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瑞再问此事,那言震和苏眠风已不想复言,便只由着群臣。上官平似乎很想让张初死,只听他又说道:“陛下,若只凭其父久侍于朝,便饶恕不杀。那么,恐怕天下的臣子便会心存侥幸,欺君罔上之事日夜增长。长此以往,国将不国。陛下,伏望长治久安计,杀此二人以定天下人心。”
陈瑞仔细想想这上官平的话语,似乎并不是没有道理。他的心里也想着天下太平,长治久安。若是留着他,那么等自己年长之时,他又起反心,恐这楚国的天下又会陷入战乱。如此看来,此二人是断断不能留了。
虽然这么想,但他的心里也是不舍,便去了监牢之中。牢中的张初似乎已经知道自己的生命到了尾声,也不喊叫,也不闹腾,只是坐在那里,异样安静地看着牢外。安静得让人难以猜透他是否还活着。要不是拓跋暮雪依偎着他;要不是他偶尔还将眼睛转向拓跋暮雪;要不是他眼角还残留着昨日的泪痕,他大抵是像死了。他们已经一天没吃那牢头送来的东西了。
一阵环佩铃铛,是陈瑞进来了。他们依旧在呆看着牢外。牢外的陈瑞也呆呆着看着他们,是张初先说话的:“师弟,今日这般闲暇?”
“非是闲暇!实是有一语相告。”
张初看了看身旁的拓跋暮雪,说道:“师弟,勿要讲了。事已至此,只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张初笑了笑,说道:“给我们打造一口大铡刀,能让我们携手赴死。”
人之将死,其鸣也哀。这般的英雄到了这样的地步,却也当不起“英雄”二字了。或许他才是真正的英雄,这般的真性情。
陈瑞听罢,也是留下了泪水,嘴上兀自回道:“好!”
言罢,他转身想要走。张初见他要走,便在后面喊道:“师弟,你今日来看师兄,师兄死而无憾了。”
陈瑞转身看了他一眼,只见他依旧坐在那里,朝着自己笑。陈瑞上前两步,想说些什么,却忍住了,将袖子一甩,终于出去了。
打造一口铡刀,本就用不了多少日子。只三天,便有工匠打出一口寒光闪闪的铡刀了。他又差善使丹青的画师去监牢之中,将张初和拓跋暮雪画影图形。画师画得也好,只是不知如何落款,便问陈瑞:“陛下,此画以何命名?”
陈瑞沉思了半晌,只说道:“就命其为敌酋张氏夫妇像吧。”
那画师又在那画上添了几个字,拿给陈瑞观看。陈瑞见这画画得真是相像,又暗暗垂泪。
陈瑞罢朝一日,文武百官齐去观刑。说是可以让百官以儆效尤,实则是可以再见张初最后一面。
文武百官齐聚在法场之上了,陈瑞也来了。他身后的内官还捧着托盘,那托盘之中,只有三个酒杯,一壶酒。
远远地看见张初和拓跋暮雪被押着走来,直直地押到了法场之上。行刑的时辰还未到。
陈瑞叫过苏眠风、言震和上官平。他们四人直直地走到了刑场之上,那内官在酒杯之中倒满了酒。
先是言震端起一杯酒,那内官便将另外两杯酒送到张初和拓跋暮雪的手里。言震本不会说话,只说道:“将军一路走好!”
言罢,便将杯中之酒,撒在法场之上。将酒杯依旧放在托盘之中。
“谢将军!”张初便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转身想去拿拓跋暮雪手里的酒杯,嘴上兀自说道:“她不能饮!”
拓跋暮雪却没有把酒杯给他,也说道:“到了此时,不饮何为?”
于是她也将杯中之酒饮尽了。
接下来是上官平拿起酒杯,那内官又将张初和拓跋暮雪手里的酒杯斟满了酒。上官平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的酒杯一推,往地上一撒。张初也回了声:“谢将军!”两人将手里的酒又饮尽了。
苏眠风也拿起那个酒杯了,对着张初说道:“愿张将军英灵早登蓬莱。”张初见他也将杯中之酒往地上一撒,也兀自饮尽了手里的酒,对着他说道:“谢苏都督!”
接下来是陈瑞,见他也将酒杯端起,说了声:“师兄请!”,便将手里的酒往地上一倒,将酒杯往地上一砸,砸得那酒杯粉粉碎。张初和拓跋暮雪将酒饮尽了,也将酒杯往地上扔。三个酒杯俱都碎了。
陈瑞看了一眼张初。张初朝着陈瑞一笑,做了请他走下法场的手势。陈瑞见状便领着众人走下了法场。
张初看他们都走下法场了,便拉起了拓跋暮雪的手,两人齐齐跪倒在铡刀之前,欲要将头放在铡刀上。
正这时,不知从何处跑出来一个女子的身影,直直地朝着法场奔来。这个女子是陈萱。只听她边跑边喊:“且慢行刑!”
只见她一口气跑到了法场之上,跪在了张初的身旁,这才接着喊道:“你们漏下了我这个敌国奸细!”
张初见她跪在自己的身旁,便对她说道:“你这是何苦呢?我已是将死之人了!”
陈萱也回道:“现在我也是将死之人了。”言罢,便率先将头放在了铡刀之上。
陈瑞见状急忙喊道:“暂停行刑!”他是怎么也想不到她怎么会做出这般的傻事。前几日去她的宫苑之中,以为她说的是气话,便也不理会她,没想到她却这般。
陈瑞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是苏眠风给他出的主意:“陛下!事已至此,就算将公主强行拉开,只怕这一刀下去,公主定然不久活于世。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陈瑞听他这般说,便低声与他商议:“只是此事如何收场?”
苏眠风指着那张初和拓跋暮雪的画像,说道:“陛下若肯宽恕,只将这画像拿去铡了,换回他们三人。以后永囚于府,倒也落得个安宁!”
陈瑞点了点头,兀自将那画像拿过来了,走到了法场之上,叫人拉起他们三人。他将手里的画像展开了,将其放在铡刀之上,对着那刽子手说道:“铡!”
那刽子手得了命令,便将刀一举,往下一落,将那画铡城两半了,从那铡刀之上飘下了,落在法场之下。若是张初和拓跋暮雪跪在那里,此时落下的便是他们的头颅。
众位官员看着陈瑞,只听他说道:“叛贼张初夫妇已经被孤铡了!封广惠公主之夫为永殇驸马,三日之后建造驸马府。建成之日,驸马一家永居其内,无诏不得外出,百官不得探望。广惠公主也搬出皇宫,居住其内,无诏不得外出。”
陈萱听罢,知道自己的皇兄不会杀张初了,便跪在那里,嘴上喊道:“谢皇兄!”
他见自己的妹妹跪在那里,便将她亲手扶起,只对她说道:“今后你和驸马好好过日子罢。”
张初和拓跋暮雪也不下跪,只是呆愣在那里。陈瑞走下了法场,径直向着皇宫走去,百官随着他走了,独留下了苏眠风。他将张初和拓跋暮雪身上的枷锁取掉了,对其说道:“驸马爷,若是不嫌弃就在我府居住。权等那驸马府落成,可好?”
张初和拓跋暮雪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那陈萱就答应道:“如此就叨扰苏都督了。”
“公主说哪里话来。公主、驸马下榻微臣府中,乃是微臣的福气。”
张初知道自己能活下来多亏他的谏言,于是连忙说道:“前番多亏了都督求情,才能留我残生,都督在上受我一拜!”
说完,便拉着拓跋暮雪和陈萱跪在地上,想要朝他一拜。苏眠风赶紧上去来搀,只说道:“这是什么道理?公主、驸马跪了一个臣子。”
张初见他来搀,也说道:“今日都督若不受我一拜,倒叫我的心中难以安心。都督请上,受我等一拜。”
说罢,便齐齐将头磕在地上,苏眠风见他磕了头,便急忙搀起他们,嘴上兀自说道:“生受了这般大礼。”
苏眠风做了“请”的手势,对着他们说道:“请各位移步。”说完,便随着他们去了自己的府中。
苏眠风到了府中,还未进府,就急忙吩咐自己的夫人道:“夫人快拿我珍藏的桃花酒来。”言罢,便从堂后走出了他的夫人。她身后有两个婢女捧着一坛酒,那酒尚未打开,将它放在了堂上。
苏眠风又吩咐了:“快置酒宴!”那夫人看了看他,走到他身旁说道:“这前不是午,后不是夜,好端端地置什么酒宴?”
苏眠风便说道:“有贵客至此。”言罢,便指了指身后的张初一行人。那夫人着实话多:“什么贵客?倒像个囚犯。”
“什么囚犯,此是驸马,是陛下之妹——广惠公主之夫。为夫的仕途全靠有他才这般平坦。你勿要多言,恼怒了驸马,为夫的官职难保。”苏眠风对着她撒了个谎,她却信了,恭恭敬敬地去迎张初一行人。
张初知道自己此刻是寄人篱下,便也客客气气的。那夫人见他客气,也越发恭谨了。酒宴之上,苏都督亲自斟酒,说道:“此乃是皇后娘娘亲酿的酒,封了两年,酒香四溢,请!”
“什么皇后娘娘,就是你妹妹。”陈萱不管怎么多,兀自说道。
苏眠风也回道:“公主这般叫她行。我却叫不得了,这主仆有别,身份悬殊,哪里还敢这般僭越。”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喝着这桃花酒。
时光飞逝,过了几个月,驸马府造好了,张初也就搬出了都督府。说是居住在驸马府,倒不如说是囚禁在驸马府。不管怎么样,这三人的性命算是保住了,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