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都北城,清晨】
晨雾还没散尽。
城里却已经醒了。
挑水的沿街快走,桶沿碰得轻轻作响;推粪车的低着头,只顾把车往前压,木轮碾过湿土,留下一道道乌黑的辙;还有挑灰的、卖早菜的、赶着驴车出门换货的,一层层都往北门那头挤。
姬陶提着木桶,沿着宫墙根又走了一段,才慢慢并进这股人流里。
他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快了像在躲,慢了又像在等人认。只好提着桶,低着头,顺着旁人步子往前挪。木桶边沿一下一下碰着腿,掌心那道伤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袖口压着旧布,血虽没再往外渗,里头却仍火辣辣地发胀。
北门就在前头。
城门已开了半边,守门的宿卫还带着夜里没退尽的倦气,只一边查车,一边催人快些。门洞里挤着出城的人,有扛着草捆的,有牵着驴的,也有几个赶早去近郊换盐换布的商贩。牲口喷出的白气和人身上潮冷的汗气混在一起,糊在门洞底下,热一层,凉一层。
姬陶跟着一辆运草的牛车慢慢往前走。
牛车上草束垒得高,正好把他遮去半边。车前那头老牛走得慢,脖下铜铃也懒懒地响,不紧不慢。姬陶提着木桶,低头贴在车侧,像个跟车出去换水洗槽的粗使人。守门宿卫的目光只扫到牛车、草束和车辕边那名赶车汉子,便挥手放行。
牛车出了门。
姬陶跟着迈了出去。
门外天色更亮些,雾也薄。远处村道还泡在一层灰白晨气里,草尖挂露,踩过去便湿鞋。城门外的人一出门便各自散开,有的往正道上去,有的往土坡下拐,还有的就近蹲在路边整担子、紧草绳。
姬陶提着木桶,又往前走了十来步。
这才慢慢回了一下头。
只这一眼,他脚下那点刚刚攒出来的松气便一下收紧。
北门那头乱了。
不是外头的人乱,是门里那头先动了。原本还懒懒站着的宿卫忽然直起了身,有人往门洞里跑,有人高声喝人退开。紧跟着,一道深色身影自门里快步出来,衣袍下摆带着风,后头还跟着两名提灯未灭的甲士。
是宫正。
他来得比姬陶想得还快。
城门下那股人流只叫他一眼扫过,随即便被左右两道戈杆硬生生截断。守门宿卫一下全醒了神,原本放人出门的木桩也被匆忙抬起,重重砸回门边。有人大声喝着“先退”“都退后”,门外还未走远的几拨人也被这阵势惊得纷纷回头。
姬陶只看了一眼,便把头转了回来。
官道不能走了。
再顺着大道往前,不用多久,后头追出来的人就能一路撵着人流把他翻出来。何况他手里还提着宫里的木桶,脚下又是宫里粗使的鞋,一旦在明路上叫人多看两眼,便全露了。
他提着桶,脚下一偏,立刻下了大道。
大道旁是一道斜斜的荒坡。
坡不高,却滑,夜里积下的露还挂在草根上。姬陶一步踏下去,鞋底便先往前溜了半寸。他立刻压低身子,把木桶往另一侧一偏,借着那点分量稳住脚,顺着荒坡往下走。
坡下是条窄得不能再窄的小路。
说是路,其实不过是有人踩出来的一道浅印,印里都是碎石、湿泥和半烂的草根,稍一踩重,泥便顺着鞋边往上溅。
姬陶没有回头。
后头北门那阵喝令声还断断续续传过来,隔着晨雾,发虚,也发紧。门那边的木桩砸回去,戈杆横起来,喊人的声音一阵阵撞出门洞;他若还贴着大道走,不消多久,后头问出来的名字、时辰、门路,就会一层层咬到这边来。
他只能先往偏处钻。
小路一头接着荒地,荒地再过去,是一片稀林。林边都是低矮灌木和没开净的乱枝,枝梢上沾满露水,裤脚一擦就湿。地也更难走,碎石夹着软泥,稍不留神,脚便会陷一下。木桶边沿磕在膝上,掌心伤口被震得发胀,肩头那道裂开的伤也跟着一下一下发紧。
可他不敢停。
大道上零零散散还有人,荒坡下却已渐渐空了。越往偏里走,越没人。连鸡鸣狗叫都淡了,只剩鞋底踩断枯枝的脆响,和自己衣摆摩过灌木时那点窸窣声。
再往前,地势又低了一截。
林子真正接上来了。
先是几棵零散的杂树,枝桠横斜,底下长满一蓬蓬半人高的荒草。再往里走,树便密了,晨雾也叫枝叶切碎,一缕一缕挂在树间。路到这里已算不得路,只能拣着草少、石多的地方往前钻。
姬陶弯身从一片低枝下钻过去,肩头忽地一痛。
一根横出来的枯枝正擦过他伤口边沿,把那层原本就不怎么牢的旧布扯开了一角。热意立时顺着肩往下漫,他反手一摸,指尖便沾了一点湿。
血又开了。
他把手在旧褐衣上抹了一把,咬着牙继续往里走。
身后已经看不见北门了。
连宫墙那一道灰黑色的影子,也叫树和雾一点点吞没了。头顶偶有鸟惊起,扑棱一声,自枝间直掠上去。脚边草丛里也不时窜过什么小东西,贴着泥地一闪便没。风过林梢,哗啦啦一响,像有人在更深处慢慢翻动什么。
姬陶停了一下。
不是要歇,是要辨方向。
可站在这里,前后左右都差不多。树是一样的树,草是一样的草,晨雾从林外飘进来,到这里已散成一层一层,贴在地上、挂在枝上,哪边都像能走,哪边都不像有正路。
他回身看了一眼。
后头那点来处已经彻底没了。
没有北门,没有官道,没有那股刚从城里翻出来的早市人气,只有一层层湿气,一片片树影。
姬陶这才真正往更深处去了。
脚下先是枯枝,再是乱石。偶尔踩空一下,半截鞋底便直接滑进泥里。木桶提在手里,原先还能掩人耳目,到这会儿却有些碍事,碰树,碰石,碰腿,发出一声声闷响。他低头看了一眼,终于把桶往旁边灌木里一塞。
木桶滚下去半圈,卡在草根间,不动了。
姬陶没再管它,转身继续往前。
林子比方才更密。
树根从土里拱出来,像一条条干瘦发黑的手臂,横在脚下。衣摆和裤脚很快都沾湿了,鞋里也一点点进了水,踩一步,便是一股冰凉从脚底往上冒。肩上的血叫衣料和汗气一捂,更热了,反倒把整个人烤得发虚。
他喘了口气,手扶住旁边一棵树。
树皮粗糙,掌心一按,疼得更狠。
可后头那道路已经断了。
他只能继续往里钻。
枝叶一层层把天光割碎,碎成一片一片淡白,落在地上,又叫杂草和泥水吃掉。再往前走几步,连脚下那点先前还能勉强看出是人踩过的浅印也没了。眼前只剩树、草、石、泥,一样压着一样。
姬陶拨开一片湿枝,侧身穿过去。
身后的枝条弹回原位,轻轻打在一起,把最后一点城里带出来的声音也隔断了。
前后都是树。
他一头扎进了更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