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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年关三十

撕破夜 此山而 3535 2024-11-15 07:50

  嗷嗷的西北风中满街都卷着喜气洋洋的红吊钱,不言而喻的喜气多少冲淡了琉璃厂的明争暗斗,各位掌柜的都一心儿先赶着过年达官贵人相互拜年捞笔大好好过年。

  大年二十九那天,天降大雪,人们透着窗户纸,看着那白中透红,透着吉祥,都在心里暗暗念叨着瑞雪兆丰年,希望来年得个好兆头。

  阴顾两个人却没什么闲心来赏雪,商量着收画改笔,既要帮故宫的忙补书补画,又要明察暗访地照着寻令到处收破烂,忙的晕头转向,根本就分不清哪天是哪天。

  任务在身,顾玢真是不方便来回进出顾府。好在阴樆桾少时在北平避难,曾掩人耳目地购置了私宅,虽然多年荒置,经顾上卿一派打理也算是井井有条。

  刘染君趁着夜色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积雪,颇为狼狈地圈着七八个锦匣,面色苍白可与地上白雪皑皑一较高下,显得有点不堪重负。

  雪飘了他一头面,刘染君实在是腾不出手,只好用脚十分不敬的踹了一脚。

  正巧里面人听见了动静,前来开门查看,刘染君连着一抱的古画差点先给祖师爷行了个大礼。

  顾玢接过了刘染君手里的东西,领着他进了正屋,在准备好的桌上安置好这些宝贝,一面张罗着给刘染君倒茶。

  刘染君在外面理了一下头面衣裳才敢进屋。

  院子里一派荒凉寂寞,屋子里也不见多低奢豪华,偏生我无比整洁,显出了一点寒酸的书香门第气,被他硬生生地看出了落寞世家的感觉。

  正堂中两张书案对置,中间堂桌上有一个小小的香炉,婷婷袅袅地飘着白烟。东耳室中木架层层,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书筒卷轴,上面密密麻麻地悬着标签提要,杂而不乱。西耳室立着一架屏风,能隐约看见后面的床榻,两人平日忙起来夜以继日,想必是累了就在后面凑活躺着歇下了。

  阴樆桾正端坐一案前,毡上铺的俨然是一本残书,此刻一手执银刀,一手执排笔。旁边的小灶上吊着一盅咕噜噜冒着泡的酒。

  几个呼吸间,不见他怎么动作,手中银刀刀锋一转,就将书页割下薄薄的一层。阴樆桾将银刀在沸酒里沾了一下,排笔一扫,顺手拿起木槌锤平纸页。

  书页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翩翩起舞,折角包皮,扫灰浇浆,一些列动作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韵味,惹人无法移开视线。

  将整本书重新装订一次,阴樆桾才放下了手中的器具,顺手端过顾玢放在一边的茶水。

  站在一旁大气儿都没敢喘的刘染君生疏地行了一礼,“祖师爷。”

  阴樆桾放下手中盖碗,看了一眼对面专心临画的顾玢,扶了一下脸上的面具,淡淡地应了一声:“东西都送来了。”

  刘染君应道:“是,我爹已经收到了祖师爷的信,您点名要的几幅都让我带了出来,只是,徒孙不大明白,丧乱帖失窃,跟这些,有关吗?”

  顾玢慢悠悠地落了款儿,吹干了墨迹,先是自己看了半天,皱了皱眉头,差点儿就一把揉了扔进火堆。

  阴樆桾向他伸出了手,顾玢犹豫了一下,递了过去。

  刘染君也犹豫了一下,还是好奇地瞟了一眼。

  纸上俨然是半幅送子天王图,画的是第一段天王召见送子之神的场景。人物衣褶飘举,线条遒劲,莼菜条描,倒真有天衣飞扬、满壁风动的气韵。

  刘染君不知是激动得,还是吓得,有点语无伦次,一把鼻涕一把泪:“这位是顾……顾,顾顾师祖吧,名不虚传啊,幸会幸会。师祖,这真品在库房里锁着呢,您是以什么为的蓝本?”

  顾玢保持着谦和有礼的微笑:“这位小兄弟看着眼生,不知。”

  阴樆桾正看那副画,闻言应道:“陆拾和百花青的长子,刘染君。”

  顾玢恍然大悟,自己在陆拾哪里成了别人小师叔还不算,这就已经沾上墟主的光算是师祖辈儿的了?实在有点难以接受。

  他迅速把思绪扯了回来,尽量忽视那难以启齿的称呼,笑道:“墙上挂着。”

  刘染君:“顾师祖,古物馆临画从来都是滴蜡刮花,油膜敷上,您这是,看着临的?直接动的笔?”

  顾玢点了点头,笑容不减:“染君,规矩不是一成不变的。总不能墨守成规才是,若是借助外力,那边不叫临画了,单单窃的其形,却盗不出吴带当风的气势功力。古物馆临摹是为了让画卷得以保存流传于世。顾玢临摹,却是不自量力想要剽窃出几分画工技巧。”

  刘染君微微瞪大了眼睛,他第一次听到这种言论,诚然,在古物馆跟着前辈们滴蜡摹画,只是为了复制,哪怕真品不能存于乱世,让后人能从这些劣质的效仿中寻得一点文化辉煌的蛛丝马迹。

  阴樆桾就着手边小狼毫,润了润墨,随手补了几笔,“那天顾卿随我去见见真迹,不然这手功夫算是浪费了。”

  顾玢笑道:“求之不得。”

  刘染君回神,喝了一口茶水,开口道:“师祖,易院长让我问问您二位,收这么多的赝品,又要来真迹,是有什么打算?”

  一言未尽,又有人来。刘染君奉命去开门,把冒雪而来的易培基迎了进来。

  阴顾两人丝毫没有意外,起来问好:“易老师。”

  易培基挥了挥手,使劲拍了拍身上的雪,入乡随俗地席地而坐,接过了顾玢递来的热茶,暖和了一会儿,眼尖的看见了阴樆桾面前的那幅送子天王图,疑道:“阴浊,你当时没点这幅画的名吧?怎么在你这儿?不对,不全,这,这是——模本?你仿的?笔力尚可。”

  刘染君没忍住一声笑了出来,“易院长,这是顾师祖的手笔。”

  易培基先是纠结了一下称呼:“你说说,唐月一帮人当初乱收徒弟,这称呼辈分乱套了,真是不成体统。”

  然后反应过来,重复道:“染君你说什么?他画的?”

  他指的是顾玢。

  刘染君重重地点了下头,准确无疑。

  易培基:……

  顾玢给他的茶碗里又添了水。

  易培基凉凉道:“真是没想到这位长史大人又能做赋,又画的一手好工笔。阴浊啊,商量个事儿,囚夜泽能人辈出,这个让给我了?古物馆就缺一个这样的人才啊。”

  阴樆桾:“没商量。”

  易培基讪讪作罢,才想起此行目的,肃然道:“阴浊,你打的什么算盘?收破烂儿?还是要改行倒腾物件儿?”

  顾玢已经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了书案,不消吩咐,已经从东耳室报出了几个相应的卷轴,一一平摊在桌上,除了在江择面前,他只要开口就是一派谦谦君子风范,露出画卷中特意用淡墨标记的地方:“易老师,收破烂也并非一无所获,您看,这幅,《韩熙载夜宴图》,这眼睛,大大小小数十人,如出一辙,毫无精神心意,丝毫不见郁郁之情,再看这幅《泼墨仙人图》,这双眼睛,丝毫不见促狭风流,醉酒无羁之态,还有这幅我当做模本的《送子天王图》,眼睛也是难于真迹相媲,还有这些,你可以慢慢看,眼角眉梢,美则美矣,没有生气,不合情景,放在一起看已经再明显不过,是同一人所为。”

  看着易培基慢慢翻看,顾玢又抽出几幅接道:“当然,这只是拿人物做个例子,比较明显罢了。若是细细比对,也不难看出来,工笔转折起笔,写意落笔收尾,还有这些字帖,笔势走锋都有相同之处。所以,我初步判断,这是一个人。”

  易培基看着他特意圈出来的地方,眯了下眼,反问道:“大案牍之术?略有耳闻,只是没想到除了大理寺办案,还可以用在这里。这个人,居心叵测啊。”

  顾玢微微一点头,刘染君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要搅成一团浆糊了,这都什么啊,这么多风格迥异的画放在一起找异同,亏他们想得出来。

  顾玢道:“此人见过真迹,必然和文物馆关系匪浅;还与琉璃厂里应外合,必有政治后台作为支撑;出手如此阔绰,目标直逼故宫,意图趁乱浑水摸鱼,必然与宗室瓜葛不浅,不出意外,还会有日本人的戏份。”

  易培基点头道:“看来,又该清人了。”

  阴樆桾摇头:“为时过早,还请易老师来帮个忙。”

  易培基:“阴浊,你这话说的,你帮我的忙怎么还反过来让我帮你,什么事?”

  顾玢笑道:“贼喊抓贼。”

  这一天,四个人谈到风雪初停,天蒙蒙亮才送客。

  易培基在门口拍了一下顾玢的肩,“小伙子能干,真不考虑来故宫?”

  顾玢哭笑不得。

  易培基又道:“上次见到七爷提起顾向平,一个人过年怪可怜的,你和阴浊横竖不用回鬼市,去陪陪他。”

  顾玢沉默了,不知如何作答,他这儿子当得但的确不大合格,尚未说话。

  阴樆桾的手从背后安慰似的轻轻拍了拍他,淡然回道:“易老师放心,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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