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公宫,灵前,清晨】
“是。”
公子繁这一声落下后,灵前里只剩炉中那点细细的噼剥声。
香灰坠进炉底,极轻地一响。
姬陶看着他,没有立刻往下接。
风从殿门外卷进来,带得白幡轻轻一摆。幡脚擦过柱边,前庭那头隐隐送来甲叶轻擦的细响,细得像在很远处,又像就在檐下。
公子繁仍拱着手,头没有低得太过,也没有再抬。晨光落在他脸侧,把鼻梁下一道阴影压得很深。
姬陶这才开口:“那一夜追出去的人,如今还在不在岗上?”
公子繁抬了下眼:“在。”
“几个?”
“两个。”公子繁答,“一个还在前庭西侧,一个守在外门。”
“名字呢?”
公子繁顿了一下,道出两个人名。
“他们那一夜追到哪一处?”
“出了宫门,追过西街口。”公子繁道,“再往外,线就断了。”
姬陶看着他:“断在街口,是人断了,还是你们不敢再追?”
公子繁眼皮微微一跳,终究还是稳住了:“臣不敢说净尽。只是那夜那一阵,公宫里外都乱,人一散,火把一暗,再追下去,未必只追到刺客。”
公子段忍到这里,终于还是插了进来。
“长兄才回公宫,灵前还没退,就追到岗册上?”他朝前逼了半步,目光先落到姬陶脸上,又往公子繁那边扫,“那夜闹过一回,宫里多少门、多少口都要看,公子繁既过了这一轮,眼下先君还在殡中,难道还要把前庭那点人手再掀一遍?”
他说得快,话锋却不乱,显然在路上就已把这几句压在胸口。
宗伯没出声,礼简仍拢在掌中。王叔也没动,只站在檐下看着阶前这几个人。武姜立在原处,脸色仍白,手垂在袖中,一直没抬。
姬陶没理公子段,只看着公子繁:“值夜内竖换过几轮?”
公子繁答:“两轮。”
“小廊口呢?”
“一轮。”
“夜符改手,是哪一轮改的?”
公子繁这回没答得那么快。
晨光一点点往殿里走,照到他脚边。他拱着手,手背上的筋慢慢绷出来,过了两息,才道:“先君病中,夜里传报太多。君前若一口一口过,路寝那边也要惊动。那一回,是臣与宫正商量过,先让值夜内竖承一手,再往上递。”
宫正站在阶旁,听见自己的名字,肩背立时一紧。
公子段先松了口气,嘴唇刚动,武姜却侧过眼,轻轻扫了他一下。那一点目光不重,公子段到嘴边的话便先压了回去,只把牙关咬得更紧。
姬陶问:“是你点的?”
公子繁没有躲:“是臣点的。”
“那一刺之后,你没改回来?”
“臣过了前庭、内廊、值夜,也查了人。”公子繁抬起眼,声音低而稳,“这一手没能改回去,是臣的疏漏。臣认。”
这一句一出,连殿门边那两个小竖都把头又压低了些。
姬陶还没出声,王叔先开了口。
“值夜册呢?”
宫正一怔,忙道:“在,在偏厅外头。”
“拿来。”王叔道。
宫正不敢耽搁,转身便唤人。小竖应了一声,提着步子便往外跑,木屐过砖,“嗒嗒”两声,随即又收住。
殿里没一个人说话。
武姜站在阶前,看着王叔,唇边那点冷意越发薄了。公子段也看过去,胸口起伏快了些。姬旋立在女眷那边,眼仍垂着,只在听见“值夜册”三个字时,极轻地抬了下睫毛。阿磊守在门里外那道线上,目光从公子繁腰侧的佩具扫到他拱着的手上,又慢慢挪开。
片刻之后,那名小竖捧着竹册回来了,跑得急,额角一层汗,进门时险些绊到门槛。宫正接过,双手捧到王叔面前。
王叔没有立刻翻,只先问:“那夜小廊口换值,是哪一更?”
“二更后。”宫正答。
“前庭西侧那两人,是谁点去追的?”
宫正嘴唇一抿,先看了公子繁一眼,才道:“也是公子繁。”
王叔这才把竹册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
竹简翻动时,发出很轻的一串细响。
他看得不慢。看完前头两页,手指在简背上一按,抬眼看向公子繁:“你既亲自过了,夜符也由你点过,那夜那一刺后,前庭、小廊、外门三处又都归你这一手。如今这一手既没理顺,那便先卸出来。”
公子繁拱着的手微微一紧。
公子段一下抬起头:“王叔——”
王叔没看他。
“宫里甲士不是给人看热闹的。”他把竹册合上,声音仍平,“先君在殡,门先乱了,后头的礼也走不稳。”
公子繁站在原处,过了片刻,才慢慢直起背,解下腰间那枚甲符,双手奉了出去。
甲符碰在掌心,发出一点沉沉的金属声。
“臣领命。”他说。
这一声并不重,听进殿里,却比方才那枚甲符落在掌心更沉。
姬陶就在这时朝王叔行了一礼。
“请王叔暂代宫中防务。”
这句话一落,武姜终于开口了。
“王叔。”她声音不高,尾音却压得极稳,“灵前礼未退,值夜簿未查尽,便要卸这一手、换这一手。先君还在殡中,前庭宿卫若再乱一步,外头看的是谁的笑话?”
她说话时一直没看姬陶,只看王叔。阶前晨光照着她半边衣袖,袖口一线绷得极直,像整个人都压在那一线里。
王叔这才把目光转过去。
“外头若要看,先看的也是这门是谁的门。”他道,“那夜那一刺没净,夜符又先改了手,今晨还照旧站在这里,让谁看?”
武姜的下颌微微一抬:“先君病中那段,宫里哪一口气不是乱的?王叔这是要把旧账都翻起来么?”
“旧账翻不翻,等礼退了再说。”王叔把竹册递回给宫正,“今日先把门看住。”
公子段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前庭甲士都熟着路。此时换手——”
“公子段。”
这回出声的是武姜。
她没回头,只唤了他的名。公子段喉头一梗,后半句硬生生咽了下去,脸上先前那层白意这时全翻成了潮红。
姬陶站在案前,直到这时才再开口。
“查杀手要紧。”
他说得很平,没抬高声,也没往武姜那边看,“那夜那一刺在前庭起,夜符、小廊、外门又都先改了手。这一层不先卸,后头再议什么,前庭都听不稳。”
风从门外穿进来,吹得香烟一下偏了。
武姜没说话。
她站在阶前,目光先落到王叔手里的竹册,又落到公子繁空下来的腰间,最后才慢慢掠过公子段那张发热的脸。她看得不久,便把眼收了回去。袖中那只手微微一动,袖口边缘擦过裙侧,极轻地一响。
宗伯这时才抬了抬手里的礼简。
“灵前礼已尽。”他声音不高,“夫人若还有话,待偏厅再议。”
这一句轻轻落下,殿里的气便又收回去半寸。
王叔转身,把甲符递给宫正。
“前庭、西侧外门、小廊口。”他说,“先从这三处起。昨夜旧直都退下来,换我点的人上去。值夜册、换值簿、追出宫门那两人的口供,一并送来。”
宫正接符时,指尖碰了一下,甲符在他掌中轻轻一震。他忙把手收稳,低头应“诺”。
王叔又看向阿磊。
“你留君上身侧。”他说,“殿门里外,不许离。”
阿磊抱拳:“诺。”
他这声不高,肩背却一下绷正了。方才一直压在外层的那点重心,这时才真正落到了脚底。
公子繁仍立在原处,没有退开。他看着宫正接了甲符,眼里一点神色都没漏出来,只在王叔说到“前庭、西侧外门、小廊口”时,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收,随即又松开。
公子段盯着那枚甲符,眼神发直,像还没明白它怎么就从公子繁腰间换到了宫正手里。片刻后,他猛地扭头去看武姜。武姜没理他,只把目光投向殿门外。
殿外一阵风过,前庭那头忽然真有了动静。
先是一声极轻的“喏”,隔得远,听不真切。紧接着,甲叶一片片擦过去,像有人正挪步换列。再往后,是靴底转向时带起的细沙声,一点一点,从檐下拖到前庭门边。
王叔没有回头,只道:
“先从前庭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