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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九环禅

藏兵阁之皇陵痴语 天宇儿丶 10730 2024-11-15 07:47

  捉水探沙一世界,看花寻雾几菩提

  “何谓佛?”

  “凡缘尽散,红尘不染,渡人渡己,至高至善。”

  “何谓僧?”

  “素食青灯,不问凡尘,寻佛道悟,乞香资生。”

  “何谓人?”

  “情丝不剪,欢忧难断,浊清一世,且过且安。”

  “何谓我?”

  “也曾走马俗中过,也曾金佛心中坐。登高振臂苍生问,世事杂乱无从说。既罢红尘拄杖去,何必回头泪婆娑。草履布衣定禅述,今日方知我是我。”

  “师傅,我不懂。人如何?僧如何?佛如何?我如何?读了这么多年的佛经,我依旧不懂佛。红尘是什么?欢忧是什么?情是什么?愁,又是什么?”

  “人是人,僧是人,佛是人,我是人。红尘是人,欢忧是人,情是人,愁也是人。”

  圣历437年

  城东有座山,名唤宝璃山,山腰有座庙,名唤清合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名唤清思和尚。

  山临一城,高约百丈,远眺葱青,直插入云。近看翠绿,雀鸟呜呜。山阳有一庙,料以木石,方方正正。为老僧清思独修也。人烟难觅,香火依稀,艺朽曰之为奇。或言其山中有兽怪,天方夜谭,杂说纷纭。固奉者寡也。

  清合庙,在世俗的眼中大多数评价都是奇、怪之类。鲜少有人敢去添香油钱,倒是时常传出什么奇闻异事。久而久之,连这座山也蒙上了诡异的面纱。这座庙,相对于寻常庙宇来说要小的许多。整座庙只有四个和尚,还有三个是小孩。大的还未及冠,小的才能咿呀。他们都是老和尚收养来的,被家人遗弃的孩子。

  烟雾缭绕,木鱼声声。在石像大佛之下,放着四个旧蒲团,有三个蒲团上分别坐着一名僧人,最后那个蒲团是空着的,一个小孩在院子里乱跑,开心的笑着。

  “师傅,我想入俗世看看。”一名年轻僧人向清思说到。

  “入世何为?”

  “寻佛”

  老和尚放下手里的木鱼,看了看他,说道:“也好,僧人也该入俗世瞧瞧,尘因,你明早便下山去吧。”

  “是师傅。那,我何时归来?”尘因反问道。

  “可能一两日便归,可能一两年才归,可能数十年难归,也可能一去不归。便是这样,也去么?”老和尚望着他,眼里不含半点杂尘。

  “去。”尘因若有所思。

  “那你且去吧。我卧房窗下的木箱中有件僧袍和一个斗笠,还有那根禅杖,你一并拿去吧。”

  “那根禅杖?那不是师傅最宝贵的禅杖么?”另一名僧人插嘴道。他年纪要更小些,眼眸也没尘因那么清澈,似乎更多了一些世俗味。

  “再怎么宝贵也是身外之物,尘果,你俗念还是太重了。”老和尚摇头道。

  小和尚叹一口气,双手合十道:“谨听师傅教诲。”

  天才蒙蒙亮,尘因已经整装待发,站在门口,看着远方。老和尚带着他的两名师弟在他身后站着。

  “师,师虎,大师松要去哪里呀”那个最小的孩子问道。

  “入俗。”老和尚说道,“去吧尘因,若寻得了便回来。”

  “是,师傅。”尘因应答一声,向老和尚深鞠一躬,朝着山下走去。师徒三人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老和尚叹一口气,眼中尽是哀愁,转身向尘果说道:“尘果,以后这清合庙,就得托付于你了,尘缘也要你来照料了,他们该来了。”

  尘果抬起头,看向老和尚,才欲开口,却闻远处有马蹄声滚滚而来。只一会儿,三匹高头大马便停在了庙门前,一个个眉清目秀,衣冠华丽,烨然若神人。和眼前师徒三人的寒酸对比鲜明。

  “儿臣参见父皇。”三人才下马,便立马向老和尚跪了下去,言辞一致。老和尚表情平静,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老衲早已不问世事,也非皇帝之身。哎,老衲在此等候三位多时,我们走吧。”老和尚将他们扶起,又转身说道:“尘果,以后尘缘便交给你了。守好这清合庙,等我们回家。”

  尘果双手合十,向老衲拜了下去,直至其策马扬鞭绝尘而去,他才慢慢起身,眼眶中已尽是热泪。

  尘缘的大眼睛眨呀眨,他拉了拉尘果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道:“二师松,师虎和大师松哪里去了?”

  尘果蹲下身,轻轻抱住尘缘:“他们啊,去寻佛了,别担心,很快就会回来的。走,师兄带你去吃饭。”

  “有饭吃了,好耶!”尘缘开心地笑着,拍着小手。

  圣历439年乞巧镇翠鸳楼

  “据说这是仙侣曾牵手过的镇子,来到这里便能得到幸福。”高台上,一位妙龄少女正在讲述着一个美丽的故事。她微微一笑,开腔唱了起来:“莺莺燕燕归田去,笑笑嘻嘻还家来,月满楼兮霜满地,桂香飘摇佳人还……”曲子才到兴处,台下却忽地起了骚动,有的窃窃私语。有的高谈阔论,有的甚至直接大叫了起来。顺着人群的方向看去,才发现骚乱的源头是门口。

  一身朴素的灰色僧袍,一顶灰色的斗笠,一根金色的禅杖。

  “诶呦喂,这年头什么人都有,和尚都逛青楼了哎,快看快看。”他才走进来,便有人大喊。好像看到了什么怪物般,他就那么从门口,一步一步走到台下,人们纷纷给他让出一条路,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见此景,女孩停下了唱着的曲子,向他问道:“大师来此所为何事?”

  下面的僧人抬起头看台上的女孩,四目相对。那双眼睛,宛如新生儿一般纯净,不含一点杂质。没有别的东西,那只是一双眼睛,又何止是明亮二字可以形容的?

  僧人顿了顿,双手合十微鞠一躬,开口说道:“贫僧法号尘因,此来入世且为寻佛,解惑。”他的声音很温柔,又带一丝空灵。

  “寻佛?”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回答道:“那大师可是来差了地方,这儿,没有佛。大师快快离去吧。这种地方不适合你,您快去别处寻佛吧。”

  “三千世界,佛无处不在。为何唯独此处无佛?”尘因抬着头,看向那女孩,眼中尽是迷惑。

  女孩听了确是一笑:“呵呵,大师有所不知。此乃莺歌燕舞之处,嬉笑娱乐之所。我佛清净纯洁,所以,此处是无佛的。大师,这些您先收着,算是小女子供奉的香火钱,速速离去吧。”说着,摸出了一袋银两递了过去。

  尘因接过钱袋,又是微微鞠躬:“贫僧谢过施主。施主此举是为渡人,已是大善,所以,施主有句话不对,此地有佛,你便是佛。”说罢,便转身要走。可那些看客还没热闹够,一个个嚷嚷着堵着路,不让他离开。

  “各位大爷赏小女子一个脸,放这位大师离开吧,扰了僧人的清静,若神佛怪罪下来,各位想必也不会舒服,还是来听小女子唱曲,如何?”好在,女孩的话起了些作用,那些看客极不情愿地让开了一条路,这才让尘因走了出来。

  出了门,他走到一处树荫坐下,回想着刚才的女子和师傅的话“莺歌燕舞之处,嬉笑娱乐之所,是为欢,台下之人恶言秽语,是为浊,那么相对的,便是忧与情么?”尘因抬起头,看见远处有一队人马晃悠着过来,又传出了唢呐的声音。近了,又有男男女女啼哭之声,而近些,才看见是一队出丧的队伍。那些棺材后的人一个个双眼通红,面带愁容,有的甚至在“嗒吧嗒吧”的掉着眼泪,一个披麻带孝的男子向尘因走了过来,他拿出一些银子递给尘因,说:“大师,不知可否请得大师为家父念一段往生咒?”

  尘因点了点头,走到出丧队旁,左手执法杖,右手竖在身前,低头念起了符文。这是当地的习俗,若出丧队遇到僧人道士,都要请他们念上这么一段,往往那些人都不会拒绝。尘因念着,左手中的禅杖竟发出了淡淡的金色光雾,宛如圣神般,子女都看呆了,在长子的提醒下纷纷跪下,嘴里念叨着“活佛”。

  送走了出丧队,尘因握着禅杖,自言自语:“凡缘尽散,红尘不染,渡人渡己,至高至善。我是佛?那他们呢?情丝不剪,忧欢难断,这就是人么?愁是人,忧欢是人。”他呢喃着,踏上了他的寻佛之旅。他已经在人间飘荡了一年有余了。寻到佛了么?或许寻到了,或许没有。

  他就这么迷茫的走着,还有太多东西值得渴求了。接下来的三天,他游荡在这个镇子中,看见了乞人,富人,行人,游人。太多情丝不剪,忧欢确实各异,浊清各有千秋,也当的上且过且安这四个字。“这便是人?百态从生,喜悲交横。”

  第四天清晨,尘因执杖向西行去。才走到城郊,便听身后有人呼喊:“救命啊。”回头望去,一个女子正朝这边跑来,然而,她只看到前方却不注意脚下,一个不留心,跌倒在地,被一群人团团围住。

  “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诸位施主,请收手吧。”尘因站在女子身前。似突然出现一般。

  “秃驴,少多管闲事,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那为首的人恶狠狠地说道。

  “贫僧不会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那你就去死吧!”那人满脸的横肉都变地扭曲,手起刀落斩向尘因。只是片刻间,那几个便都如大虾一般在地上打滚,尘因将禅杖插入地面,转身将那姑娘扶起来。四目相对,竟是歌台上那女子。细细看去,那女子芳龄十有七八,面目清秀,一双眼睛水灵水灵的,甚是可爱。

  “秃驴,你们佛门不是无欲无求么?多管什么闲事,还出手伤人,不怕佛祖怪罪么?”首领骂到,他还未放弃。

  尘因转过头,看向他:“佛门尚有狮吼功,路见不平自当出手相助,贫僧在出手前劝戒过诸位,诸位不听贫僧之言,又何来怪罪之说?此乃渡人之举,佛祖是应允的。”

  “你渡人何不渡我等,偏渡她一人,你这是算什么和尚?”

  “贫僧只渡有缘人。”说罢,拔出禅杖扶着女子离去了。

  “没想到大师你身手这么好,真厉害!”郊外,女孩一边围着尘因跑跳,一边激动地说,活像一只开心的小蜜蜂,又好似乎一个活泼的小精灵。

  尘因就那么慢慢地走,端庄,稳重。他问女孩:“施主好像比在那莺歌燕舞之处,嬉笑娱乐之所里要开心许多啊。”

  女孩眨巴眨巴眼睛,才开口,脸上充满了蜜一样的笑容:“那是当然啊啊,因为我在现在自由了,逃出来了,当然要快活的多,大师,我叫姻儿,你呢?”

  “自由……”尘因顿了顿,“你好,姻儿小姐,贫僧法号尘因。”

  “我知道,可是,我想问的是你的俗家姓名。”

  尘因转过头看姻儿,澄澈的眼眸中多了一丝波动“贫僧自幼出家,师傅未曾提起过俗家姓名。”

  姻儿愣了一下,连忙道歉:“抱歉啊尘因大师,我之前不知道,是姻儿莽撞了。”

  “无碍,不知者不罪。”

  “谢谢大师,对了,大师寻到佛了嘛?”姻儿偏着身子,把上半个身子都挡在了尘因面前。

  “寻到了。”尘因点点头,可摇摇头:“也没寻到,这么久的时间,倒是明白了什么人。见到了欢喜,忧愁,难过,温馨。有富家争吵暴怒,也有农家姿居幸福,没有一家是相同的,形态各异,也没有一家是不同的,都有善有恶,有清有浊,也全都在重复着每一个日子。正如师傅说的一样。情丝不剪,欢忧难断,浊清一世,且过且安。这便是贫僧的所见所闻,以及贫僧的感觉。”

  听着这个答案,姻儿睁了睁眼,尽是疑惑:“大师不是要入世寻佛么?怎么倒是说起了人。”

  “人也,僧也,佛也,都不同,却都相同。僧也是人,佛又是由僧悟出,那么自然便是藕断丝连。至于佛,小僧还未有进展。但师傅说过,佛渡人渡己,至高至善。姻儿姑娘先前予贫僧香油钱,给贫僧指出路,算是渡人;方才出逃以望自由,算是渡己。姑娘心中有敬,各行欢娱,也算极乐。极乐者,至高也,施者,至善也。若如此看来,姻儿姑娘你也算作佛。可若如此,我也算作佛,诸位也皆算作佛,那便又不能称作佛了。所以,贫僧疑惑,不解。”

  听他说这么多,姻儿更是听的云里雾里:“什么?什么?什么你是佛我是佛的,那到底是什么?算了,反正我也听不懂,我只会唱曲儿。大师你下一步打算去哪?”

  “贫僧不知,云游到何处,何处便是有缘地。寻佛道悟,乞香资生。或遇人生疾,便帮人一脉,或遇人行歹,便说其回头。”

  “尘因大师还懂医术?”姻儿突然正经了起来。

  “略懂一二。”

  “姻儿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大师……”

  “姑娘直说便是,若贫僧帮得上忙,当然不会拒绝。”尘因停下了脚步,看着姻儿。

  姻儿朝着尘因深鞠一躬,说:“大师有所不知,小女子自打十四岁被人强夺至此,虽衣食不缺,也没受什么苦楚或被人玷污,可小女子却时时不敢忘怀家父。至我走时那年,家父颓疾未愈,终日卧床。正是因为如此,才不顾一切出逃。”

  “是为孝也,贫僧愿与姑娘一行,但贫僧无法保证治好令尊的病,只能保证,将姑娘安全送达,仅此而已。”他打算帮助这位有孝心的姑娘。

  姻儿听了,两只大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高兴地直点头。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个人便一起踏上了去姻儿家的路。姻儿的家,距此地极远。拒她所说,抬头便能看见皇宫,还是个富裕人家。

  尘因沉稳,姻儿欢脱,这路上几乎只有姻儿一个人在出声。她就是个欢乐的孩子,无忧无虑,她就像挣脱了线的风筝,无拘无束。扑蝴蝶,捕蜻蜓,逗蚱蜢,没有一样事物是她不感兴趣的,没有一处景物是她不爱看的,有她在,也为尘因的施途增添了许多生气。赶路时,她跑跑停停笨着追动物,休息时,她便坐在尘因身边唱着歌谣。她唱着的,多数都是欢乐的歌。和她相处着,尘因脸上竟也添了一丝笑容。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听见她的笑声,尘因心里便会多一丝笑意。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欢悦者,笑口常开也。僧是人,我是人。”尘因靠着一棵树,看向天空。似乎悟了些什么,“如此说来,佛也是人。”

  近半个月的风餐露宿,这俩人终于靠着地图来到了姻儿家所在的城郭之外。

  “爹,娘。姻儿回来啦!”才到巷口,姻儿就像一阵风一样跑了出去。尘因不得笑了笑,加快了脚步。虽然他不懂,但他能感觉到姻儿的欢乐。

  随着沉重而悠长的声音,沉重的朱红色大门被缓缓地推开。

  “奇怪,家丁今天都偷懒了么?”姻儿嘟囔着说。门开了,她倒反而有些害怕。离家四年,她都长大了这么多,更多了一手唱曲儿的手艺。

  一进门,一股荒凉席卷而来。偌大的院子空空如也,除了正对面的屋子以外,连颗树都找不到。

  “又是哪位大人驾到,我们这屋子已经什么都没了,树也被你们刨走了,你们还要怎么样。”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尽是悲哀,然后是愤怒。直到话说完,才见一老人拄着拐杖从屋子里走出来。然而,待他看清楚来人后,确实忍不住老泪纵横。姻儿也奔向他,和他紧紧的拥抱在一起。

  “小姐,您,您可算回来了。”老人带着哭腔说。

  “铭伯,家里发生了什么?”姻儿一脸惊愕。

  “一时半会儿说不完,走吧,跟我进屋去看看老爷。”说着,他拉着姻儿走进了屋中,尘因也跟了进去。

  一进屋,首先扑鼻而来一股异味,屋内家具几乎空了,只剩一张床。质量倒是上乘,就是模样实在不堪入目。整个床上都布满了秽物残存的痕迹,床上的布料已经呈块散落。床上躺着一个老人,双目无神白发依稀,嘴角流着口水,手像鸡爪一样搭在身旁。下半身盖着被子暂且看不到,但异味,也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看着这般光景,姻儿腿一软便跌倒在地:“怎么会这样。”连声音都更加无力。

  铭老头慢吞吞地转过头,看了姻儿一眼,叹了口气说:“小姐,你有所不知,自打小姐十四岁那年失踪,夫人一直以泪洗面,而且经常要闹自杀什么的。终于有一次,下人们没看好,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吊在梁上了。从夫人自缢,老爷也渐渐变得奇怪行为也越来越让人费解。直到后来请了郎中过来,才发现老爷已经疯了。家丁侍女一哄而散,留也留不住。这么大一个宅子,就只剩下老头子我。那些个老爷子的朋友不但不帮忙,尽是落井下石的。现在,你也看见了。”每说一句话。他的表情便低落一分。

  “爹!”姻儿喊着,从地上爬起来,抱着床上的老头,开朗活泼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泪水,正顺着脸颊一滴一滴往下掉。床上的老头虽然睁着眼,但却没有丝毫反应,嘴里呢喃着:“姻……姻儿……”

  “爹——,我是姻儿,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床上的老头木然的看着姻儿,嘴里机械般呢喃着:“姻……姻儿。”

  姻儿的泪更多了:“对,我是姻儿,我是!我回来了。爹你看看我……”说着,她握住了老人的手。

  “姻……姻儿,姻儿,姻儿——”老人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甚至发出了嘶吼一样的声音。

  姻儿抱的更紧了:“我在,姻儿在,姻儿就在你身边。”

  “姻儿,姻儿在,在我……身边。”老人那鸡爪般握着的手竟有了一丝松动。

  “姻儿,你回来了。”老人呆滞的眼中多了些许晶莹。

  “对,姻儿回来了。是女儿不孝,没能侍奉好爹娘。”

  “回来,回来就好,回来几天。让爹,看看你。”

  姻儿抬起头,看见床上老人的眼神了有了波动,一时也有些呆滞。而身后的老管家早已傻了眼。

  “姻儿平安就好,就好。本来以为见不上了,老天开眼,还让我再见我的姻儿一面。”老头早已热泪盈眶,他抬起那干枯似鸡爪的手,向姻儿的脸伸去。他动的很慢,似乎脸抬手都要耗费他浑身解数般。

  手在姻儿的鬓角边停下,然后落了下去,他的眼睛缓缓闭上,没了鼻息。他,死了。

  “爹!”姻儿的哭声响彻了屋堂,一时间,只剩下了她的哭声。亲人,近在眼前抬手可碰,却永远失去了。“爹,姻儿好不容易才回来,才见到你一面,谁知却是最后一面。爹,姻儿想你,姻儿来找你了!”说着,姻儿抬头便向床头撞去。然而,尘因却先一步将她拦了下来。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姑娘是俗家人,难免落泪。但也要爱惜自己,若去了,便什么都没了。”

  “大师——”姻儿抬起头,望了尘因一眼。便趴在他怀中痛苦。尘因轻轻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着。

  当铺

  “小姐,你……”

  “铭伯,别劝我了。”说着姻儿在一张纸上签字拿回了一把银票,递给了铭老头:“铭伯,我想让父亲走的风风光光。这钱,您拿去,给父亲买一口好棺材,剩下的便当做您这么多年的辛苦钱。”

  “老头我若不是当年有老爷收留,早不知道饿死在哪个街头了,怎么会要报答。小姐老头身上还有些余银,买口棺材该是足够了。如今老爷都不在了,老头我要这么点棺材本有何用?但宅子不能当啊。”说着,铭老头拿起银票往回走。

  然而,姻儿拉住了他“铭伯,您再听姻儿一次,姻儿想要父亲走的凤光些,您也不忍心看我爹死后都住不好吧。姻儿不能用您的钱,这宅子是我的,只有我说了才认,走吧,去安葬父亲。”

  老头站在原地愣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

  葬礼很风光,很隆重,只是姻儿的哭声听的人魂都要断了。尘因一路往东走,禅杖散发着淡金色朦胧的光。

  “因果往生,别离难分,嬉笑掩涕,难免人伦。母去父辞,枯心怎逝,人间苦难,折磨至此。这是佛给予的世界么?佛是人,那便是人给予的么?那么佛在何处。只见人渡人,不见佛渡人,佛是如此自私么?那要佛,何用?”尘因眼中的迷惑更重了,他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大师,您接下来要往哪去?继续寻佛么?”姻儿现在尘因面前,面容憔悴了许多。

  “寻佛?不了,我想回庙里,问师傅一些事。怎么?姑娘想随贫僧同去?”

  “小女子倒是有此意,且随大师同去寻佛,离了这伤心之地。”她状态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了,只是眉间多了一股深深的忧愁。

  旦日,二人便迎着朝阳出发了。姑娘安静了许多,不会再一直跑跳,偶尔开口唱,也是尽诉离愁之曲,哭苦痛之歌。

  月升,尘因终于踏上了宝璃山,推开了清合庙的大门。寂静,没有一点声音,连佛像上都落了一丝尘土。师傅和师弟竟然都不在。尘因取了扫把,将院里,屋里都细细扫了一次。又将佛像擦净,在佛像下坐了许久。他未开口,佛亦未开口,可是心底的信念却越来越重。终于他起身回房写下了一封信,留在佛像下。将院门合了上。姻儿跟在他身后,一句话也没说,没问,但似乎情绪平淡了许多。她也明白了其中的强求不得,剩下的,只是深深的自责。

  “接下来去哪儿寻佛?”在下山的路上,姻儿问。

  然而,尘因只是摇摇头,未曾应答。

  这时,迎面走来一大一小两个和尚,大的约摸十几岁,小的不过有五六岁。那小和尚一见到尘因。忽然就激动地跑了过来,抱住了尘因的腿。“师兄!师兄!你回来啦!”声音非常清脆稚嫩。大一些的则是缓缓站住,向尘因微微拜了一下,才开口道:“师兄,好久不见,你,寻佛归来了?”眼中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惊喜和希望。

  尘因却依旧是摇摇头,反问到:“师傅呢?”

  “师傅他去了皇宫,好了师兄,如果你去的话,师傅一定会见你的。你劝他回来好不好?”

  “我找师傅,意在还俗。”尘因低着头,轻声说着。

  “什么?你再说一遍?还俗?为什么?”尘果忽然瞪大了眼睛,声音也变高了几度。

  “非也,人是佛,是僧,是我。俗与不俗也是差个罢了。心有佛,何处皆可信,心无佛,焚香也无功。我在人间游历了这么久,只见人渡人,不见佛渡人。我认为,佛与我无缘,我期待佛渡世人,不如成为人亲自去渡。”

  “这就是你的回答?”尘果的声音中添了一丝愤怒,转身便是一记连环腿。十几年所学的武艺全数使出,朝尘因攻击,而尘因只用了一只胳膊,便一一化解。在曾经的武斗中,尘果从未胜出过。

  师兄弟二人相视而立。对望了几秒后,尘果双手合十,朝尘因拜了下去:“施主既有此意,我佛亦不留人。小僧且上山去了,就此别过。”说着,他抱起尘缘,向山上走去,头也不回。尘因呆在原地,不知在思索何事。

  “大师你这是何意?惹得你师弟伤心了。”姻儿问。

  尘因依旧是摇摇头:“贫僧不知,只是尘果眉宇间的愁容竟如那日的姑娘一般,贫僧不解。”

  “因是有重要的人离去了啊。家父西去,对我来说,便是别离;大师还俗,对于小师傅来说也是别离,伤心自是难免的。小师傅较于大师你来说,对世事更明朗的多。”

  “重要之人?”尘因抬起头看姻儿。

  “对啊。”姻儿难得笑了一次,“就是那个教你哭,教你笑,教你玩耍,给你温暖的人。对于小师傅来说,大师您在他眼里一定是重要之人,所以他才会不开心的,大师您快去,快去追他,告诉他你不会还俗,小师傅一定会很开心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至少现在贫僧还未还俗,还算的出家人。下山,去找师傅说罢。”尘因便不再说话,朝皇宫的方向走了去。姻儿跟在他身后试图劝他回去,却没有丝毫效果。

  “痴儿,你怎么追到这儿来了?佛,寻到了么?”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坐在尘因对面。

  “并未,弟子在俗世寻佛许久,从不见佛,只见人渡人,不见佛渡人。不见佛祖解灾排苦,弟子有惑。既如此,人佛无间,要佛何用?”

  老和尚却是一笑:“所谓佛是永远在心中的,罢了罢了,既然你有意,便还了俗去吧,终究还是一去不归了,看来你成长了很多。那禅杖,为师用不着了,就当师徒一场送你的礼物,此去还俗,若是有中意姑娘,记得告诉为师。”

  “中意?”

  “就是在你心中很重要,无法离开的人,或是能让你开心的人。这便是红尘呐,每个人都会体验的,经历过,才能悟得深切吧,记得替为师守好那九环禅,切不可让他人拿了去。”

  尘因应了一声,向老和尚磕了三个头,离去了。老和尚轻叹一声:“这祖陨交给他,我也就放心了,免得你们骨肉相残。这么多亲生儿子,竟不如三个小徒来得亲,罪过罪过。”说着,他盘腿坐在那里,像是入了定。再没有动过。

  尘因走出皇宫,姻儿正站在站在那里,见他出来,便迎了上去。她较之前开朗了许多,虽不似先前般活泼,但也尽是温暖的笑容。

  “大师,您师傅怎么说啊?接下来怎么办啊?”

  然而,尘因眼中尽是迷惑,他顾不上回答,只是往前走。月儿不知何时顶替了太阳在天边照耀,远远地,有一颗流星坠落,尘因忽然像魔怔了一般朝那颗陨星跑去,一直到它消失在地平线,尘因才停了下来,眼神中忽地多了一丝清明,好像所有的疑惑都瞬间消融。他看向手里的禅杖,恍然间落下一滴眼泪。

  “师傅——”他轻声说。这时,姻儿才喘着气追上来:“大师,你急什么,人家都追不上你了。”

  姻儿抬起头,看见的却是一张温柔而和明的脸,他在笑。

  “大师。怎么了?”她觉得尘因有些反常。

  “没怎么。从此我便不再是出家人了。走,去游历吧,去那些没有去过的地方。”

  “不寻佛了么?”姻儿疑惑道。

  “不寻了。”尘因笑着回答。

  “为什么?”

  “因为寻到了。”

  “啊?佛在哪儿?我怎么不知道?”姻儿睁大了眼睛,左看右看,也没看到他说的佛在哪儿。

  “我不是说过么?你便是佛。”

  尘世纷纷似乐极,凡心肯肯恒古稀。

  眼沉迷境求不到,身赴喧嚣试玄机。

  有心御风风不逊,无心摘叶叶沾衣。

  捉水探沙一世界,看花寻雾几菩提。

  “师兄,师傅和大师兄什么时候回来呀?”尘缘眨巴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问。

  尘果愣了一下,随后摸了摸尘缘的头:“尘缘乖,不说他们了,他们,不会回来了……”

  尘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神中尽是迷惑……

  “杖,本心不染,红尘难侵,佛本无意,世犹有情。然,世事无常,或悲欢离合,或生离死别,却又惹多少心伤?无数悉悉前朝事,为藏兵之阁而册之。”

  人间有百事,皆藏于兵,而藏兵中者,言万事也难终。——藏兵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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