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前偏廊,夜更深】
白帷换过,灯也添了两盏。
新帷还带着素麻的生气,被风吹得一阵阵轻轻起伏。地上血痕已叫水压开,砖缝里仍留着一点暗色,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内竖们垂着头收拾灯盏与水盆,脚步轻得像怕惊动棺前那一点香火。
武姜还没走远。
她站在偏廊口,看着那块刚擦过的地,片刻,才道:“今夜值夜的人都记下。谁守哪一道门,谁该在哪一段廊,谁不该出现在这里,明早都送到我那里。”
姬旋听见,淡淡道:“灵前这一层,眼下该先送君上。”
武姜转头看她:“我说的是失门失守。先君未葬,若连这一层都压不住,后头还谈什么规矩。”
她说得仍是礼。
不是护段生,也不是咬谁,只把“规矩”两个字横着搁在这里。昨夜护住儿子,她用的是这一口;这时候要把这摊血气收回礼里,用的还是这一口。
姬旋没有立刻接,目光落向姬陶。
姬陶站在白帷边,片刻,才道:“明早都送我这里。夫人若要看,我叫人再送过去。”
武姜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道:“那便如此。”
她终究没有再把手往回争。
段生站在她身后,脸色已经压回去了些,只是袖中那只手仍攥着,骨节都白了一层。方才那一剑快得太显,这会儿再多一句,都只会更难看。
灵前那边传来低低诵祭声,极远,极平。风一吹,新的白帷又动了一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姬旋这时才道:“先把礼尽了。”
话一出口,今夜这场血气便算真正收了口。
武姜没再停,带着段生转身走了。脚步沿着回廊远去,直到那头彻底静下去,偏廊里才又只剩灯、风、水声。
阿磊一直立在外侧,直到人影都散尽,才提着水盆的内竖让开半步,走到影壁下那只漆匣前。
姬陶也走了过去。
他没再提段生那一剑,只抬手把锁扣重新按了按,随后道:“从今夜起,夜符仍照先君在时旧例走,不得再绕。”
旁边值夜寺人连忙低头:“诺。”
“传报也一样。”
“诺。”
“今夜失门失夜的人,不必等明日,先换下去。”
这句一出,偏廊里几个人都静了一下。
昨夜一场险,今夜又见了血。谁还敢说这一层手不必先归正。
阿磊这时才开口:“引路那名内竖已经押下了。”
姬陶看向他。
“先别叫人碰死。”他说。
“是。”
阿磊应完,便不再多说一句。他转身去换值夜的人,脚步仍旧没有多少响。可那两名新调上来的宿卫一见他从白帷旁过去,背都比方才挺得更直了。
没人明说。
可今夜过后,门里人人看他的眼,已和前两日不同了。
姬旋立在原处,看着阿磊带人去收门,许久,才低低道:“这人留在你身边,倒是对了。”
姬陶没接,只看着那边新换上来的宿卫把站位一点点重新理正。方才那一场,大家都没把话说透;可门和宿卫这一层手,却已借着这一场血,实实在在往这边收回来了。
风从回廊那头吹来,偏廊更显得冷。白帷后头灯火不高,灵前那口气却已重新稳住。
不多时,宗伯署下一名有司快步而来。
他人未到,先抱着一卷竹简,走到近前,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君上,长女公子,宗老那头传话,后礼旧簿与祔位旧簿都已备下。若灵前这边无碍,明日午后,可先看一遍。”
姬旋眼神微微一沉。
昨夜偏廊这一场险才刚收住,有司便把后礼旧簿递到门边。这一前一后咬得太紧,竟像是血气才压回礼里,更重的一口礼便顺势逼到眼前了。
姬陶接过那卷旧簿,没有当场翻开,只在手里掂了掂。
竹简微凉,边角已磨得发亮,显然不是临时才找来的。后礼这一口,本就压在外头,只等灵前这一场稍稍收住,便递进来了。
“先放偏室。”他说。
有司应声而退。
偏廊里一下又静下来。
姬旋看着那卷竹简,片刻,才道:“血刚擦净,后礼就到了。”
姬陶把旧簿放回案上,没有立刻接话。
外头风过,偏廊窗纸轻轻一动。灵前诵祭声还在远远传来,像什么都没停。
偏廊里没人再说话。
有司已退,旧簿也合了,可那口话并没随风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