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御净尘
时有顽疾扰龙魄,岁无魍魉愁道心。
圣历579年
今天的皇宫格外安静。连平日里最闹的七皇子都乖乖站在母妃身后,看着圈内的一老一少,连呼吸声都放缓了。这一老一少均是一身青色道袍,老的右手提一把桃木剑,左手在空中比划;小的双手捧着一摞符纸。他们俩的年纪最少差了有一甲子。那小孩才十四五岁,脸上的稚嫩还没完全褪去,而那老头脸上的褶子都快能压死小虫子了。
二人的配合十分熟练,空气中不断涌现着一道又一道黑影,它们大多形态扭曲,卖相十分狰狞。老道手中的桃木剑微微颤抖着,随着他的一声暴喝,木剑迅速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小道士抛出早已备好的符纸,只见老道提着木剑腾空而起,带着金光朝那些黑影打去。黑影似乎很害怕那剑,却又被符纸束缚着无法逃开。
别看老道一把年纪了,手里的剑可是相当不含糊。几个简单的动作在金光的衬托下,烨然若神人。黑影只是象征性的挣扎了几下,便化作黑烟,消散再了空中。落地,收剑,一气呵成。
待老道站定后,呼出一口浊气,便闭上了眼,直挺挺地向地面倒去,小道士眼疾手快,一把掺注了老道。侍卫们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将老道抬上,往寝宫走去。小道士向皇帝拜了拜,开始着手收拾东西。这些法器向来是不允许下人动手的。
“玄御小道长辛苦了。”年过半百的皇帝向他微微点头还礼,一张国字脸上充满了虔诚。这让本来就高大的他更显出一分威严。
而玄御的头都没抬,匆匆收拾完法器,又向皇帝作个揖,小跑着离开了。看他走了,皇帝这才送了一口气,其他人也尽是一脸如释重负的样子。唯独七皇子噘着嘴,带着半分稚嫩的脸庞上有一丝不屑。虽然比他父亲矮了不少,但那份天生的龙子气势却半分不差。
一进房间,玄御便驱散了所有下人,将法器放回到暗格里,随后找个凳子坐下,把玩着手里的符纸问道:“师傅,世界上真的有鬼么?”
躺在床上的老道眨了眨眼,搓着手指说:“鬼神之说啊,向来都是信则灵,不信则不灵。你觉得有,他便是有,没有便是没有。答案都在自己心上。”
“那么,师傅你信么?”
“我?我当然不信。我可是读过圣贤书的人。”
“圣贤书?那是什么,我怎么不知道?可是师傅,你身为半仙,却不信鬼神之事,这可是大不敬的。”
这时候,老道悠悠地坐了起来,看着玄御,许久才开口:“半仙,那是别人的叫法罢了,你我不过是神棍而已,都是混口饭吃,哪有什么敬不敬。至于圣贤书,那是做学问的人要读的东西,没读过圣贤书的人,是不配做学问的。”
“那,师傅你会做学问么?”玄御扭过头,看着老道。虽然他完全不明白这几个字的含义。
“我……不会。”老道脸上第一次有了些许哀愁,“从前应该是会的,但自从做了这行当,不少的事都忘却到脑后了。若我不学这个,说不定现在也有点成就才是。悔了当初没有坚持。”
“那为什么不坚持呢?”
“坚持………坚持了,就要饿肚子。若我不学这法子,可能我这把老骨头都不知道被那条野狗刨去做了吃食,你这小子也得饿死在街上咯。”
玄御挠了挠头,似懂非懂的回复:“那这么看来,圣贤书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幸好当初师傅你没选什么圣贤书,还是当道士好,轻轻松松就能有这么多吃的和衣服。放在以前,我哪敢想这种生活,两三天里能有个馒头吃,都要笑的合不拢嘴了。”
老道捋了捋自己长长的胡须:“非也,非也。圣贤书能让精神充足,可不是区区几个馒头就能比的上的。你现在还不懂,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我选的是另外一条路啊,哪怕饿死也好。”
“哪有人希望自己饿死的。师傅你这是着魔了。”玄御反驳道。在他眼里,没有比食物更重要的了。这一点,只有缺过食物的人才有资格说。
然而老道只是笑笑,也不回他的话。他自己觉得无趣,便推门向外走去。才出门,就看见旁边的窗户上趴着一个人。这家伙看年纪应该比他要小上一两岁,个头却反比他高。一双眼睛贼溜溜地转着,见他出来,连忙把手指放在唇边悄悄吹气。
玄御瞪了他一眼,但也没有声张。很自然的把门带上,然后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家伙咧开嘴做了个笑脸,蹑手蹑脚地跑到他身边,拉着他的胳膊往外走。玄御也不反抗。一直走到一个小亭子,这才停下来。
“多亏了你没出声,不然被抓住就麻烦了。”
“那七皇子可以说说,你刚才在干什么吗?”玄御没好气地回答道。
七皇子挠了挠头,咧嘴一笑:“当然是偷听啊。天天在宫里闷着,总得找点乐子给自己。”
“乐子?那我去告诉师傅,让他喊皇上带你去找乐子。”
七皇子眉头一挑,眼睛立马就瞪大了,连忙摆手:“别别别,小道长行行好,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念在我是初犯,饶了我吧。”他那一副委屈的神情,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冤情一般。
玄御冷哼一声,也不看他,只将头扭到一遍。
“小道长别这样啊,我真的知道错了。”七皇子连忙跟过去,不管他怎么躲,都保持在他面前。
“好吧好吧。”玄御终于松了口,“真是怕了你了,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今天听到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七皇子连忙点头。
玄御无奈的叹了口气:“那你去别的地方玩吧,我要回去了。”说吧,转身抬腿便走。
“哎,别急着走啊。”见他要走,七皇子又快步追了上去。
“又怎么了?”玄御不耐烦的问道。
“那个……你陪我玩会呗。这宫里太无聊了,你是宫外来的,肯定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可以说吧。”
“我?为什么要我陪你,你一个皇子,想打听点事还打听不到?”
听了这话,七皇子的表情又低落了下去:“皇子才没意思呢,天天除了学习就是练武,那些下人们嘴里的话又哪里有一句真心的呢?我只能听到书上说的那点东西罢了。听说宫外特别自由,可以想干嘛就干嘛,这是真的么?”
“自由?自由有什么用。我觉得还是宫里的日子舒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太幸福了。宫外就只有忍冻挨饿,有时候还要被人打,被狗追。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你呀,也就是吃的太好,才想到宫外去呢。真实身在福中不知福。”玄御不满地说道。
“不,我觉得还是外面好。与其待在宫里被圈养,我宁愿去外面挨饿。”七皇子才说完,就发现玄御正死死盯着自己,他双手握拳,眉头凝成了一块。忽然,他抬起胳膊,抓住了七皇子的肩膀。
“你懂什么?去挨饿?这种话也就你说的出来了吧。你吃过和石头一样硬的馒头么?你被恶狗撵过么?你露宿街头过么?你没有。可是我却为了要活下去,和一条狗抢那个硬的不成样的馒头吃。他足足追了我五六条街,鞋子都跑丢了一只。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家伙懂什么?出去挨饿?你跑的过那狗么?”说着,他将头低了下去,“跑不过,就得饿死。活活饿死。如果你出宫,能不让自己饿死么?”
“我……”七皇子被质问的哑口无言。
“你不能的。到时候,你就又想回来了。好好珍惜现在的生活吧。”说完,玄御摇了摇头,抬腿便走。这次,七皇子没有再叫住他,而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玄御离开的背影。
第二天一大早,玄御才打开门,发现七皇子那个家伙又站在离窗户不远的地方探头探脑。见他出来还嬉皮笑脸的打招呼。玄御回头瞧了瞧,小心翼翼地将门关上,然后快步走到七皇子身边,拽着他的胳膊便往外走。一直走到确定不会被师傅听到的地方才停了下来。他转过身,压低了声音:“不是说好了不再犯?这才过去一天就不作数了吗?”
听了这话,四皇子连忙摇头:“不是,我…我没有,我只是过来找你玩的。”
“你就这么闲么?可是我还有事要忙。”说着,自己走回了屋,任他在后面怎么叫喊,玄御也不搭理。不过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七皇子都想尽各种办法去骚扰他。慢慢的,他也就接受了这么一个奇葩的存在。一开始,七皇子是缠着他讲宫外的事,然后又和他讨论文化道法,最后居然要教他读书习武。这家伙就像狗皮膏药一般,怎么甩也甩不掉。这一粘,就是十年。
十年里,玄御长成了风度翩翩的公子,而七皇子也变成了七王爷。他那玩世不恭的性子并没有去争夺皇位,到是乐得做一个闲散王爷,每天就怎么高兴怎么来。他父皇和皇兄也都由着他去任性,的确是有些无法无天。
“我说,七王爷,你能不能有点王爷架子。天天在我这耍赖皮,和地痞流氓似的。”玄御整理着手头的符纸,无奈地看向翘着二郎腿的七王爷,“要是没什么事,您就回府歇着吧,要么去别地祸害祸害别人。贫道最近可是忙的很啊。”
七王爷随手摸了一个果子就往嘴里塞,也不理他,只是用眼睛的余光轻轻地扫。
“那你别坐这儿总行吧,桌子我要用。”
“那你早说嘛。”七王爷把果子扔了,嘿嘿一笑:“我就说,你那点捉神弄鬼的把戏还要背着我。喏,玄大道长,请。”他从桌子上下来,跳到隔壁的椅子上蹲下。
玄御白了他一眼,将手头的符纸排在桌子上:“你啊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成天就是不学无术瞎乐呵。”
“胡说,本王可是有正经事做的。你才是不学无术呢。”
“你?你能有什么正经事,偷金厨子的大勺还是给李护卫放泻药啊?”
七王爷到也不反驳,只是瞪他。但是见玄御半天不理自己,他也觉得没趣,便从椅子上蹿下来,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了。
“这个家伙。”玄御无奈地摇摇头,抽出一张空白的符纸在上面一笔一笔地画了起来。这是过几天要用到的材料。皇上说,为了表示对道家的忠诚,特意将祖陨中的那块玉请了出来,雕琢了一把拂尘。那玉说来也奇特,本来就是被祖陨包裹着的,却又在玉的表面上缠绕了一层细丝,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那细丝坚韧的不像话,两个力士使劲拉都拉不断。正好,被皇上用来做拂尘的须。经过足足两个年头,这打造的工序可算是完成了,只剩下最后一步。开光。
玄御的师父已经在三年前便撒手人寰,现在最大的主事人就是他。开光的事,自然也要他来操心,就连放拂尘的托盘都需要他来过问,更别说什么日期和流程了。而此时他要做的,便是算出最合适的时辰来。只见他将桌上的符纸都收在衣袖中,然后一起撒到半空。接着,符纸一张张自燃了起来,最终只剩下一张,飘了飘,又落回桌面。
这时候,门外一个宦官装束的人走了进来,那人先是行了个礼,然后才问道:“玄御道长,皇上差我过来问问,日子推算的如何了?”
玄御拿起桌上的符纸,递给了那人:“正巧,贫道才推算出结果。李公公将他带回去吧,贫道还要继续准备其他事宜。”
李公公接过符纸,也不敢多看,就轻轻地拿在手里:“劳烦道长了,小的先行告退。”说罢,三步并两步地走了出去,连忙回去交差了。
送走了李公公,玄御又开始忙活那些个奇怪的材料。到是颜色很好看,花花绿绿的,什么颜色都有。
“说起来,小七这家伙最近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每天都是烦我一下就走。莫非转性子了?不应该啊……”玄御自言自语道。那家伙不来捣乱,他反而觉得无聊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公公又送来一批新的材料,这些都要经过他的处理才能真正成为合格品,这一忙,就忙到了日落西山头。几乎一刻都没有停歇,午饭都是草草扒拉几口了事。不过还好,时间还没紧到喘不过气,当天完全变黑之后,玄御如愿以偿地躺在了床上。他可没有挑灯夜战的习惯。
“哎,今天可是累死了,不过话说回来,怎么总感觉今天缺了点什么东西。”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总觉得缺了什么。左看看,右看看,基本没什么不同,“和平时一样啊,该在的基本都在。”
他又翻了个身,看着门口:“该在的……那不该在的呢……哦对!”忽地,他一拍被子,“小七今天跑哪儿去了,一整天都没见他。”
说罢,便要起身去寻,可是他才坐起来,愣了愣,却又躺了下去:“不对,不来就不来吧,还乐得清闲,我干嘛自讨苦吃。”说罢,又合上了他的眼皮,再不去想为什么七王爷今儿个没来打扰他。不过很显然,他并做不到,这种无谓的行为只会让他更睡不着,导致他第二天起床的时候都顶着两个大眼圈。
“玄御道长,您辛苦了,一会儿小的安排御膳房给您弄点大补的吃食来。别把自己累着。”早上来送材料的李公公见他顶着俩黑眼圈,还以为他干了个通宵。
不过玄御到也没反驳他,点了点头便带着材料回屋了。不一会儿,门口又传来了脚步声。
“放那边桌子上吧,我一会儿自己料理。”玄御头都没抬,继续舞弄他手里的东西。
“啊?放什么?你干活干糊涂了?”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玄御连忙回头,门头走进来的正是七王爷。这家伙也不客气,直接就往玄御边上走。好笑的是,他也顶着两个大眼圈。
“你昨天跑哪儿去了?”玄御放下手里的活,盯着他问道。
“你先告诉我,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给那玩意开光。”七王爷这次连坐都没坐,就站在哪儿问。
“后天日出时分,怎么了?”
“没怎么,就问问。我先走了,还有点事要做。”说完,七王爷转身就走。
“哎,停,站住,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真想知道?”七王爷忽然回过头。
“废话,麻溜的。”
“那你俯耳过来。”七王爷勾了勾手,露出一个奇怪的笑来。
“神神叨叨的,究竟我是神棍还是你是神棍。”玄御嘟囔着,不过还是把耳朵靠了过去。
“我去练兵了。”
玄御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你练兵干嘛,要要造反啊?”他随口这么一说,没想到那家伙居然还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玄御的脸色更古怪了:“你疯了?你一个闲散王爷,造反?图什么?你确定你练的不是蚂蚁兵?”
然而七王爷的脸色依旧认真:“我没开玩笑。玄御,咱俩已经认识十个年头了,但是你想想,我可曾骗过你么?”
“那你当初怎么不直接争夺皇位?你父皇和皇兄们都那么喜欢你。”
而七王爷却用看傻子般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那也不带表我父皇会乐意传位给我,更不带表我皇兄们不会对我下狠手。罢了,你只是个外人,不懂这里面的缘由的。”说罢,七王爷叹了口气,拽过来一把椅子坐下。
“对,我只是个外人,不懂你们的家事。可是为什么要把我牵扯进来,我就是个混饭吃的神棍,造反被抓住了,可是要杀头的。”
“可是你不想改变么?这个朝廷已经腐败成这样了。堂堂祖陨,就为了尊道而制成了这拂尘模样?还要你这神棍去开光,这不是荒唐是什么?这点,你远比我清楚吧。你那些东西的原理我也是一清二楚的。”
“这是你们皇家的事,改了,对我有什么好处。我现在还能某个一官半职,若是不在要我这神棍,我再去沦落街头?小七,你是不是当王爷当傻了,放着享乐不干非要去谋这个苦差事。”
听完这几句话,七王爷的眼睛里又多了几分失落:“那且随你吧,我还有事要忙。跟不跟我你自己决定,要是乐意,明天之前把详细的流程给我,不乐意,我也不强迫你,你还是去享你的乐。自己拿主意吧。”说罢,便站起来,头也不回的走了。
当晚,有白色的身影在宫院中略过,它扇动翅膀的声音特别轻。
天还没亮,工人们已经在御花园中忙碌了起来,他们必须在日出前把道法台搭好。玄御在他们之间穿梭着,注意着每一个人的工作是否符合要求。
当第一缕阳光撒向地平线,那柄拂尘被请上了轿,向御花园前进,一切都按着计划进行。
不多时,八个身穿道袍的年轻人抬着一顶轿子走了过来,待他们站定,皇帝理了理衣冠,恭敬地将轿帘打开,取出装有拂尘的托盘送上了足足两米高的道法台。
玄御从碟中抓了一把黄土撒向天空,由于手抖,有不少都落在皇帝的头上。皇帝不满地瞧了他一眼,并没有其他动作。
“天道开罗,人柞有识,问吾皇,宝器何名?”玄御朗声道。
“名唤御净尘。”皇帝的提气高声回复。
这是开光的第一个环节,问字。
玄御点了点头,开始舞弄起面前的碟碟罐罐来。在场的人都放缓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那些习武的大老粗们一早便被皇帝赶了出去,怕冲了宝气。这是玄御提出来的。
不多时,一个宏大的法阵便被玄御用各色的粉末勾勒在了地上。铜鼎、枯木、圣水、火盆四物被分别放在阵法的四个方向,将御净尘团团围住。随着玄御大袖一挥,空中竟然蒙上了一层金光。皇帝在他身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做完这些之后,玄御擦了把汗,转头看向皇帝。皇帝早有准备,拿起一把匕首划向手腕,放出了几滴龙血。一旁的侍女早就备好了酒盅,接血,包扎,非常熟练。
玄御取了酒盅,端在手里,立正了身子,对着道法台朗声道:“天叨叨,地叨叨,神鬼悦忧来请扰,人萧萧,命萧萧,天赐宝器开眼瞧。十王邀殊附明日,四帝应止允民摇。华朱瑰物上帝血,追宝龙须三清晓。此日夭夭呈皇运,九州八荒齐照耀。”
他每念一个字,眼前的御净尘就亮上一些,光芒越来越炽盛。
就在这时,一枚弹珠划着优雅的曲线飞过众人的视线打在了御净尘上,将它从道法台推落在地。御净尘应声而碎,断裂成三节。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谁都没有想到会有这种事发生。看着自己多年的心血被毁于一旦,皇帝呆在原地楞了许久,脸色瞬间转黑,咆哮道:“谁,是谁!给朕滚出来!”闻声赶来的侍卫们连忙将御花园团团围住,看着皇帝不知所措。
皇帝的胸膛起伏得厉害,手指着弹珠飞来的地方吼道:“那边,给朕抓。”这时候,侍卫们也看到了地上断成三节的御净尘和弹珠,大抵明白了原委,然后朝皇帝指的方向追去。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了,别说是人,连个影子都没见到。这下,皇帝彻底愤怒了,他调动了全城的兵马,去抓捕有嫌疑的人,凡是和这个弹珠有关的,统统带走。皇城,彻底乱了起来。天也不知何时阴了,压抑的气氛笼罩了这座皇城。
“时机已到,动手!”随着七王爷一声令下,从皇城的各个角落窜出来无数黑衣人。他们迅速集结成一支军队,直挺挺地向着皇宫杀去。这只军队的出现无疑令这座皇城雪上加霜。散出去的禁卫军只集合回来六成不到,仓皇迎战,被早有预谋的黑衣军打了个措手不及。这支神秘的黑衣军只用了短短半个时辰便攻入了皇宫,整个皇城也被他们所占领。而城门那边,没有任何动静,仿佛早就被他们攻占了一般。
控制皇城后,七王爷带着大部队闯入了皇宫,开始了地毯式的搜寻。他坐在金銮殿上,有条不紊的等待着结果。
终于,有人跑了进来,还没等他开口,七王爷便抢先问道:“人找到了?快带过来。”
而那人却摇摇头,急忙说:“没有。王爷,大事不好了,城外有军队打过来了,数量是咱们的几倍,城门那边马上要坚持不住了。”
“什么?军队?”七王爷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传我命令,留一百人把守皇宫,其余的随我迎敌。”说罢,直接从龙椅上跳了下来,向城门赶去。然而,当他们的大军到达时,城门已破,黑压压的军队正如流水般涌进城内,数量根本不是他们能够比拟的。待军队全都进程后,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一匹高头大马踏着小碎步迈了进来。赫然是他要搜捕的当朝圣上。
“好,很好,小七,你干的很漂亮,着实让皇兄佩服。若不是亲眼所见,朕怎么也不相信,朕的七弟居然会造反。你这不忠不孝之贼,竟然连御净尘都算计上了。”他驾着马,缓缓地走到最前方,压着声音说道。表情已经十分狰狞。
七王爷抬头看着皇帝,许久,叹了口气:“哎,皇兄,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全凭皇兄发落。只是我身后这一干人,还请皇兄开恩。说罢,他向身后使了个眼神,自己先下了马,一副束手就擒的样子。身后的士兵似乎想说些什么,攥了良久,还是吧武器扔在了地上。
“叛王齐新,不忠不孝,毁祖陨在前,谋反在后,数罪并罚,论罪当斩。”
“玄御道长,检举叛王,护驾有功,特赏黄金万两,别院一处,钦此。”
当天,便在朝堂上判了七王爷的刑。谋反是大罪,论起来是要株连九族的。但他是皇亲,那自然不能这么算,草草判个死刑了事。而玄御,则因为检举有功,受了上赏。那些跟着七王爷造反的家伙,和七王爷的家奴们一起被发配到了边疆。
按理说,死囚是不允许被探监的,然而玄御道长本就身份特殊,现在又救了皇帝一命,所以特地允许让他来给七王爷探监。
“你来了。”七王爷坐在地上,头发披在肩头,手里把玩着几根茅草。
“其实,我那天说谎了。我不是去练兵,练兵这种事,并不是一日两日便能成的,我已经练了好几年了。那日,我是去了外城。你知道么?皇城外城,都有小孩在行乞。你应该知道的。十几年前,你也是在哪儿碰到你师父的。对,我出宫了。很早以前就可以出宫了。毕竟,我长大了不是么?我看到了,你曾和我说过的,你儿时的生活。的确,你说的对,宫外的生活不是我这种人可以体会得到的。可是我能看见。看得见国家灾荒四起,看得到起义血流成河,看得到百姓流离失所,也看得到父皇和皇兄整日沉迷道法,用国家的血汗在做这些荒唐事。你知道么?越来越多的人已经过得和你儿时一般无二了。你不知道,你只想混口饭吃。”七王爷异常平静,和往日嬉皮笑脸的他完全不同。
“说真的,道长,当你把计划和时间差人送给我的时候,我真的以为,你还记得,你还是那个热血男儿。也真的没想过你会出卖我。不过,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道长,你还能混几年饭呢?你觉得,我皇兄还能坚持多久?已经狼烟四起了,就连农民都举起了他们的镐头,要推翻这腐朽不堪的朝廷。罢了,我是看不到了,只希望来年你我九幽再会的时候,你能如实告诉我吧,”
玄御已经呆了。七王爷若无其事说出的这些话像利剑一样扎在他的心头。他保住了自己的饭碗,靠出卖信任。他不想过再过儿时的日子,却给更多人,带来了同样的结局。
“曾经在外城的角落里,某个灰头土脸的小孩也曾对着墙说:‘等我做了官,绝对不让百姓受苦。’现在你做了官,那些孩子也和以前没有什么区别,也一样要去和恶狗夺食,你现在,也同当年逼死你父母的狗官没什么两样。不过是名声好点罢了。不,你可能不如他,他只是草菅了两条人命,而你,又买断了多少生灵。只用万金。你太令我失望了,也太让你师父失望了,早知今日,还是饿死,好些吧。”
七王爷的表情依旧平静,而玄御的脸色早已经变得惨白,身体在不住地颤抖。
“是你让我关注到了百姓的苦难,却也是你让我功亏一篑,也是因为我不信你,不信你们的学说,不信你们这一套神棍的法子,才失去了那皇位的继承资格。神棍做到这个份上,道长,天下只你一位。可惜,神棍终究是神棍,你走吧,我要说的,都说完了。”
隔日,七王爷被推上了刑场,刽子手手起刀落,扬起了一片热血。他死的时候很平静,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和平时乖张的样子判若两人。
玄御站在不远处呆呆地看着,没有血溅到白旗,没有六月飞雪,有的,只是人头落地而已。
熏纸迷烟木鎏金,书文德性未识君。
时有顽疾扰龙魄,岁无魍魉愁道心。
几载贫寒寻难旧,一朝扶摇命待新。
皓首迟暮回眸去,可忆当年花郎因?
“什么时候能吃饱啊,唉,可真难。要是有一天我能当官就好了,等我当了官,一定要让全天下人都有饭吃。”
“纤,万本之末,却尘之须,素白无秽,是净非奇。原为扫污还清物,怎能除邪驱鬼提?非宜,非宜。无数郁郁前朝事,为藏兵之阁而策之。”
“人间有百事,皆藏于兵,而藏兵中者,言万事,也难终。”——藏兵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