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宗主这半路连滚带爬,比之前有人在后面穷追不舍时还要狼狈不堪,眼见过了城门,转了几个弯,到了天街巷门口,江择一把卷了马缰,一手掏出腰牌,往空中一掷,任由马自己去了,脚不沾地地飘了进去。
幸亏江宗主是来看病救人而不是打家劫舍的,否则,门口两名黑冰台的小将士还真不一定拦得住他。
未及通报,江择轻车熟路地折了进去。
推开房门,阴顾两人应声戒备,里外三人对视,皆是一阵无语。
拖了这么多天,江择心急如焚地赶回来,本是以为阴墟主已经疼得不问东西,卧床不起了;也本是以为顾上卿已经被山高的折子压的不见天日,好吧,囚夜泽这地方也见不着天日。
实际上,两人对坐,摆茶对弈,棋盘已经落了大半。
顾玢手里正扣下一枚,想当做暗器救个急。
江择有点儿语无伦次,连在南宫浣面前都没显得这么口拙:“……不是……你没事儿?没犯病?……不是,等会儿,阴浊,你你你,你斗笠呢?面具呢?不怕被人看见吗?疼傻了?顾玢,你给迷魂汤灌什么他了?”
阴浊:……
顾玢:……
顾上卿扫了一眼说都不会话了的江宗主,看他满身狼藉,怜悯地笑了一下,二话不说果断把他请了出去,“江宗主不急,徐家主的伤得不重,已经被送往南安了。您先去绣阁收拾收拾,回头咱们再说墟主的问题,好吗?”
江择惊魂甫定地勉强找回了一点镇定:“这里,不能借间客房?”
顾玢诚实道:“不好意思,没有。”
半个时辰之后,江宗主手摇骨扇,风度翩翩,一副人摸狗样,一步三摇地转悠回来,总算找回了之前气定神闲的感觉,向一旁出来迎接的顾玢问道:“你眼睛现在看得见吗?”
顾玢不经意地揉了一下:“本来昨天该喝药的,想着宗主快来了,就先撂在一边了。”
院里没有电灯,江择看他脚底走的稳稳当当,想必是已经瞎习惯了,唏嘘道:“怎么也不多点盏灯?”
顾玢道是无所谓:“习惯了,而且,墟主好像不喜欢把灯点的那么亮,是我的错觉?”
江择心道:不是错觉,阴樆桾常年心神不安,过度疲劳,加上幼时习惯使然,他还就真喜欢房里亮堂,院里黑黜黜的。
说话间已经进了屋,江择自来熟地先从果盘里捡了一个梨,搭上了阴樆桾的脉:“吃的还是上次开的药?”
顾玢:“不全是,我擅自加了几味提神醒脑的药。已经托人看过了,药性倒是不冲突,即便没有好处,断然不会吃坏也就是了。”
江择接过他递过来的药方,寻思片刻,啃完了一个梨,自顾自地比划了半天:“并无大碍,先这么吃吧。顾上卿这个想法倒是有意思,应该有几分成算,给我点时间,让我回去想想,反正你们两个最近怕是也不在囚夜泽,到时候再说。我也这么久没回影孤绝了,该回去看看了。”
阴樆桾手执白子,怀倚拂尘,盘膝而坐,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此时开口,眼角倒是带上了几分惊诧,他放下手中之子,淡淡道:“费心了。”
迟疑了一下,他又道:“墨渊,其实不用这么麻烦,反正——已经习惯了。”
江择一拍桌子:“阴樆桾一这么说就没意思了,瞧不起哪个?我医术是不及我师兄和我师父,也不带这么不信我的。”
这都什么和什么?有关系吗?
江择生硬地扯开了话题,掏出了刚刚特意带上的厚厚的一本交给了顾玢,狠狠道,“顾玢,这个拿着,你家墟主再疼,就照着扎,不用顾忌,往死里戳,扎死我赔。对了,看得懂吗?”
顾玢点头点到一半又摇了摇,自己都不知道该干什么了,悄悄地去瞟江宗主扬言要扎死的自家墟主。
阴樆桾:“无妨,收着。”
江择冷哼一声:“还真不怕他下黑手。”
顾玢给两位斟了茶,收拾了残局,上了两盘精致的茶点,还没等坐下,江择叫嚣道:“顾上卿,您不管酒吗?我这任劳任怨地奔了那么久的命,赏碗酒,成吗,不给我可就大街上喊去了。不用看你家墟主,他能喝,不忌酒,赶紧的。”
顾玢有点尴尬:“天街巷不备酒。”
江择:“那就让人西市买去,感情顾上卿滴酒不沾?这可不是好事儿。看看您这一堆令牌,将来再出席个郡宴之类的,难不成此次让你家墟主挡酒不成?”
顾玢早在他说第一句的时候就眼不见为净地滚去吩咐人去买酒了。临到门口,只听人道:“我倒看谁敢灌他的酒。”
这话说的不甚谦虚,但被他说出来却让人格外信服。
顾玢手里拎着酒壶,拎起来,他眼角一涩。终于,提到酒时,算是有了点美好的记忆。
他不动声色地扣门进屋,找了个茶盅吊在火上。
江择:“你家上卿忒讲究了,谁不是拿到凉酒直接灌?还带温一温的?”
阴樆桾随手挑了一块豆糕,先盯着看了半天:“随他。”
顾玢在一旁看着白气微醺,拿了帕子垫着给两位点了浅浅半杯:“寒冬腊月,还是喝点热的。江宗主,凉酒伤身。”
江择十分接受不了顾上卿的磨叽嘴子,头疼地也挑了一块点心塞了半块:“不甜。”
阴樆桾在那块豆糕上咬了一口,留了一个小小的月牙形的缺口,半天才道:“我不吃甜。”
在一阵嫌东嫌西之后,顾玢终于有机会坐了下来把话题掰回了正道:“江宗主,扮演徐家主的是哪位姑娘,这回要多谢谢她了。”
不提还好,一提江择就是一肚子的委屈,他翻了个白眼:“九机。”
顾玢:“九机,是哪位?”
阴樆桾饮了半杯,解释道:“莫郡主莫蒲字九机。”
江择唯恐天下不乱地揶揄道:“是啊,莫郡主当时不顾长安城不站队的传统,当庭站出来给顾上卿解围啊,还是两次。也是英雄谁不爱呢?”
顾玢实在听不下去了,忍无可忍:“江宗主!”
感觉到旁边的阴樆桾似乎咳了一声,顾玢的那点不好意思,从耳垂一下子就蔓延了大片,只好起身给两个人倒酒,自己斟了一杯茶。
江择啧啧称奇:“顾上卿怎么和个老酸儒似的?脸皮儿这么薄,怎么好在鬼市混?”
顾玢勉强笑道:“不及江宗主身经百战,跟谁都能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江择:……他不是脸皮儿薄吗?
几日后,表面还是守卫重重的天街巷里子已经空了。
琉璃厂尚古阁二楼的雅间里,桌上正平摊着一副书画,桌前站了一个身着中山装的年轻人,手上戴着白手套,长发半挽,面上压着半截做工精良的银质面具,正聚精会神地看着。
他身后站的人也是一身中山装,眉眼温润如希,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前面献宝人叽叽歪歪,前后矛盾的来龙去脉。
“顾少有所不知啊,这可是件阴货,小子可是挑着货担子走街串巷逛了大半个北平才吃着的现席。那老太太硬生生把一件明货掰扯成了秦货,废了我不少功夫,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蛮不讲理的人?真是岂有此理。”
顾玢看那掌柜,好像满脸都写着岂有此理几个大字。
简直胡闹。
走街串巷地收阴货没被人打出去也就算了,还敢在北平吃现席,他是把谁家的祠堂偷了吗?而且,先不管泼墨仙人图是不是阴货,梁楷怎么莫名成了明朝人?
阴樆桾蹙眉不语,那掌柜的小心翼翼地问道:“三少,这人话虽然疯疯癫癫的,但这画儿应该有几分意思吧?”
阴樆桾摇了下头,“谈价。”
顾玢是个君子,不愿意和人因为孔方兄拉拉扯扯地掰扯,很快把价格谈妥,反正不论是顾家还是囚夜泽都不像缺钱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送了客,顾玢向那点头哈腰的掌柜的吩咐道:“掌柜的,麻烦您出去大肆宣扬一下,说顾家要收这幅画,来者不拒,但别太敷衍,至少要过得去。”
掌柜的点着点着头,就不点了,茫然道:“这不都收着真的了吗?还要那么多假的做什么?留着送人?”
顾玢笑道:“您误会了,这画要多新有多新,旧都没做好就敢拿出来走货。”
掌柜的看向正小心翼翼收画的阴三少,满脸的疑问。
只看见三少无语地点了点头。
这两个人是钱多的花不出去啊,还是脑子有病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