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在年关,这场闹得轰轰烈烈的疫情随着郁江之水浩浩荡荡地销声匿迹了,走势之快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李冰直接倒在了郁堤上睡了他个两天一夜,才带着老寒腿晃悠悠地回了东宁。
枫澈殿主的招魂典上,被传了假信的几个人终于得以碰面。
是阴樆桾开的头:
“这一仗,我们败得一塌糊涂。”
顾玢虚扶着城墙,面前是枫澈的灵堂,招魂幡随风而舞;身后是朝暮殿的满城火光,浓烟滚滚也随风而舞。
他道:“我的错,发现的太晚了。”
江择奇道:“怎么就你的错了?”
徐长阳终于换了一身体面干净的衣袍,此时略微抿了一下被风吹乱的云鬓,低声道:“大人不必自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们的错,都尽力了。”
阴樆桾的眼神仿佛落在了他身上,顾玢若有所感地抬头,听见他说:“墨渊,徐姑娘,这些日子辛苦了。”
还没等徐长阳寻思过来阴墟主什么意思,回几句客套话,就被她师弟强拽下去了。
徐长阳:“做什么?”
江择已经放开了她的衣袖,懒洋洋地把手往脑后一背,“没看出阴浊那小崽子什么意思?咱们两个还是赶紧滚吧,走吧,我的好师姐,送你回迷仙引。”
徐长阳精于医术,对这些在朝堂上天天不说人话的半大孩子的暗语实在是体会不出什么特殊意味,先是例行检查一般地先皱了一下眉头,才道:“私下里你就是这么称呼阴墟主的?未免不敬。回影孤绝吧,我自己也能回去。”
江择笑了一下:“也不全是这么叫,看心情。”
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给自家师姐:“有时候叫名,有时候称字,有时候以官称相代,还有时候……哎呀,反正挺多的,他也不计较这些。而且,墟主让我亲自把你送回去,人家好歹九界之主,我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是不是?”
他的那个“亲自”咬得未免太不自然了。
徐长阳略欠了一下身:“有劳。”
她这一低头,正好没看见江择脸上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阴樆桾的确是清清楚楚地让他亲自把徐长阳送回迷仙引。
那语气,太不自然了。
城墙上,顾玢看着江择和徐长阳的背影,重复了一遍:“我的错,我真没想到。”
阴樆桾轻轻撩了一下面纱,轻声道:“非也。”
顾玢一惊:“墟主你想到了?所以——所以才让江宗主去送她?”
半天,阴樆桾没说话,顾玢才颓然道:“也是,这有什么难猜的?果真,不该把他卷进来。”
阴樆桾:“避不开的,跑不掉的,终回来的。还有三件事儿,你可能都不知道。”
顾玢忽然注意到他手中的拂尘,柄上似乎淌着血迹,先是没接他的话茬:“手怎么弄得?什么时候伤的,自己知道吗?”
阴樆桾不甚在意地挥了下手,“其一,燕宫主已经知道母亲罹难。”
“来,墟主,我给你包一下。”
“其二,宗社党已经开始行动了。”
“你把手给我,一会儿感染了就麻烦了。”
“其三,”
外面一声尖锐的扯叫划破了长空。
顾玢装傻装不下了去了,侧耳听了一下,才不确定地道:“枪?”
阴樆桾的黑纱似乎颤了一下,:“这就是其三。”
顾玢一把抓起他的手,仔细查看:“枪伤?”
阴樆桾不自在地躲了一下,但是并没有把手拉回来,显得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他的手凉的渗人,纤细修长,骨节分明,力度可见。腕上擦了一条两三寸的口子,皮肉都翻开了,“看见人了吗?”
阴樆桾:“现世,女人,军人,二十出头。”
顾玢从怀里翻出金疮药,手法熟练地包了伤口,“二三是一件事。这人怕是宗社党调来的。”
“何以见得?”
“我爹又娶了一房。”
阴樆桾心道:有关系吗?
“墟主你知道吗,我爹当年为了娶我娘差一点儿就放弃了帝都顾氏的继承权,我娘死的早,有人给他介绍续弦,被我爹打了出去。”
阴樆桾:“略有耳闻,顾向平原笑,当真佳话。”
顾玢笑了一下,“前些日子我回了一趟北平,他跟我说是为了生意。”
“人家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帝都顾氏的人是撞了南墙都不带回头的,为了生意,这理由,太牵强。我派人查了程玫的底细,才发现她不是关键。关键是她的女儿程碧落。”
“程家姐姐在南京素有令名,七爷常与盈提起。”刘盈是为数不多的痊愈者之一,现在一身素服,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一下子长大了十岁。
刘盈又怯怯地说道:“程家姐姐应该不是宗社党的人。我与她也见过几面,她只是单纯讨厌那些东西。嗯,就是那些书画瓷器玉器之类的东西,看见就要发火。说那些东西都是封建糟粕,应该拍卖到外国,换来洋毛子的票子来给百姓干些好事儿,哪怕给不了民生实惠,换几样军需战备,办几个机械化工厂,或者就是给公职人员加点工资都是好的。”
顾玢检查了一下包扎的伤口,拍了拍手:“成了。这事儿是真的,程碧落留过洋,又在军队任职,的确对这些玩意儿,心怀偏见。”
手上余温未散,阴樆桾下意识地搓了一下手,“节哀顺变。有不懂的就来囚夜泽找我或者顾上卿。”
刘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中也带了一些哽咽:“嗯。墟主,七爷他回来吗?”
阴樆桾迟疑了一下,抬了抬手,似乎想摸摸她,在中途又把手放下了。“应该,不会来了。枫殿主她,已经跟七爷,合离了。”
刘盈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顾玢看她失神地在城墙上打转,差点一脚踩空。连忙揽了她一把,往里面拽了一点,柔声道:“盈儿不哭。你还小,不懂这些。殿主和七爷待在一起不自在,所以才想分开的。盈儿那么乖肯定也希望殿主和七爷都高高兴兴地是不是?”
顾玢其人本就是温文儒雅,放柔和了眉眼愈发显得温其如玉。
刘盈的眼角还挂着眼泪,小脸憋得通红,倔强得让人有点心疼,“才不是,额娘喜欢七爷的,我都知道。”
顾玢半蹲下身子,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笑道,“盈儿怎么知道?你才多大,就知道什么叫做喜欢了?”
“我就是知道。额娘给七爷写了好多好多的信,从来都没有给他看过;额娘还画了好多好多七爷的画像,都挂在密室里,各种各样的都有;还有,额娘走之前让我好好对……让我不要因为自己,记恨七爷和……还让我把画和信都烧了,还让我不准告诉七爷。”
顾玢微微愣了一下,阴樆桾也没料到还有这种情节。
“可我就是不服气,额娘有哪儿比不上那个女人,七爷为什么就不喜欢?我觉得,额娘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漂亮的女人。没有谁比她对我更好了。”
顾玢柔声道:“喜欢是一种权利的,盈儿,你有权喜欢一个人,但你无权要求他喜欢你的。真心面前,永远不能平等。”
刘盈抹了一下眼泪:“真心?不能平等?”
很久之前,枫澈曾经说过:盈儿,你小,你不懂的。真心未必换真心。师父一厢情愿,自作多情,我自愿的。
顾玢:“盈儿不要哭了。枫殿主,在看你呢。走,我陪你上柱香,然后回去好吗。”
刘盈点了点头。
顾玢朝阴樆桾施了一礼,牵着刘盈的小手,一步一台阶地往下走。
天已经黑了下来,一弯明月,照了下来,生者和死魂,活着的和死了的,为人所知的和不为人知的。
顾玢回头时,阴樆桾站在朝暮殿的城墙上,连手上的白绢都藏得好好的。经历了这么多,两个人从点头之交到生死交,顾玢却隐约觉得,这个人,越来越看不透。
那衣角身影依旧藏在夜色里,不容觊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