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先生妙手断的很准,七日后李冰已经可以下床了,到了第十五日,果真行动如常人。
被敲晕了又送回去的余三块气的牙根痒痒,在心里默默地给帝都顾氏记了一笔。
在李冰拎着探水尺,在郁堤上领着东宁王府的家将抡锄头的时候,顾玢和清缘已经分头往冷月宫和朝暮殿去了。
顾玢一路悄无声息地绕着冷月宫的房梁走了几遍,就这黄昏的余霞,看尽了水患疫情,飘尸三百,心情极为糟糕地去找江择。
江择看见他心情也不怎么好,“顾玢啊顾玢,你倒跟我说道说道,什么叫做引水弃城?你还有点良心吗?就不怕晚上睡觉做噩梦吗?”
顾玢衣袂未湿,刚进门的时候似乎是站不稳晃了一下,但看上去依旧风度翩翩,此时整个人有点迷茫,“这不还没到廿八吗?”
徐长阳才从外面巡防归来,借着话音,顺口道:“那师弟这回倒是跟顾大人心有灵犀了,师弟不是说过了廿九我们再自我了断吗?”
说完了,自己先反应过来不对劲儿,这说的是人话吗?
江墨渊的这个典是这么用的?
顾玢同情地看了她一眼,真心实意地安慰道:“徐家主辛苦了,怎么,一直还不知道,两位还是同门?”
徐长阳微微笑了一下:“曾与大人提过一句,长阳师从杜若小姐。”
江择补充道:“杜若是杜衡先生的胞妹。”
这地方大家的关系都不是清清白白的,谁知道谁是谁的徒弟,谁又知道哪家和哪家联姻结亲了。
顾玢:“想必是有人换了书信,不碍事儿。”
江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换了你给我的书信,的确不打紧。若是换了你给别人的信,上卿大人又该怎么收场呢?”
徐长阳随意翻了一下顾玢随身带来的草药和疹粉,忽然叹了口气,“师弟,我们,怕是都想错了。”
“天花自古不治之症,我们何苦执着于解表,如今不该是以防治接痘,防止疫情传开为主吗?”
顾玢:“不然呢?你们……这么久……是在研究药方?是没收到我和墟主传给你们的信,还是……又被换了?”
江择面不改色道:“这不,力图推翻前贤,拯救天下苍生吗,可惜我辈位卑力薄,没有通天纬地之能,迟迟无法。”
徐长阳:“说人话。”
江择立刻正色:“应该是被换了。但主要原因是师兄给我寄了张药方,让我们在这基础之上用药。”
江择也随手翻了一下药材,将东西甩给徐长阳让她去准备接痘,自己亲自拉了门,掩了窗,支走了身边人。
从屉里扒拉出了一堆书信,扔给了顾玢。
“你和阴浊的我都辨出来了,但是,清缘那封信是启用默坛令送来的,实在没看出破绽。”
“怎么看出来的,字迹和说话口吻都熟,足以以假乱真了,就是给我爹看,他都得上当。”
江择的唇角漏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微笑:“内容。阴樆桾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不过,他说不出是非在己那么苦涩的词。至于你,心狠手辣的人容易办成事,但能被樆桾赏识的人,不会是只把顾全大局的刀。”
能被阴墟主赏识真是,千载难逢的大好事儿,就因为这个,无凭无据,换来了多少信任。
徐长阳是这样,江择也是。
其实,顾玢到现在都不知道阴樆桾到底是欣赏,还是单纯地在保他的命。
江择沾了墨,一边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一边说道:“我们几人的书信往来,全是黑冰台和默坛在后面操纵。”
“但我可以保证,这里面所有人都没有问题。”
顾玢不是傻子,这里面可做的文章太少了。
这句话,吴启云射覆当日,他好像跟夜来说过。下一句是什么来着——那,穿杨上出不得岔子,就只能在百步上动手脚了。
百步穿杨,射覆,从射到着,顾玢隐隐感觉这么久过去了,好像吴启云阴魂不散一样,一直在这个局里。
燕然郡宴逼酒是,夜来刀山火海是,郁堤破是,天花传世也是。
顾玢一阵寒意。
江择又说道,“还有一件事,枫澈殿主,染了天花,殁了。”
顾玢:“当真?”
江择点头:“我的人亲自来报的信,千真万确。所以说,顾上卿,夜仙主的嫌疑已经洗清了,你叛逃的是不是有点不合时宜?”
顾玢的神色一下子就凛了起来:“江宗主,慎言。”
像,太像了,和阴樆桾真是像啊。江择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毫无悔过之心地感叹道。
顾玢:“我已经叛逃了,记住了?”
江择从他的温文尔雅下看出了几分痛苦,状若那夜。
顾玢的脑中转过千百个想法,还没等吐露出来,先是揉了下眼睛,才惊觉药劲儿怕是过了,他这半瞎眼在江宗主这间油灯昏暗的屋里又要全瞎了。
江择十分警觉地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看不见了?来,手给我,我给你把把脉。”
顾玢把手伸了过去。
江择不知把出了什么疑难杂症,半天蹙眉不语,好不容易起来,先是去外面唤了个亲兵去找徐长阳,才折回来,一双狭长的睡凤眼里懒散一去,难得有了几分精神:“你跟我师兄在东宁呆了那么久,他都没给你看看眼睛?”
顾玢:“大师该是忙忘了。”
忙什么?种花喝茶和棋。
江择摇头:“顾玢,你得罪了了不起的人物。”
顾玢:“那不是你师兄?”
江择:“他早就还俗了。”
顾玢毫不在意地用热水给自己烫了杯,倒了碗茶水,喝了一口,“怎么着,给我下毒了?这就解释的通了,通信往来,这和尚会念经,会治病,会下棋,仿你师兄的字儿能鱼目混珠,是个能人。没事儿,他说的有道理,这次疫情顺水而传,只要李冰不是假的什么都好说。”
江择:“你怎么知李冰不是假的?”
顾玢顺手拿起**刚写好的一篇字儿,仔细看了看,“江宗主过目不忘,这临的是右军的《丧乱帖》?已得其形,难得。探水尺,宗主知道吗?量水之用,治水之辅,李冰的水锈已经生了两寸,是地道的战国老货。而且,余三块是我请过去的,他说李冰有寒腿之症,这是水家通病,做不得假。”
江择也看着那张《丧乱帖》,一是有点儿说不上话来,“你是怎么联系起来的?”
顾玢淡淡道:“早闻杜衡先生雅名。”
清缘怎么可能是个乱念经,乱治病,乱落子的附庸风雅辈。
徐长阳已经火速赶了回来,“顾上卿看,那假和尚就是伪信之人?”
顾玢:“不是。这是两拨人。”
徐长阳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喝了半杯,示意顾玢把手放在桌上:“何解?”
江择道:“不错,是两拨人,这假和尚到像是有帮我们的意思,其言也是句句在理,但伪造信件的,明显是在误导我们。”
顾玢叹了一口气:“而且,能在默坛眼皮子底下换信,这个人不简单。徐家主,怎么样,还有救吗?”
徐长阳:“大人被人下药了。”
顾玢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嗯。我知道。”
江择:“?”
“就看默者速度够不够了。”顾玢拿起自己的茶杯,又喝了一口,“江宗主没感觉到?刚刚,进门您套我话的时候。”
影孤绝以暗器为绝,仙家五识精于常人,但顾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挨了一镖,他们两个竟然都毫无知觉,连血腥味儿都没闻见一个。
徐长阳皱了下眉,“大人刚刚怎么不说?”
江择:“你感觉到了?故意要挨着一下?”
“是啊,”顾玢又拿起了那张帖子,状似无意,“也不知道,谁能真临的出王右军的丧乱之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