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秦林之战,过去了五天,殿后的顾忘川还没有回来。
朝堂之上,一片肃静,往日里足智多谋的群臣,此刻像雨天打过的茄子一般,蔫成了一团。
“不要灰心!”江雅强打起精神鼓舞士气,“吴国有史以来,敌国的军马曾四次开到临水城下,我们都挺过来了,不是吗?!”
“但那个时候,我们是完整的吴国。”一位老臣灰心丧气地说,“现在,是全吴国的豪族讨伐我慕容氏而已,得人心者得天下。
我等以诈术夺了燕氏的江山,却没能收复国内的人心啊。”
“你胡说!”江雅嘴硬道,“人所尽知,吴国的土地上,唯有我慕容氏的领民用得起蜡烛,可以不为温饱奔波。
如果我慕容尚且不得人心,那这普天之下得诸侯、王者,就再没有得人心的人了!”
“大小姐说的都对。”一个年轻的家臣道,“我们千里迢迢前来追随先君,不就是敬他是个仁君吗!
可这神州大地上的子民最奇怪,他们从未有生而为人的自觉,故而习惯于让诸侯、卿大夫们像对畜生一样地对待他们。
至于先君赐予的尊严,却换不来人心。
愚民的心,从来靠恐惧驱使,不是恩义打动。”
那年轻的家臣言及此处,不由掉下几滴泪来。
江雅还想多说几句,一直沉默的慕容闵发话了:“姐姐,不要再说了,我们输了,你们当中,不想妄送性命的,趁早逃了吧。”
这句话说完,却没有一人行动,慕容闵瞟了一眼,有气无力地道:“这种时候,就不要顾念道义的问题了。
留下了送了性命,死后也是‘慕容乱党’的恶名,何必呢?”
这话一出,便有三个家臣领头走出了大殿,江雅拔剑想去拦阻,却被慕容闵叫住:“姐姐,让他们走吧,最好你也走,燕墨丹不会害你,好歹给我慕容留下个血脉。”
江雅颓然地拔剑垂到了地上,家臣们见状,便各自蠢蠢欲动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争执的响动。
“你凭什么不让我们走!”
“就凭你们是慕容氏的家臣。”
“可这是主君授权我们走的。”
“主君顾及你们的性命,是他的‘仁’,为他尽忠而死是你们的‘义’。古语,君待臣以仁,臣侍君以义!
如今我君未有不仁之举。尔等身为家臣,只有殉死一条路可走!”
“放屁!”
接着便是短暂的刀剑交锋之声,群臣侧耳倾听,无不变色。
不多时,只见顾忘川手握着一把钢刀走到殿上,身后的顾思卿提着三颗血淋淋的头颅。
“既然主君说了,大家可以走,我们家臣之间不妨商量一下。”顾忘川目光凌厉地扫视着群臣,没有人敢与他的目光相接。
“同意走的站我左边,同意留下来为主君尽忠的站我右边,哪边人多,我们就按人多的来。我先说,我要为主君尽忠......”说到这儿,他有意顿了顿,紧接着突然大喝道,“谁敢走!”
群臣不由震的一条,早有担心的人开始瑟瑟发抖,顾忘川一步一步踱到慕容闵的跟前,期间不断扫视着群臣。
他在侯座之前转过身,淡然道:“行了,诸位,站队吧。”
短暂的沉默之后,众臣三三俩俩地向顾忘川的右手边走去。忘川冷峻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栗。
慕容闵看着,叹道:“顾将军,你这又是何必呢。”
“你最好给我闭嘴。”忘川冷声道,“我今天保你慕容,是看在你兄长的面子上,你不要多嘴。”
慕容闵愕然,江雅低着头走到忘川的右手边的时候,忘川轻声道:“你做的很好。”
这是家主对妻妾的口吻,而非家臣对大小姐,江雅强忍住内心的屈辱感,低眉下气道:“多谢顾将军。”
“但你要记住一点。”顾忘川冷声道:“自古慈不掌兵,为了达成目的,付出多少代价都值得,哪怕是人命。”
江雅望了顾忘川一眼,却见他冷酷的面容中,隐约闪过一丝伤感。
“思卿,你把大伙的家眷,全部集中到公宫里来,以免守城的时候误伤。”
“是!”顾思卿领命而去。
“等各位的家眷到了,就各自回到岗位上去吧,我帮你们解决了后顾之忧,还望你们专心报答慕容氏的恩德。”
众臣敢怒不敢言,他们都知道,顾忘川这是把人质握在手里,但也终究无可奈何。
......
家臣们的职责分定,大殿之上,又是空空如也,慕容闵这时才敢接着抱怨道:“顾将军,我们已经输了,你何必再让他们枉丢性命呢!”
“你杀燕氏族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顾忘川讥嘲道,“现在倒是个仁义之君。”
慕容闵脸色一变,怒道:“你,你这是何意?”
“我的意思你很清楚。”顾忘川怒目圆睁、气势慑人,“你本非仁君之质,却要行仁君之事。你这是指望后世回顾起来,赞叹你两句。
但我告诉你,你的所作所为,骗不了史官的眼睛,你仁君的表象下,散发着懦夫的腐臭,我闻的到,别人都闻的到,只有你在自欺欺人。”
“不要再说了!”慕容闵喝道。
忘川冷笑了一声,道:”你要坏就坏的顶天立地,不要做了婊子的事情,走投无路了,想起来立牌坊。
坏绝种了的家伙,不妨绝世枭雄,最怕连做坏事都做不到底,事事半吊子,只能当个小奸小恶的市井无赖。”
慕容闵一时语塞,终于还是颓丧地蜷缩到坐席上:“我能怎么办呢?我这次必死无疑,再怎么打也没有。
还不如想想怎么样以后在史官的笔下有点亮色。”
慕容闵的思路在现代人看来,非常奇怪,怎么会有人时时刻刻考虑自己在历史书中的形象?但在当时,这是个普遍的观念。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江雅发话了:“我记得大哥曾对我说过一句话。”
慕容闵投来好奇的目光,忘川也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他说,如果有一天,自己不幸亡故,慕容氏的将来可以托付在顾将军的手上。”
“先君说过这样的话吗!”忘川动情道,他罕见地情绪激动了起来。
江雅点点了头,接着道:“因为顾将军总有办法。所有我在想,您这次安排,绝不是让我们等死,对吗?”
迎着江雅期许的目光,忘川不自觉地回避,他用大笑掩饰心情的复杂道:“不愧是先君,没错,我确有一策,可保慕容氏安泰!”
此言一出,慕容闵立刻坐直了腰板道:“真的吗,你快讲讲!”
忘川清了清嗓子道:“我的斥候来报,慕容氏的领民正自发组成义军,打算自西向东,袭击联军的粮道。”
听到这儿,慕容闵和江雅对望了一眼,分明看到对方的眼中,恢复了神采。
“倘若我等能将联军的主力牵制在东边,那么不用多久,粮草断绝,我等即使不能战而胜之,以此求和,尚能分国而治。”
“能分治,我就满足了!”慕容闵激动道,“我这就告谕群臣,只要固守临水,我慕容尚存一线生机。”江雅也在一旁含笑。
“不!”忘川打断道。
“顾将军何意?”江雅疑惑道。
“倘若我军固守临水,联军大可掉头攻入慕容氏的采邑,待消灭义军之后,回头伺机决战,如此一来,则慕容必亡。”
“啊!”慕容闵带着哭腔道,“那,那怎么办啊!”
“办法就是主动出击!”
这话一出,空气陷入了静默。
江雅犹豫了半天,忍不住道:“顾将军,恕妾身无礼,先前,我等有两万七千名军士,破秦一战,只留下五千残兵。
两万七千人尚且惨败,如今只有八千人,谈何获胜呢?”
忘川微笑道:“我等的胜机,在于一人。”
“谁?”慕容闵急切道。
“汤、忠、介。”顾忘川一个一个字地吐了出来,“五天前,他在双城被我击溃,急切地想要一雪前耻。
联军已于昨日重新东进,这次的先锋官正是汤忠介。
此人原本不善用兵,加之复仇心切,只需善加利用,定能收获一场大捷。”
“那顾将军想必是有破敌的良策了!”江雅也忍不住兴奋道。
“有确实有。”说到这儿,顾忘川从袖口里拿出了张地图放在地上,指点了起来,“距离临水城四百八十里的地方,有一座小牧山。”
说着他在地图上点了点,“这座山位于平原之中,突然隆起,我的计策是让国君驻扎在此,诱使敌军来攻。
而后国君利用地形的优势固守,末将再从一旁突袭,将来敌一网打尽。”
说着,他重重击打了一下地面。
慕容闵乐道:“好计策,就依将军,姐姐你觉得呢?”
江雅却沉默了半晌,方道:“好是好,但有一点,我觉得不妥。”
“慕容将军请讲。”
“小牧山上的诱饵应当由我来。”江雅斩钉截铁道,“破秦林之战,阿闵差点丢了性命,是我逼他冒进的结果。
这次再让他以身犯险,只怕我死后,也没脸见大哥了。”说到这儿,忍不住落下泪来。
慕容闵一听,动容道:“姐姐,这哪能怪你呢?胜败乃兵家常事啊!你不能去,我是慕容氏的宗主,真要为慕容氏而死,也是我来!”
“你不要再说死了!”江雅女性的一面暴露了出来。
忘川咳嗽了一下,打断道:“慕容将军的疑虑,我很清楚,可倘若筹码不够大,不足以吸引联军的注意。这除了国君以外,别无他法。”
“那你就再想个主意!”江雅忽然咆哮道,一把掀翻了地图。
“姐姐?”慕容闵木然道。
“我......已经失去了大哥了。”江雅垂泪道,“我不能再失去你啊!”
她的泪水滚滚落在地面上,慕容闵将她搂入怀中,轻声道:“姐姐,说什么呢,我死不了呢!”
一边示意顾忘川出去,给他们姐弟俩一点空间。
忘川领命,缓缓走出了殿门之外,他的喉头哽咽,眼眶泛红。
殿外,顾思卿一直侍立在外,看到哥哥神色不善,惊问道:“大哥,你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恶心。”顾忘川咽了口口水,“觉得自己恶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