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前偏室,入夜】
天黑后,风比白日更紧。
灵前前后灯火压得低,风一卷,白帷便跟着轻轻起伏。偏室里只点一盏灯,案上一盏温水已换过两回。姬陶一直没歇,只靠在案边翻一卷旧簿,目光却时不时往外掠。
阿磊就在门边。
他今日从天亮到这时候,几乎没离这道门太远。眼里看的是门口,耳里听的却是整道回廊的风、脚步、甲片和传报声。夜越深,廊下越静,那一点静里夹着的异样,便越容易叫人听出来。
第三回有人来递话时,连脚步都轻得太过了。
来的是个生面孔内竖。年纪不大,低着头,声口也稳:“回君上,殡侧小门那头出了岔,夜符少了一枚。宫正已过去了,怕惊着灵前,不敢高声,只请君上过去看一眼。”
姬陶抬眼看他:“哪一道门?”
“西偏那道。”
“少了哪一枚符?”
那内竖微微顿了一下,道:“小人……只得了传话,不敢细问。”
回得不算乱。
若换作寻常夜里,甚至已够用了。
姬陶把旧簿合上,站起身来。阿磊已先一步离了门边,落到他外侧半步。
“走吧。”姬陶道。
那内竖在前引路,脚下看似不快,却总往偏处带。过一道回廊时,风恰好一卷,把白帷吹得鼓起来。廊角灯影也乱,换岗的宿卫刚在那头错身,一切都像极了真有急事。
阿磊眼睛扫过那幅白帷,又扫过那内竖垂下的手,脚下更沉了半寸。
【灵前侧廊,夜里】
侧廊不宽,白帷一垂下来,便把灯影切碎了。
姬陶刚走到帷边,风又卷起一道,帷子“呼”地一声扬开半幅。就在这一下,帷后寒光一闪,一只手猛地探了出来,直朝他肋下扎去。
那只手极快。
可阿磊更快。
他左手先把姬陶往后压开半步,右手已反抄短弓。弦响极轻,箭已出去。
“嗤”的一声。
那人肩头中箭,短刃立时偏开,手腕一松,刃尖撞在砖上,发出一记脆响。人也跟着翻出来,撞到廊柱,又顺着白帷跌下去,闷哼一声,血立刻顺着衣缝往外漫。
阿磊箭一出,人已扑上去,一膝压在对方胸口,反手就把那只没受伤的手拧到了背后。
白帷还在风里乱晃。
方才引路那名内竖见状,脸色刷地白了,转身就想退。阿磊抬眼一扫,他腿一软,竟先跪了下去。
宿卫闻声扑了过来。灯影、脚步、甲片一齐挤进这一线狭窄偏廊里,气一下绷死。
地上那人肩头中箭,脸色已经灰白,嘴里却还滚着一口血,眼看就要挤出话来。
阿磊把人压得极死,一手按住肩头箭尾,不让他乱挣,目光却已越过白帷,看向回廊那头。
脚步声比宿卫更快。
段生到了。
他来得太急,衣角都叫风卷起一寸,身后还跟着两名宿卫。人一到,先看见地上那人,再看见那支插在肩上的箭,脸色便猛地沉了下去。
“敢犯君上!”他厉声喝道。
话音未落,他已一把夺过身后宿卫的剑,直扑过去。
阿磊刚喝出一声“拦”,段生那剑已劈下。
地上那人本还在喉里翻着血,眼看就要吐出半句。剑锋一落,血猛地涌开,那口气便断了。白帷下摆、段生靴边、砖缝间,一下全见了红。
偏廊骤静。
风还在吹,灯影却像停了一下。
段生握着剑,胸口起伏得厉害,声音也压得狠:“先君灵前,岂容这等贼子污口!”
谁都没立刻接他这句。
阿磊仍半跪着,手还按在死人肩上,目光却已抬起,看向段生。那眼神硬得像石,什么都没说,偏比喝问更重。
姬陶从后头走上来。
方才那一压,只让他退了半步,衣角连乱都没乱。他站在白帷边,看着地上那摊血,又看了看段生手里那把还滴着血的剑,片刻,才道:
“手还没开口,叔弟倒先替我报了仇。”
声音很平。
平得像只是问一句风夜怎么这样紧。
段生握剑的手却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他抬眼望着姬陶,道:“他敢在灵前动手,难道还要留着,等他再污一层话?”
“话还没污,”姬陶道,“叔弟倒先怕了。”
这一句落下,偏廊里的血气顿时更沉。
【灵前偏廊,夜更深些】
武姜就是这时到的。
她没有段生来得快,却比谁都稳。进廊先看见的是地上那摊血,再看见段生手里那把剑,脸色也只沉了一沉,随即便道:“把剑放下。”
段生嘴唇紧了一下,到底还是把剑还了回去。
武姜走近两步,看了看白帷下摆那片血,又看了看地上已断气的人,道:“先君未葬,灵前不可再见血气。人既伏诛,先拖下去。今夜值夜、传报、看门的,一个也别漏,明日再问。”
她没先问“是谁”,也没先碰段生那一剑。
她先压的是灵前。
阿磊这时才松了手,退开半步。两名宿卫忙上前把死人拖了下去。内竖提水来洗地,水一浇下,血色便顺着砖缝往暗处流。
姬旋这时也到了。
她没有先看段生,只看着那片被水压开的血痕,停了一停,才道:“把帷换了。”
内竖忙应。
武姜转头看她:“长女公子,这里不能再乱。”
姬旋道:“正因不能乱,方才那一剑才太快。”
两人目光一碰,谁都没再往下说。
灵前不是把话撕穿的地方。
停棺在后,这一道白帷前头,所有刀口都得先压回去。
过了片刻,武姜才又道:“今夜到此。谁失门,谁失夜,明日再问。灵前前后,再添两层守。”
说完,她不再多留,带着段生便往外走。段生走出两步,像还想回头,武姜一句“走”,便把他压住了。
人一去,偏廊便空下来许多。
风还在白帷间穿,灯影压得低,地上的血却已被水冲得看不真了。
阿磊弯腰,把那支箭拔了出来。箭尖上还带着一点暗红,他只在砖上抹了一下,便收回腰后,像这不过是夜里寻常一箭。
偏廊里没人再高声。
新换上的白帷在风里轻轻一动,砖缝里的血色却还没叫水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