那一夜先君停灵,宫里内外都乱。臣若只守前庭,君上走出去,臣担不起;臣若把人都撒出去追,门里又空。臣先点了两人追,又把剩下的人压回门口。”
公子段听到这里,胸口那口气总算顺出一点,立即接道:“那一夜本就乱——”
姬陶没理他,只问公子繁:“追出去的人,回来的时候,先报给谁?”
公子繁嘴唇动了动,没立刻出声。
宫正手上的竹简也不翻了。
前庭里一时只剩风声。西侧外门换上去的新甲刚把门位站正,戟尾点地,发出轻轻一声。
“报给宫正。”公子繁终于道。
姬陶转头看向宫正。
宫正忙低头:“是先报臣处。”
“再往上呢?”
“再……再报君前。”
“那一夜,报了吗?”
宫正掌心里的汗一下就出来了。他不答,竹简边沿在指下磨出轻响。王叔站在一旁,一句话都没插,目光却一直落在宫正那只手上。
姬陶还是看着宫正,声音不高:“报了吗?”
宫正喉结滚了一下:“那一夜……那一夜君前无应,臣便先回了夫人处。”
武姜眼睫微抬。
她还是没说话,只把目光从宫正脸上掠过去,落到姬陶按着竹简的手上。
姬陶问:“先回夫人处,再来灵前,再问君前——这也是旧例?”
宫正脸上一白,忙伏低一点:“不是。”
“那是谁的意思?”
宫正唇角颤了颤:“臣……臣见灵前未散,夫人处灯还亮着,便先——”
“便先越了君前。”王叔开口了。
他声音不重,像是替宫正把那句说不出来的话补齐。补完后,他伸手把宫正手里的竹简抽过来,翻到中段,看了一眼,又翻回前一片。
“追出去的人是二更末出的门。”他说。
宫正忙应“是”。
王叔把简面往前一抬:“这里记的是‘二更末,外门开,追二人出’。后头一片写‘三更初,宫正得报’。若照你方才那番话,中间这一口信先回夫人处,再转灵前,再问君前,怎么只隔了这一点时辰?”
宫正额角的汗顺着鬓边滑下来,没敢抬手去擦。
公子段原本压下去的那口气又顶了上来:“夜里乱成那样,时辰记差半刻一刻,有什么奇——”
“段生。”
武姜又唤了他一声。
公子段脸一僵,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闭了口,只把目光死死钉在那片竹简上。
王叔把竹简递回给宫正:“再翻后头那一片。”
宫正手有些抖,翻的时候差点把簿册碰落。竹简一偏,阿磊已先伸手按住案角,手背上筋一跳,又立刻收了回去。
“这里。”王叔抬指一点。
那一栏下面,本该押手的地方,只留着一道半干半淡的墨痕,像有人蘸了墨,笔落下去一半,又生生提了起来。名字写了,时辰写了,押手却没成。
前庭里一下静了。
新换上去的甲士站在西侧外门下,眼也不敢抬。小廊口那边,一个旧内竖悄悄往后缩了缩脚,鞋底在砖上擦出一点沙声。
公子繁这时终于变了脸色。
那点变化不大,只在眼角微微一收,唇边原本绷直的线紧了一下。可前庭里几个人都看见了。
“这一栏,谁押的?”姬陶问。
宫正看着那道墨痕,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挤出一句:“按例……该是值夜内竖押。”
“哪一个?”王叔问。
宫正报出一个名字。
“人呢?”姬陶问。
宫正还没答,旁边一个小竖已低低回了一声:“今晨换值后,回了后舍。”
王叔把竹简合上,递回给宫正。
“把那一夜当值这一栏的人,”他道,“先都留下。”
这话一落,公子段猛地抬头,张口就要说什么。武姜却先一步侧过脸,目光落在他脸上,没说话。
公子段牙关一收,那句话到底没出来。
王叔又道:“追出去的两人,值夜内竖,小廊口那两个,宫正处昨夜接信的旧竖——一个都别放。”
宫正忙应“诺”,声音里已带了紧。
姬陶站在案前,手还搭在那卷竹简边上。
风从前庭门口吹过来,把他衣摆边缘轻轻掀起一点,又压下去。他看着宫正转身去传人,看着西侧外门那列新甲站稳,看着小廊口那边旧人退半步、新人往前半步,脸上没有什么神色。
武姜也在看。
她站在廊下那片光里,袖口笔直,脸白得像玉。前庭里谁被叫住,谁往哪边退,谁脸上先变色,她都一眼一眼看了过去。等王叔把最后一句吩咐完,她才开口:
“王叔是要把这一庭人都问成贼么?”
王叔没回头。
“先把这一夜问明白。”他说,“若都是清白手,自也不怕留一留。”
武姜看着他的背影,唇角那一点冷意极轻地动了动,没有再说。
前庭那头,甲叶又响了一阵。
宫正已把人一一叫住。被点到名的,有人愣了一瞬,有人脸色一下白了,也有人还想往旁边让半步,才动,便被新换上去的甲士横戟拦住。
那戟尾点在砖上,笃的一声。
姬陶听着,慢慢把手从竹简上收了回来。
他没有再追着问下去,只看向公子繁。
“你也留下。”他说。
公子繁拱手,低头:“诺。”
风从前庭穿过去,白幡在廊下轻轻一荡。灵前那边的香气到这里已淡得快闻不见,只余甲叶、竹简、靴底和风擦过门楣的声音,一层一层压在前庭里。
王叔这时才回过身。
“前庭先这样。”他说,“小廊口再加一人,外门两班对换。后头——”
他没往下说完。
廊外忽有脚步急急过来,木屐踩在砖上,带着一点乱。
众人一齐回头。
那名小竖跑得太急,进前庭时险些撞上廊柱,慌忙跪下,伏地道:“禀王叔,偏厅那边,宗伯请人过去。”
前庭里静了一瞬。
风从门外卷进来,掀得那卷还未合好的换值簿哗啦一响,最上头那两枚简轻轻错了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