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息树憩风不止，月静云停人不侍

　　黑暗，像潮水一样褪去。在金丝床上，躺着一个小男孩，他不断蜷缩着身子，越来越紧。头上的汗一滴滴浮现，他摇着头，双手微微颤抖。忽然，他睁开了眼睛，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

　　他光着脚下了床，走到门口，靠着门板坐下。约摸十五六岁，头发挽在脑后，乌的发亮。那色泽，即使比起那金丝织成的衣服也绝不逊色。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镜，通过镜子看着自己的眼睛。空洞，无神，麻木，还带着些许悲伤。就这么看着，一动不动，不闻昼夜晨昏，不问春秋冬夏。已经许久了。

　　这座小木屋几乎与世隔绝，除了一日三餐会有专人送来以外，剩下的，就只有他自己。

　　“镜儿，你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这面镜子，是他唯一的同伴。

　　“在他们眼里，你只是能够生钱的工具而已，只要你点头，他们会得到无数的钱，如果得不到，便对你只有恶意而已，这难道不正常么？”镜子里人也在看着他，相同的眉目，相同的口鼻，相同的声音，语气却截然不同。

　　“我只是想要有人陪着我而已。”男孩死死捏着自己的拳头，眼泪不争气的流着。

　　“他们也只是要财物而已。要怪也只能怪自己，谁让你这么脆弱，这么胆小，躲在这种地方还想要等些什么陪伴。如果你真的想要陪伴，你应该走出去，去自己寻找。”镜子里的那人继续说到。

　　“出去。他们只会嘲笑我，哪里会有人真的在意我的感受，和我交朋友呢。没有人是真心的，没有人……”

　　“那母后和皇兄呢？他们多爱你？”

　　“他们？三年都没有来看过我吧，爱又怎么样呢。”男孩面无表情，看着镜子说。

　　“是你自己不允许他们来的。而且他们很忙，每天有许多事情要做。”

　　“所以他们就不来了对么，他们，可能已经把我忘记了吧。我这样的人，他们应该已经把我忘了。我只是他们的累赘而已，只会哭闹和任性，他们不会喜欢我的吧。我见到过，父皇与皇兄看我的眼神，没有半点亲人的意味。其他人都在只会讨好我，感觉不到一点点爱。”

　　“他们也没有忘记，会经常派人来陪你。”

　　“他们只是在骗我出去罢了，如果我不出去，他们的话只会越来越恶毒，到头来，我还是我，我还是只有我。是不配获得友谊和关爱的我，就连说话的，也只有你而已。”

　　“只有我啊。”

　　“只有你知道我有多么孤独。”

　　“如果真的有人用真心待你，你愿意出去么。”

　　“我……不知道。不会有的吧，嗯，不会有的。”

　　圣历737年

　　“你要记住，他可是皇上的亲生儿子，当今太子爷的亲弟弟，侍奉时要格外小心。你只有两个月的时间。如果能使他认可，你便能留下，使不完的荣华富贵。若不行……”

　　炎阳高照，酷暑才袭。密林中有一条曲曲折折的小路，路边的树荫下，坐着一个乘凉的小姑娘，约摸十几岁。她擦了擦汗，又连忙起身顺着路继续走。

　　这是一片极大的林子，有绕藤古树呈顶天立地之势。以他为中心，衍生出无数大树。若远远地看去，根本就是一片树海。就连那路，也是顺着树木的间隙开辟的。夏天，尤其是三伏天，真叫人热脱了魂，就连吹来的风中都饱含了夏日的热情。而风呢？更像是燥热的小精灵，来来回回在人身旁环绕。它顺着小路，飘啊飘。惹一下这个鸟雀，摸一下那只松鼠，撩一下这颗小树，逗一下那株新苗。欢乐着。不多时，便荡到了小路的尽头。

　　先入眼的是一座小木屋，做工极其精致。一花一木都雕的生机满满，造型更是别具匠心。华美高贵又落落大方，清新典雅也富丽堂皇。偏偏又造在密林里，多了几分高洁隐逸。不论是什么人见到这屋子，都一定会放慢脚步，多看上几眼的。

　　门外正站着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这姑娘天生模样俊俏，穿着打扮也不比寻常人家。可爱的打紧。她正站在门口，将装有食物的盘子依次摆上一个奇特的转盘。为什么称奇特呢？奇就奇在那转盘是与门一体的，由机关控制。而且来头也大着呢，据说是由现任鲁公亲手打造的。平时不用的时候就藏在门里，需要的时候打开，内外沟通。你看那转盘，仅仅几秒便已经从门中延伸而出，舒展开来。送进去了好几道菜，而另一边，转出来的是被动了几口的食物。有些甚至根本没碰过。

　　“小皇子，今天怎么不好好吃饭呀？只吃几口的话会越来越瘦，还会长不高的！”小姑娘站在门外，气鼓鼓的，俨然一副管家婆的样子。

　　“今天不是很饿。”屋子里传出一个清脆的男声，听起来年纪也不大，应该和小姑娘相仿。声音中却有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就像是高傲的，昂着头的孔雀，不染凡尘。

　　“那好吧。”小姑娘叉着腰，盯着木门，仿佛能透过门看到里面的少年一样。

　　不多时，满头白发的佣人推着木制小推车带着剩下的饭菜消失在了小路的尽头。那独有的“嘎吱”声也越来越小，直到完全消失在远方。

　　“喂！小皇子，不是约定好了嘛，你要乖乖吃饭！”小姑娘委屈地说道。然而，里面的人并没有一点回声，一句话都没有。太阳渐渐燥热了起来，唤醒了空气中的不安分因子。火元素的精灵跳动着，给温度加油打气。才一会儿，小姑娘就已经热的满头大汗。可她依旧气鼓鼓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屋子里的回信。

　　“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解释。”小姑娘倔强的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怠惰的蒲公英在催促声里出发上天，懒惰的老树在欢笑声里伸展枝叶，才睁开睡眼的小兽看着眼前的嬉戏，也忍不住参与了进去。枝头的知了也不觉得累，扯着嗓门唱着这大好的时光。

　　许久，风渐渐停了。顺着小路传来了那独有的“嘎吱”声，年迈的车轮踏着青青小草，摇摇晃晃地推了过来，这是四皇子的晚饭到了。

　　奇特的转盘再一次开启，一张张精致的餐盘被换换转了进去。待餐车随着夕阳离去的时候，小姑娘失落地坐在地上。这次的饭菜更是没有怎么吃，几乎只有一点，一口，一筷子。她低着头，各种奇怪的思路在脑海中涌流着。

　　一个月了。她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终于打动了这位四皇子。她用尽方法，绞尽脑汁，让这位四皇子从一言不发变得逐渐开朗起来。会与她交谈，聊天，说话也不再这么冷冰冰。她甚至忘记了出发前被交代的任务，忘记了目的，一心只想与这位小皇子相处。可是，他今天的态度却像是回到了以前，那陌生的状态，这么久的相处在瞬间消失。这一切，难道都成为无用功了么……

　　“还在等么？”忽然，屋里传来一声问候。这一声，仿佛是打开了什么心情开关。小姑娘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憋了一整天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口，随着他的一句问候彻底崩盘。

　　她这么一哭，四皇子可是真的着了急。连忙安慰到:“小侍女，别哭，别哭啊，我，我错了。你别哭嘛，听我解释好不好？我只是想要考验你一下。”

　　然而，小姑娘可是得了理，丝毫不理他，就只是哭。本来就不怎么会与人相处的四皇子更是手忙脚乱。

　　“小侍女你别哭了，只要你不哭，怎么样都可以。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好不好？”四皇子站在门后，安慰着。

　　“真的？”听到这话，哭的梨花带雨的小姑娘才停了下来，气鼓鼓地问:“那我让你出来行不行！”

　　沉默，又是沉默。足足一刻钟之后，里面才又传出声音，这一次，却有些狂暴:“你也是为了让我出去啊。骗子，都是骗子。滚！”

　　“你走吧，离得远远的，不要再回来了。”

　　“什么？”小姑娘呆住了，他的语气，就好像变了一个人。那么可怕，那么暴躁。

　　“你也是骗我的，都是骗子，没有人真的想要和我交朋友，他们都是带着目的。从来没有把我当做过真正的朋友。在他们眼里，我可能，就只是获得财富的机器，如果得不到财富，他们就会原形毕露。说一大堆，恶毒的，让我无法接受的话。原来你也是……”

　　“你走吧，你的任务失败了，得不到一分钱，你可以走了。要说什么难听话说就好了，我听着。”

　　听着屋里男孩的话，小姑娘愣住了。

　　“对不起，小皇子，我不知道是这样的。真的对不起。我承认，在最初的时候，我是抱有着目的接近的，可是再后来，就只是因为你，而继续和你相处下去。再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你。别怕了，好吗？我永远不会走的，永远不会离开的，真的。”此时此刻，她是多么想给这个男孩一个拥抱。她紧紧贴着门，轻声说着:“放心吧，你这辈子都是我的小皇子，永远都不会变得。不要害怕，我永远在的，即使隔着门，我始终都在你身边。”

　　“不走么？那你也得不到任何东西。”他的声音依旧冰冷的可怕，甚至还包含着一丝绝望。

　　“不走，因为我不想要任何东西。仅仅是因为想要陪你而陪你的。就算你不听，我也要一直和你说，别想甩掉我。”小姑娘突然严肃了起来。

　　“他们起初也这样。”只一句，便再也不吱声。

　　“他们，到底把我的小皇子伤害成了什么样子。”才干了的泪，又止不住的流了出来。

　　她就这么坐在了门口，和他背靠背说起了话。即使里面再也不会传出回声。

　　一天，两天，三天。他没有再和她搭一句话。可是她却没有停过，一直在安慰着他。给他讲述美丽的故事，讲述着未来。

　　“你为什么不走。”第四天天，他第一次有了回音。

　　“因为你是我的小皇子，我要陪着你，这是咱们说好的。”她脸上带着微笑，如午后的阳光。

　　“切，骗子。”

　　“没有，不会的。我会陪着你的。”她靠着门，两颗心离得十分近。

　　“明明就是骗子，我才不信你。”

　　“哪里有这么可爱的骗子呀，你说对不对？”

　　“不对，骗子！”

　　“好啦好啦，小皇子乖，不发脾气啦，发脾气长不高哦！”

　　“…………”

　　“那我姑且承认你比我可爱好不好呀！”

　　“你……真的和他们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我是你的小侍女啊，一直都是。小皇子，你别怕，我在的，一直都在的。谢谢你，小皇子，谢谢你相信我。”

　　“我才没有相信你。”

　　“你已经相信啦，我知道的。”

　　“哼，就算是也只是暂时的。”

　　“那也好呀，哪怕是暂时的，我的小皇子也愿意相信我了，好开心！”

　　“……”

　　“小皇子最棒了！”

　　“…………”

　　他没有说话，却在心里默默地想着：“哪怕再黑暗的夜，也渴望着光啊。哪怕是遍体鳞伤，当有绳子放下来的时候，也一样会伸手去抓。哪怕知道会掉下来，会摔，会疼，也会去尝试。这次，我想要再试一次，可以吗？”

　　“我希望我的小皇子能好起来，希望他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和温暖，神啊，让我化作照亮他的光吧。”她背靠着门。门的那边，似乎可以听到心跳声。

　　薄薄的一层木门，紧贴着两颗热诚的心。那张尽是委屈的脸上终于第一次出现了笑容。温暖，带着满足的笑容。他拿起镜子，和往常一样，又和往常不一样地和镜子说着话:“镜儿，你知道吗？真的有人愿意和我交朋友，待我好了。”声音很轻，很温柔，脸上还带着泪珠。门外的女孩微笑着，对着天空许愿，希望上天能对这个男孩子好一点。

　　“咔”这是门上的机关响动的声音。这次不是转盘，而且一扇小窗户。四四方方，只有一分米见方。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来，白白净净，十指修长。手中握着一面镜子，造型十分奇特，布满了复杂的花纹与宝石。镜面亮锃锃的，煞是好看。

　　“小侍女，你拿着它。”这是四皇子的声音。小姑娘下意识地接过了这枚镜子，随即，那只手也缩了回去。“咔”，小窗也再次关了上来。

　　“小皇子你这是干什么，给我这个干嘛？”小姑娘有些不知所措，捧着手里的镜子。有些开心，又有些害怕。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开始端详起来这面镜子。它是由一整块铜芯雕刻而成的，无论是镜面的光洁度，还是镜边的花纹都算是穷尽了匠人的心意。那一颗颗的宝石更是价值连城，大小一致，做工精细。这镜子，是宝贝。

　　“它叫华虚镜。如果说我身边有什么算的上珍贵的东西，那就就只有它了。以前一直是它陪着我。它，算是……歉礼。我用粗暴对待了你的真心，对不起。”男孩小心翼翼地说道。

　　听着他的话，小姑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啦好啦，你的道歉我收下啦，赔礼什么的就不需要了。这么贵重的宝贝，我怎么舍得让我的小皇子忍痛割爱呢？况且，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快收回去，这么贵重的宝贝，以后可不要随便送人。亏了是我，换了别人就直接拿着你的宝贝跑了。华虚镜嘛，这可是全国上下最珍贵的宝贝。制作它的材料可是从“祖陨”里取出来的。也就只有你才会舍得把它送人！”

　　“因为是你啊。我想把最宝贵的东西送给你……”屋里的声音忽地就小了。

　　“我当然知道你的心意，如果你真的想把它送给我，那么，我只接受一种理由，其他的理由都不收。”小姑娘从门外打开转盘，将华虚镜放了上去。

　　“那怎么样你才肯收？”四皇子疑惑地问到。

　　“这个嘛，暂时保密。你猜到了我就告诉你！所以，你可要保存好你的镜子，我等你把它面对面送给我的那一天。”小姑娘笑着说到。那笑容，十分甜蜜，暖到了人的心坎里。

　　四皇子看着转进来的华虚镜，陷入了沉思。许久，他拿起华虚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抱着镜子，靠着门，呆了整整一夜。

　　“她是真心的，你等的人来了。”镜子里的人笑着对四皇子说。

　　朝阳初上，威风不凉。蝉声才起，朱朵已张。被晨露沾湿了翅膀的小虫兴高采烈地撞向了捕蝇草，被餐车摇醒的小姑娘早早地站在小木屋前，帮忙递着盘子。那可爱的脸蛋只是一笑，便叫人连心都甜化了去。

　　“小侍女，你在吗？”四皇子站在门口，抱着镜子问。

　　小姑娘正抱着膝盖坐在门的另一边，微笑地回答:“当然在啊，我的小皇子啊，有什么吩咐呢？”说着，眼睛都弯成了两条线。

　　“那个……我……我想……想见见你。”话还没说完，他的脸就已经羞得通红，声音也越来越小。而门外的小姑娘却是一蹦三尺高，激动的直接就跳了起来。

　　“真的吗？什么时候！是不是现在！”小姑娘两眼放光，双手按着门板，满脸都是兴奋和喜悦。

　　四皇子的脸红的更厉害了。他蹲下身子，捂住通红的脸，声音也更加小了:“不……不是今天，不是，再过两天，让我再准备准备。”

　　“没关系啊，我等你。”小姑娘的声音更胜天籁。然而四皇子却更加害羞了，竟然站起来，跑进了屋子深处。听着他慌张的脚步声，小姑娘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个傻乎乎的小皇子啊，还很可爱呢！”

　　听着他渐渐跑远，小姑娘的表情也渐渐平静下来。

　　“马上就要到规定的时间了。两个月真快。可是，和你在一起真的很开心。小皇子，希望你真的可以在两天里出现吧。我才不会利用咱们的感情去完成什么任务，那根本就是对你的亵渎。你说啊，你怎么这么可爱呢？所以啊，求老天保佑，我可爱的小皇子能在两天内出现，给我一个大大的惊喜。我想要拥抱，可以嘛？”她看着天，用很小的声音轻轻许着愿。老天也好像听到了一样，吹来了一阵甜蜜的风，把那软蓬蓬的云吹的像是棉花糖一样。算是答应了？

　　然而，整整一天，屋子里都没有任何响动，连一日三餐都没碰一筷子。不论她在外面怎么喊，屋里都不为所动。夜已经深了，小姑娘终于耐不住困意，靠着小木屋渐渐睡去。忽然，“咔”的一声，小窗忽然打开，一只手伸了出来，扔下了一张纸条。小姑娘瞬间被惊醒，可是她只看到了手缩回去的一幕，往后。便再没了声息。

　　她捡起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明天。这一下，她可再也睡不着了。漫漫长夜，萤火虫摇着尾灯在空中飞舞，成群结队地在空中画着画。那纤细的翅膀扑打着空气，不断停移，成为最明亮的灯塔。花睡了，树睡了，小草也在呼吸声中进入了梦乡。鸟儿和小兽们早早的就打起了呼噜，还一边咂吧嘴，就好像吃着蜜糖。

　　屋子里一反平时的干净，被翻腾的乱糟糟的。各种贵重的衣服像是垃圾般被扔在地上，或堆在一起，形成小山；或一件件被扔在各种家具上。四皇子站在屋子的衣柜前，盯着仅剩的两件衣服。摸一下左边那件的袖子，拽拽右边那件的领口。放身前比一比。穿上，又脱掉。一会儿又从地上捡起一件开始比划。反反复复多少次，却怎么都得不出个结果。

　　早晨，东方才泛起鱼肚白。他没有出来。女孩靠着墙，看着头顶的树叶。

　　四皇子把一件衣服放在床上，转身进了另一个房间。一大盆烧好的水，数十种香料、花瓣，混合到一起。从指甲缝开始，每一个褶皱，关节，都细细的揉搓着。即使是那么干净，即使，已经搓的发了红。

　　早晨，阳光打进了林子。他没有出来。小兽打着哈欠睁开了睡眼，花草互相道起了早安。女孩抱着膝盖，盯着木门。

　　四皇子从木桶中走了出来，坐在了床上。将衣服依次摆好，拿起第一件，抱住，闭上了眼。

　　早晨，太阳已经舒展开了身子，正大放光辉。他没有出来。森林也忙碌了起来，古树摇晃着枝叶，精神满满地做着光合作用。鸟妈妈飞出了巢穴，开始了一天的劳累。女孩靠着木门，看着手里的纸条出了神。

　　他抱着小镜子，坐在床上，穿上了最后一件衣服。举起华虚镜，看看自己，又放下。一颗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着，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流下，低落到铜镜上。

　　中午，完全解封的太阳尽情挥洒着它的热情。那边的小道又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他没有出来。精巧的转盘无聊地转进去，又转出来。丝毫未变。女孩坐在地上，闭着眼睛，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条。

　　四皇子终于走到了门口，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了自己的手，朝着机关缓缓按下去。如临大敌。

　　中午，太阳到了最热的时候，尽情地肆虐着它的温度。他没有出来。女孩手里的纸条已经被汗液打湿，成了湿乎乎的纸团，再也无法展开。脸颊上也不断流下一滴滴汗液，滴在衣服上、地上。她看向了那小路的深处，眼睛里尽是血丝。

　　三寸，两寸，一寸。越来越近。只要轻轻按下去，门，就会打开。

　　下午，金色的骄阳也被画笔涂抹成了橙色。他没有出来。森林里早就忙碌了起来。女孩子一会儿看看小路尽头，一会儿看看门，眼神不断挪移。手里的纸团不知什么时候掉落在地上。

　　他蹲坐在门后，手不断地捏紧再放开。明明无比简单的一件事，可他却怎么也做不到。一次，又一次的尝试，都在不到一寸的距离处停下。

　　“我是不是太懦弱了。可是，如果她也是骗我的，该怎么办？”他看着镜子，眼神了充满了犹豫。

　　“不会的，这次一定是真的。”

　　“真的么？我现在可以相信的只有你了。”他捧着镜子，这个陪了他无数年的朋友。

　　“真的，因为你也相信是真的。”

　　“我，也相信么？”

　　“我不就是你么？”

　　下午，太阳都有些疲惫了，懒洋洋地发着光。他没有出来。小姑娘已经不再看那条路了，她一个人站在木屋前，背靠着门，几个手指轻轻摩挲着裙摆，咬着下嘴唇。等着她一直在等着的人。

　　“对，我相信。”

　　汗液，几乎是从每一个毛孔中渗透出来，那只颤抖着的手带着希望，狠狠地按了下去。这扇尘封已久的门终于打开了一丝缝隙。橙黄色的光终于踏进了这个阴霾的小屋。四皇子，隔了许久，第一次走了出来。站在了阳光下。

　　屋子外的空气要清新的多，完全不似屋内的阴沉，也没有屋里的阴暗。外面一片空旷，让人心旷神怡。无风，无鸟，无花；无声，无尘，无她。门外什么也没有，没有那个会哭，会笑的小侍女。

　　“咚”，手里的铜镜掉落在地，滚轮在已经揉成球的湿纸团旁边。四皇子看着眼前的空无，呆住了。他想问，却发不出声，更没有人能回答。他想哭，只是转瞬，便已经满脸泪痕。他看到了那张纸团，看到了她生活的痕迹，似乎还能看到她的影子。即使他们没有见过。

　　“骗人的吧，骗人的吧……她，她怎么不在。小侍女——小侍女——”四皇子像疯了一样，在屋子周围找了起来。屋后，没有，树林里，没有，小路上，没有，石头后面，也没有。他一边喊，一边找着。找遍了他能找的所有地方。

　　“是捉迷藏么？小侍女，你出来呀，不要玩这个好不好，我认输，我……我找不到你……”四皇子呆住了，恍然间，他好像看到那个女孩的身影。在哭，在笑。

　　他感到自己是那么无力，眼前一黑，便跌坐在地。看着地面，看着周围的景物。到处都有她的痕迹。

　　“回去吧，我陪着你，不要在出来了。”镜子里映着他的脸。

　　“回去……”他盯着镜子，如机械一样的盯着。然后慢慢站起来，神色呆板，眼神空洞。世界都崩塌了一般。

　　“骗子，都是骗子。不是说好了的么？我……真傻……”泪，风干在眼角，声音，消散在空中，再也没有了。

　　玉碟金杯宣锦食，孤处独坐似成痴。

　　笑语欢声二月整，艰辛苦楚六十日。

　　花息树憩风不止，月静云停人不侍。

　　动情羞步悉悉窥，空余清泪惹心湿。

　　起风了。

　　午后的风总是那么沉稳，一沾既走，轻润缓和。一个影子像是风儿一样飞奔而来，直直地撞入四皇子的怀中。脸上带着惊喜、兴奋和侥幸。

　　他呆住了。虽然没有见过，但他一眼就能确定，眼前这人是谁。那双眼睛，渐渐的有了一丝希望，一如黑暗里的光。

　　“蠢皇子！让我等你这么久。快去把你的镜子捡起来。”小姑娘娇嗔到。

　　直到这时，他才端详起了她的相貌。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连忙将镜子了捡起来。

　　“给我！”小姑娘叉着腰，瞪着他。

　　“啊？你不是说……”趁他一楞神，小姑娘就已经伸手夺过了他手里的镜子，藏在怀中，瞟了他一眼。

　　“定情信物。”

　　“镜，名为虚，形为实，护心也。初为女子之妆，观己之物。后有以之护心为镜。护心也，护心也，护心也。无数恬淡前朝事，为藏兵之阁而册之。”

　　人间有百事，皆藏于兵，而藏兵中者，言万事也难终。——藏兵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