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所有人都听到了望卿喊叫的声音,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都是一脸震惊地看着望卿。为什么呢?
因为在天津,杨惠虎这个名字人们已经不敢叫了。因为惠虎在天津已经混得人尽皆知了,赌场、码头、海上运货,做的是黑道上的生意,杀人放火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因此人人都惧怕。人人都是谈“虎”色变,不管黑道白道都尊称他一声:“虎爷”,今天望卿的几声喊叫,着实让人们吓了一跳。
天津城东码头总共有六个,惠虎手里有三个,其他三个码头惠虎便分给了当年一齐逃命来天津的兄弟,一个叫邓牧;一个叫王勇;一个叫谢春。望卿来到的这个码头是由邓牧管着的。可邓牧却不太愿意在码头盯着工人们,因为总是要受那风吹日晒的。他便从码头工人中找了有一个为首的,此人名叫刘强。刘强平时也机警干练,邓牧对他也放心,惠虎也说这个人会办事,因此平时这码头是由刘强盯着的,可要是出了什么大事就得向邓牧报告,因为实际上这码头的头把手还是邓牧。
在众人都还楞着的时候,那刘强便指着望卿,喊道:
“捉住那人!”
望卿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以为此间的人是惠虎的仇人,便回身要跑。码头上的工人常年奔走,怎么可能让一个文弱书生跑了?他刚回身,腿还没有迈出去,便被人按在了地上。
那刘强看望卿还在挣扎,便又说道:
“拿麻绳捆上!”
有人就拿了码头上捆货物的绳子。那麻绳比手指头还粗,一捆上,一拉这绳扣,别说挣扎了,望卿觉得呼吸都困难了。
那刘强走到望卿跟前,看着他,说道:
“我们虎爷的名号也是你叫的?”
望卿没有言语,那刘强又说道:
“你是什么人,活得好好的,今天来找死啊?”
望卿强挣扎着坐了起来,抬着头看着刘强说道:
“我是来寻亲的,那杨惠虎是我舅父。”
刘强似乎没有听到一般,高声问道:
“谁?”
望卿回道:
“我的舅父,你们的虎爷。”
码头上众人都吓着了,捆了虎爷的外甥,那还了得。刘强也吓得半晌说不出话来,额头上的汗像雨一样往下滴,心中慌了,也不知道该不该松了绑,只是站在那里呆呆地发愣。
一位工人低低地对刘强说道:
“实在不行,您就赶紧去找牧爷。”
牧爷就是邓牧。刘强急匆匆地去了,而望卿就一直捆着坐在那码头上,众人围成了一个圈都看着他,活也不干,他也不知道怎么办,呆呆地瞧着围着他的这些人。
望卿坐了许久,觉得嘴里有点发干,便说道:
“能不能给我口水喝?”
一听这话,众人立马端来杯、碗,里面满满的都是水,想要巴结一下他,借机能够巴结惠虎。可他被绑着,没有办法喝,便说道:
“烦请哪位给我松松绑,我不跑,我就喝口水。”
却没有人敢去松绑。人群之后,刘强的声音:
“闪开,快闪开。”
众人躲开,却不走,还是在那里看。刘强和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簇拥着一个人来了,那人便是邓牧。也是穿着一身竹布大褂,一双布鞋,看上去好斯文的样子。邓牧看了看地上的望卿说道:
“你是虎哥的外甥?看着倒是有点像虎哥。”
望卿抬头看着邓牧,说道:
“能不能先给松了绳子?我不跑,绑得太紧了。”
邓牧摆摆手,身后的一个小伙计便走上来,将绳子解开了。邓牧指着这绳子说道:
“这绳子是他们拿来绑船上的货的,绑得结叫系鱼结,海里的鱼不管多大,一打上结,肯定跑不了。他们拿来绑你了,下手可真不轻。”
刘强脸上的汗又下来了。
望卿松开了绑,站起来了,手上都被绳子勒红了,却也没管,整了整衣服,施了一礼,说道:
“多谢,多谢。”
邓牧看了看,还笑了,说道:
“没想到虎哥的外甥还是个读书人啊!你看看……”
众人也都笑了起来。望卿才不管那些,拿了一碗水一饮而尽。邓牧对刘强说道:
“你们忙自己的罢。”
便叫望卿跟着自己去找惠虎了。
惠虎此时正在外面和人谈海上运输货物的生意。这种事这几个兄弟却不管,因为码头是他们自己和惠虎拿命拼下来的,而其他的事业是惠虎和他的家人闯出来的,所以他们有码头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况且惠虎年底还会给他们分红。
邓牧带着他走了一段路,绕进了一处大宅子。这宅子虽然大,却只有一进,正厅大得出奇,偏房好像是仓库和厨房,还有一个小厕所。宅子里伙计和使唤佣人也有不少,但是好像忙忙碌碌的不太说话。
邓牧走在门里便叫身边的小伙计去请王勇和谢春。那王勇和谢春便是其他两个从上海逃到天津的,这四个人自然如亲生兄弟一般。
邓牧和望卿走进正厅了。正厅之上高悬金匾:“飞虎堂”,金匾之下放着四张大座椅,下面两旁还有四对小座椅,分别有茶桌摆着。
邓牧拉着望卿在底下的椅子上坐下了。不一会,便有人上来茶了,放在旁边的茶桌上。望卿真的是渴了,拿起来吹了吹就喝起来了。
邓牧看他放下了茶碗才对他说道:
“你的舅舅谈生意去了,我已经叫人去请了,但是要等他生意谈完才能来,这个宅子是我们的仓库,大厅空出来是我们商量事用的。你知道我们手底下管着人就做事不能不谨慎一点,所以什么事情都得商量商量。兄弟们不惜命的投奔你,总不能不把他们当人。”
望卿点了点头,问道:
“为什么我不能叫我舅父的名号。”
邓牧笑了,说道:
“外面的人怕我们,所以不敢叫我们的名字。咱们自家人哪来这么多规矩。”
正说着话,外面便进了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王勇和谢春。王勇生来风风火火,而谢春却看上去是个内向的人,不太爱说话。
王勇进大厅就喊道:
“上亮子!”
底下的伙计便赶紧将大厅的灯点起来了,望卿却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这其实是黑道的黑话,就是点灯的意思,他一个读书人哪里知道。
王勇和谢春坐在了他们的对面,王勇看了看望卿,又看了看邓牧,说道:
“牧爷,这书生是你的教书先生啊?年纪太小了吧。”
说完便捅了一下谢春,两个人笑了起来。
望卿也不说话,邓牧知道他爱开玩笑,也不和他计较。自然有人来上茶。王勇和谢春品了口茶,将茶碗放下了。那王勇又开口说道:
“牧爷,这教书先生是什么人?”
邓牧回道:
“他说他是虎哥的外甥,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王勇和谢春一惊,然后王勇又说道:
“这么多年了,怎么没听虎哥说过?”
邓牧也应和道:
“是啊,可是细看看长得还是有一点相像。”
王勇和谢春仔细端详起来,都点点头,觉得有点相像。谢春开口道:
“这书卷气,虎哥没有。”
邓牧和王勇也觉得谢春说得有道理。大家有说有笑,杨惠虎终于进来了,坐在了邓牧的对面,王勇的旁边。
他看了一眼望卿,望卿也看了他一下。自从望卿周岁之后,两人便没有见过,哪里会认得。惠虎指着望卿,疑惑地问邓牧:
“这个人是谁?”
邓牧笑着说道:
“自己家的外甥都不认识?”
惠虎便问望卿:
“你是俞望卿?”
望卿看着惠虎,站了起来,施了一礼,便说道:
“舅父在上,望卿有礼了。”
惠虎却叫住了他,言道:
“年轻人,江湖险恶,人心难测,不得不防,你还是问清了再行礼罢。”
惠虎行走江湖多年,是越来越谨慎了。王勇也觉得惠虎说得有道理,便附和道:
“你说你是虎哥的外甥,可有凭证?”
望卿打怀里掏出了那两封书信,可被水泡了一夜,字都模糊不清了,说道:“有书信在此,可为凭证。”
那王勇拿过了两封书信,展开一看,字都模糊了,便笑道:
“这字都看不清,怎么当凭证?”
望卿一时着急,也想不起什么凭证。惠虎却说道:
“昔日我姐姐来信说道你的左臂上有一道疤痕,能不能让我看看。”
望卿掀起左臂的衣服,有一道疤痕映入众人的眼帘。此时惠虎其实已经相信了,可王勇还是说道:
“天下左臂有疤痕的人也不在少数,关键是咱们也不知道疤痕长什么样,这样就认定太过轻率。”
这时邓牧说话了:
“我说你们可真搞笑,你们让他说说自己家的情况,虎哥你想想是不是不就行了?”
望卿便开口说道:
“我叫俞望卿,父讳俞望,娶妻名叫杨惠凤,家中世代买卖茶叶为生,家住在……”
惠虎打断了他,开口道:
“不用说了,你真的是望卿。”
两个人自然就如此相认了,望卿的眼泪点点滴滴下来了。一路上吃尽了苦楚,终于是见到了自己的亲人。
这时候邓牧又说话了:
“我说你们啊,你看着这孩子长得就像,眼睁睁一看就是,还问来问去的。”
惠虎将这几位兄弟又介绍给望卿,望卿一个个行礼,叫声叔叔。三个人心里还是开心得无法言说。望卿便把家里的事情给大家说了,一个个听得黯然,都说他是苦命的孩子。
惠虎和这几个兄弟不知道的是,这孩子一来便将要打破天津城各个黑帮之间的安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