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不及防间,一个人从身后扑了过来。阴樆桾若无其事地向外错了一步,拂尘已然点出去抚那人的穴。那人在半空中骤然向面前的女墙借了一把力,堪堪躲过,顺手从军靴中摸出了两把匕首,向阴樆桾头面刺去。
远处看,好像是那人手里的匕首灵活如蛇,片刻不松地追着阴樆桾的面纱。走进了才能看清楚阴樆桾的拂尘静以制动,一直执拗在两人之间,让那人根本就无从下手。
不到万不得已不动手,不是罪大恶极不伤人,不是罄竹难书不滥杀。这就是阴墟主处事的基本原则。
某种意义上,对于一个身居高位的年轻人来说,克制和宽容已经成为了他骨子里的习惯。
他的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执着拂尘,连衣角都纹丝不动。
两人一路缠着推到了城墙一边,阴樆桾的左脚有半只堪堪挂在残边上。
那人冷笑一声,“正人君子,难得一见。”
阴樆桾:“多谢”
脚尖一转,像是想从城墙上跳下去。那人身子中心没把稳,差点随着阴樆桾的身形跃出去。
差点的意思是,阴墟主借力从她头顶上翻过去的时候,拂尘卷着她的肩膀,硬生生地把她又带了回来。
她没有半分感恩之心地一矮身子,借着距离之便,一匕首虚晃着就往阴樆桾右手的伤口上刺,顺手还把阴樆桾的斗笠带了下来。
阴樆桾脚下了几步,未束的长发随着身形撒了一个圈,竟让人看出了几分脱尘的清逸,动作一停,露出了半截精美别致的银质面具。
才哄睡着小刘盈的顾大人才走上来就被迫看到了这幅场景,直觉墟主应该是不想让自己看见斗笠被扯的模样,也不担心阴樆桾会吃亏——这没什么好担心的。非常有先见之明地在女墙之后隐了身形。
还是忍不住偷偷探出了半个脑袋,一下一下地瞄着。
这是他第一次见着阴樆桾摘下斗笠,他本以为会是在朝堂之上,或者是之后在祭神台上正式收长史的时候才能得见本尊的,没想到是在这么尴尬的场景。
和他与诸位界主的初见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阴樆桾救了人一命,反而又挨了一刀,还被撤了面纱,却丝毫不见慌张,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那人心道:这哪像是生死一搏,一副哄着后辈过招的表情。
难道是故意拖延时间?她任务在身,容不得闪失,手上的动作越发凛冽起来。
阴樆桾从容地挡掉了她连环连套的进攻,甚至游刃有余地结下了手上护腕的带子,拂尘一带,手上动作不见多快,用腕带几下抡住了那人双腕,扣在一边,才算是结束了这场搏斗。
那人:“为什么?”
阴樆桾的唇角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苍白的,抿得像是一条线。双颊上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倦意,被遮住的眼睛里看不出一点儿情绪,他淡淡道:“告诉我你知道的,给你想要的。”
那人:“顾少不如也出来,我们把事儿摊开了聊。”
那人惊奇地发现阴樆桾那一瞬间的脸色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难看,条件反射一样先拿广袖遮了一下,没等顾玢应声,他袖中卷出一条黑带,将那幅斗笠又甩了过来,轻抖了一下,随意地扣上了。
顾玢从暗处走来,拍着手:“程军官身手了得。百闻不如一见。”
那人还没等说话,忽然挨了一下,昏了过去,倒地不起。
顾玢才想起了阴樆桾那一手让影孤绝都叹为观止的暗器功夫,捏了下眉心,走进道,“怎么刚才不用,非得再挨一刀才痛快?”
阴樆桾整理了一下斗笠,顺手甩了一把拂尘,一点儿也没有想去把程碧落扶起来的心思,“彼此而已。”
顾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阴樆桾所指,程碧落最擅长的不外是枪法,她选择近身搏斗,无疑是说让了一步,阴樆桾再拿出什么阴谋阳谋未免显得不太厚道。
“找人,把她带回囚夜泽。”
顾玢的后脊背忽然凉了一片,有些紧张,“做什么?”
随即有反应过来:我这是在想什么?阴樆桾莫非会刑讯逼供?真是,想多了。
阴樆桾面纱之下像是笑了一下,“江墨渊这个人哪儿都好,就是废话太多。”
顾玢看着他的身影,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他说的是他的脸。
虽然惊鸿一瞥,足以乱人心曲。
虽然那背影孤寂独立一如往昔,顾玢还是从中看出了某种仓皇的意味。传闻中阴樆桾的容颜九界第一,天下无双,却死活不愿以真面示人。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什么人?莫非……是——女为悦己者容?……
不对,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这是觉得阴浊是个姑娘家?但是,一个奇怪的念头又涌了上来,他怎么就笃定九界之主一定是个男人?
这念头就像是一根毒草,在顾玢的心里肆意蔓延,怎么也无法克制。
程碧落再醒来的时候,是一个伏案而眠的姿势。她在南京政府加班加点通宵达旦的时候,也经常是在办公桌上随便凑活一宿,一时有点儿没分清楚今夕何夕,险些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南京。
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一种文人的悦耳:“醒了?火折在手边,自己点灯。”
这也太黑了,黑的简直不正常。
程碧落先是下意识地往眼睛上摸了一把,这是瞎了?
那声音合乎时宜地又响了起来。
“程军官,这地方是黑了点儿,放心,眼睛没出问题。”
“黑灯瞎火,阴阳两隔,不更方便大家把事情谈开了揉碎了慢慢说嘛?”
这是个高手,呼吸声又轻又长。程碧落一边燃了火折,一边想着。
下一秒,刚将火光凑到了油灯旁边,程碧落鬼使神差一样地向四下扫了一眼,饶她心理素质再怎么好,一股寒意还是从脚底渗到了天灵盖上,头皮凉的发麻,一失手掉了火折,差点儿一声叫了出来。
这边,徐长阳已经要说不出话了。
江择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饶他再怎么油嘴滑舌,此刻也真是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来。
阴樆桾简直就是个天降的乌鸦嘴,他说顾玢太过,果然顾玢被绑了;他说有人要退而求其次,果然夜来被逼婚了;他这回强调让自己亲自把徐长阳送回来,果然,迷仙引又开始闹事儿了。
在大家苦心孤诣地要不与天花抗争,要不紧闭门户,不敢出门的黑暗时光,夜仙主特别没有眼力见儿地成亲了。
真是都不怕以后提起成亲就想起天花吗?
算起来就是顾玢叛逃之后的事儿,夜来在外戚干政和权臣专政中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然后一方面是为了洗清顾氏余孽,一方面是为了方便南宫氏的人上位,颁布了一系列的条例法令。
其中最为惨绝人寰,却最为人们津津乐道的,无疑就是徐氏的灭门惨案。
这次站出来支持顾大人的徐家,成了顾大人最大的党羽,满门被杀,连尚未归来的徐长阳一行都已经被悬赏捉拿。
江择早就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天,但一是没想到回来的这么快,而是没想到回来的这么猛。
满门抄斩。
江择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师姐,几乎以为她都要哭出来了。
徐长阳的第一句话是,“墨渊,遣人去把悬仙令给我撕一张。”
江择犹豫了一下,立刻派人去办了,默者行动如风,来无影去无踪,转眼已经到手,徐长阳细细地看了一遍。
她的第二句话是:“墨渊,你知道吗?顾仙丞,当时,他,其实,并没有,”
停了一下,徐长阳像是下了多大的决心一样,“他当时并没血洗玄门,他手上,一条人命都没有。”
江择目瞪口呆,虽然现在不是说这件事儿的时候,虽然他也大概猜到了一点,但他还真不知道,顾玢手上一条人命都有。这位的光辉历史在九界流传何其之广,“血洗玄门,清理百家,有阴浊之风。”
徐长阳叹了一口气,她的第三句话:“墨渊。我想回去一趟。”
江择沉默了一下:“我去吧,保证给你拿回来。”
他指的是徐氏满门的尸身骨骸,列祖排位。
徐长阳的最后一句话:“不,我去找夜来说清楚。”
城外,风吹幡动,血气未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