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郊北野,近午】
出了偏门,便不能走大道。
大道上人多,公宫里但凡漏出一点风声,第一拨看路的便会先扑那里。姬陶顺着墙根往北去,先穿过两片荒地,又绕过一处废了的柴场,待身后的高墙与屋脊都被土坡和树林挡去大半,这才略略放慢脚步。
日头还在头顶,却不算毒。
风从郊野空处吹过来,带着草和土腥。姬陶肩上的伤先前一直靠紧布压着,这会儿走得久了,热气便一点点逼上来,沿着肩窝往背后洇。掌心那道新裂口也在隐隐跳,木桶早已丢下,空出来的手反倒不知道该往哪里搁,垂着疼,抬着也疼。
他不敢往村道上去,只拣没人的地方走。
有时沿沟边,有时踩过一片高草,有时索性从半塌的田埂下绕。地势越来越偏,起初还看得见有人走过的小径,后头便只剩草被风压倒的痕和一段段断续的土路,分不清到底是人踩出来的,还是兽走出来的。
他停在一片林边,抬头望了望。
林子不算密,边上光还透得进去,可再往里便是一层层压着的阴。若顺着外头再走,迟早会撞见村舍与人;可若进林,便难辨东西。
风从林里吹出来,凉得很。
姬陶站了一息,终究还是迈了进去。
【北林深处,几个时辰后】
林子里一入脚,声气便都矮下去了。
脚下是厚厚一层枯叶,踩上去闷,不响,却极耗力。树根盘错,地又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姬陶起初还看着日头辨方向,越往里,光越碎,落在地上东一块西一块,再抬头时,竟辨不出哪边才是他方才进来的地方。
他脚下慢了慢。
伤口已经开始发热,额角也出了汗。汗一出,肩上的布便更黏,像贴着一层火。掌心蹭裂的地方叫粗布袖口来回蹭着,疼得细细发麻。
姬陶扶住一截树干,站了片刻,才又往前。
林子越深,风越凉。凉里还带着一股潮湿腐叶气,夹着极淡的腥味,起初像有,后头又没了。姬陶本未留心,直到前头矮草里忽然轻轻一动,他才脚下一顿。
不是风。
草叶晃了一晃,一团灰扑扑的东西探了出来。先是半个头,再是半截身子,耳尖直立,眼还带着幼兽的圆气,嘴边却已有了一圈细白毛。
是一头小狼。
那小东西也愣住了,站在原地,歪着头看他,喉间滚出一点极轻极轻的呜声。
姬陶手已往下去,摸到一截枯枝。
一头幼狼不可怕。
怕的是它身后还有没有大的。
他才往后挪了半步,左后方的树影里便又响了一下。比幼狼重,不是窜,是踩着草根压过来的。姬陶眼角一偏,只见树下两点幽绿亮了一下,又没进暗处。
不止一头。
他将那截枯枝握紧了些,借着旁边一段倒木稳住背后。林里地不平,他肩上有伤,若转身便跑,只会先把后背送出去。
风从林间过,那股腥气也跟着重了半分。
前头的小狼仍没退,像是在等,也像是在试。左侧树下那两点幽绿却已慢慢挪了位,隔着树根和灌木,一寸寸往这边绕。
姬陶没有出声,只把手里的枝握得更紧。
幼狼忽然又低低呜了一声。
这一声未落,左侧树下那道灰影已先压低了身子。草叶被压弯,露出半截灰背和更亮的一双眼。不是试探,是要围上来了。
姬陶脚下微挪,背更紧地贴住那截倒木。
他没有跑。
一跑,后背便空了。肩上有伤,掌心也破着,若一脚踩空,怕是连再站起来的工夫都没有。
那头幼狼往前试探着迈了两步,鼻端在风里轻轻抽动。左侧那双幽绿的眼也更近了些。林里静得很,静得能听见风从叶缝里穿过去的细响,也能听见自己胸口那阵发紧的喘息。
也就在这一刻,林外忽然传来一声狗叫。
不是村狗乱吠,是那种贴着喉咙往前扑的狠叫。
紧跟着,一道男人的喝声压了进来:
“退开!”
声音不算高,却极硬,像山里常年迎风喊兽的人,开口便有股压人的力。
前头那头幼狼猛地一缩,左侧树下那道灰影也跟着顿住。姬陶回头,只见林边灌木一分,一个男人提着短叉快步赶来,脚边那条黄狗已先扑到前头,冲着幼狼龇牙低吼。
男人肩背极宽,短褐扎得紧,腰间挂着绳套与柴刀,脚下沾着湿泥,一看便是常走林子的人。
他没先看姬陶,只把短叉往前一横,又喝了一声:“滚!”
黄狗顺着这声喝又往前逼了两步。那头幼狼被逼得往后窜,左侧树下那道灰影也终于动了,往更深的树影里退开半步。男人顺势往前一压,短叉略斜,脚下站得极稳。林中那股子腥气被这一逼,像也跟着往后缩了。
又是一阵草响。
那双绿眼终于彻底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