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玢在他爹不善的目光下,把药单递给了老管家。
顾父把他逐出家门的心都有了。
一年不着家,真是要反了天了他。
顾玢连日奔波,实在是不想再打起精神来应付他爹,一张嘴先把他爹的嘴堵上了,“爹,听说您又娶了一房?”
“程家人,程玫,亡夫是北平检察院的委员长。还有一个女儿,若是我没记错,好像是在南京政府任职。”
“爹,公平起见,我不问你,你也别问我,成不?”
其实顾玢本人其实并不在意这些事儿。
他这转眼翻年就十六,要真是在秦朝,早到了撑门立户的年龄了,所以别说他爹娶了哪家的,就是嫁给哪家的,顾玢也没有什么想法。
顾向平沉默了一下,没有丝毫的窘迫,像是在说一件外人之事一样平静,“为了生意。”
顾玢一梗,决定装傻,“潘家园。”
顾父知道他想就这样浑水摸鱼过去,但顾父不想,“里面?”
“世有真鬼市,但听过几场戏就该知道,世亦有假……”
顾玢吓得大逆不道地一把捂住了他爹的嘴:“爹,亲爹,快收了神通吧,我真不能说。”
顾向平:“你在夜家小子手底下做事儿?”
顾玢迟疑了一下,表情略微有点儿不自在,“嗯,以前在。”
顾向平早有预料似的:“散了好,你俩,不是一路人。行,歇着去吧。那什么,能在家过年吗?”
顾玢愧疚之心立起。
顾向平拍了一下他的肩,“成,爹知道你忙。忙你的吧,刚才我看你给的药单里,有白牛虱,还有些种痘的家伙事儿?发天花了?”
这么严峻的事儿用拉家常的语气说出来,感觉倒是微妙。
顾玢:“你可以猜,我不能说。”
“小子长进了,”顾父笑道,“跟着诸位前辈,怕是没少学东西。我给你介绍个人,你可以去认识一下。”
顾玢在请求指示无果后,终于选择了碰碰运气。
那人不在北平,在天津。
姓余,诨号“余三块”,专治跌打损伤。
一种解释,手快脚快好得快。
另一种解释,来找他的,管是擦破了个皮儿,还是半身不遂,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路途离人,一视平人,三块大洋没商量。
那人也是奇,管你怎么进去,过一个月保准又蹦又跳。
屋内陈设极为简单,一桌一椅一帘一床一匾,匾上题着“地官赦罪”四个大字儿。
顾玢失笑,虽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连在一起,但说实在见过挂“天官赐福”的,见过挂“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的。
还真没见过谁明晃晃地把“地官赧罪”四个字放在医馆的。
余三块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敲了敲桌子,示意给钱。
顾玢从怀里摸出三块大洋,拍在桌上。
余三块笑眯眯地数了一遍,珍惜地放进怀里:“承蒙惠顾,谢谢顾爷。”
然后心情甚好地解释道:“这匾是家传,接个骨都敢收人三块大洋,自当挂块匾在这儿消消罪,讨个心安。”
感情,这习惯还家传啊?
顾玢:“这一趟,还劳驾余先生出诊了。我这朋友不在此间。”
见他不语,顾玢补充道:“钱不是问题,出诊费可以另加。”
余三块神色一下子冷淡下来,“三块就是三块,少不得,怕你亏心;多不得,怕我亏心。规矩就是规矩,不自己出诊,就在这间屋里,地官赧罪,四个字儿看着,心里踏实。”
顾玢尴尬了一下,“若是起不来床呢?”
“抬过来。”
“余先生还请见谅,这朋友骨头碎完了,搬不得。而且,此行遥远,怕是受不起颠簸。”
“抬,抬碎了,我给你接。”
余三块吹了一口茶杯上的茶叶沫子,多轻狂的一句话在他嘴里竟显得自然无比。
顾玢是个君子,但是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
他问:“先生接骨都用哪几味药?”
余三块随手指了一下地上的瓶瓶罐罐。
顾玢又问:“先生说,这四个字儿,看着心安,是吧?”
余三块不解,“是。”
顾玢又接着问:“先生当真不自己出诊?”
余三块收人钱财,耐性好的很,“是。”
话音刚落,颈肩一酥,就软倒在桌上,被顾玢一把捞起来。
顾玢开门,一亮默坛令,不知跟谁说:“出来。”
不怒自威的架势,七八个人从各处出来,其中一个接过令牌,看了一眼,“奉宗主令。”
顾玢指挥几人打包了余三块的各种瓶瓶罐罐,抬走了他的大匾,劫走了他本人。
旁边街坊邻居还以为他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纷纷吓得紧闭门户不敢出门。
顾玢十分贴心地派遣人专门买了一把锁,替他锁上了铺门。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抄着行当又回到了东宁。
顾玢绕道回了一趟顾府,留了两行字儿,谁都没惊动。卷起药材衣物又开始奔命。
虽然顾玢针上的药劲儿给的不小,但一路颠簸,以防万一,默者还是尽职尽责地给余三块的眼上绑了厚厚几层黑布。
余三块悠悠转醒的时候,已经躺在东宁王府了。
但他本人并不知情。
这间房已经被布置成了典型的现世医馆的模样,在顾玢的刻意布置下,已经和余三块原先的铺子扑朔迷离了。
顾玢十分入戏地笑道:“余先生,这一觉睡了好久,让我等的好苦。人,已经抬来了,还请先生费心。”
余三块揉了下眼睛,一边纳闷儿,一边敲了敲桌子:“请吧,顾爷。”
顾玢:“不是得给过了吗?”
余三块:“一码归一码,进一次铺子给一次钱。”
顾玢认命地又拍了三块大洋。
余三块也不含糊,收起来就往帘子后面走。
光头和尚和顾玢就在旁边看着。
先是抹了层药膏,摸着李冰的碎骨就开始往一块儿挼,一手捏,一手拢,碎骨在他的手里就像是一滩烂泥,一堆积木,想是什么样是什么样。
疼的李冰浑身直冒冷汗,惨叫声隔着半座东宁王府都听得见。
那和尚摇了摇头,双手合十,楠楠诵经,祈祷我佛慈悲减轻他的痛苦。
余三块一脸的轻松写意,语气也平常的很“疼吗?人生来有罪,多念叨几遍,地官赧罪,给自己修修福报。”
骨头归了位,余三块手法熟练地抹了药膏,固定了碎骨,拍了拍手,“行,走吧。三天之后来换药。”
顾玢问道:“大概多久能好?”
余三块嗤道:“三块,三快,手快脚快好得快。这点爷放心,以这位爷的伤势,不出半个月,保证能跑回跳,但是他的老寒腿实在太严重了,三块无能为力,只能靠他自己静养。”
顾玢:“那就有劳先生在这儿呆半个月了。”
余三块:“医馆小,不留宿。”
顾玢好整以暇地推开房门:“地儿够大,先生放心。”
和尚看着余先生风轻云淡的脸上起了一层一层的波澜,合十一拜,像是要把祈来的福气硬加在这位背井离乡的客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