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阴晴叉
风沙漫天冕城阴,雪霜迷明冠皇晴
圣历609年
“父皇,阴晴叉乃是先祖定下来的规矩,您怎么可以扣下唤儿那把?”御书房,一个小男孩站在桌案前,与皇帝说着话。
皇帝看了他一眼,摸了摸他的头,随即继续处理着奏折。
“父皇。”他抬起头,看向皇帝,眼神中尽是不满。
“苛扣便苛扣了,便凭他,使什么叉,丢了皇家的颜面。不给也罢。”皇帝面色仍旧慈祥,可嘴里的话却让人听着心头一寒。
“父皇!您不能这样。他也是您的儿子啊!”
“儿子?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他?不过是个意外。”依旧是那样漫不经心的语气。
“那清妃娘娘呢?”
“清儿是清儿,我认她,至于唤……不提他,晦气。你也是,以后少和那种晦气之人接触,好好学习治国之道。”
“父皇!您怎么能这样!”男孩怒目而视,随即,把手里的书扔在地上,威胁道:“你若不答应,那我便不读了!凭什么没有唤儿的!”
皇帝抬头瞧了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好吧,不就是把叉么,给他吧。那种不祥之人,给他他又能成什么大气。到是你,快点去学习,这样你满意了吧?”
“真的?”
“君无戏言。”
次年四月太后大寿
“唤儿唤儿!今天有宫外的戏班子,一些艺人过来唱戏演花耍,还有又大又红的糖葫芦呢,可甜了,咱们去玩吧!”小男孩拉着一个更小一些的孩子,一边跑一边和他说。
那孩子和他很是相像,大概有八分,年纪也小的不多,只是眉宇间常有一股愁容。就那么被动的被拉着,眼神中尽是迷茫。
太后的梨园中搭建起了一座座戏台,脸上涂着奇怪色彩的人穿梭在其中,一个个忙碌而滑稽,煞是有趣。不多时,台上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宫女侍卫们也有驻足看上一会儿,这在今天是被允许的。渐渐的,围观的人多了起来,也热闹了好多,大家笑着,喝彩,也与台上互动,有趣非常。
“唤儿,你看,好玩吧!”男孩笑着说。唤儿看了他一眼,深深地点了点头,眉宇间的愁容舒展了不少,不觉间竟添了一丝笑意。
圣历613年
“唤儿,唤儿,瞧瞧为兄给你带什么来了!”清宫门口,还没看见人影就已经听到他的呼喊声。这少年提着一包食物,兴冲冲地往里跑。
在宫里舞着兵器的少年听到这声音,急急忙忙地放下手里的阴叉迎了出去。就这一会儿的功夫,那少年就已经跑了进来,来到了这个宫院中。身上还带着阵阵清香,味道略淡,不算扑鼻,但却散逸的很快。这是唤儿最喜欢的香糕无疑了。
“哎?哥你从哪弄的香糕,那个厨子不是告老还乡了嘛?”唤儿接过糕点,把鼻子凑上去仔细闻了闻,说道:“嗯,是熟悉的味道,就是不知道口感怎么样。”
“那还不赶快尝尝,这可是为兄好不容易才弄到的!”少年兴奋地说到,浑然不顾自己额头上的汗滴。
“好!只是尝尝可不够,我要留着细细品味呢!”唤儿答应一声,用手轻轻捏起来一块,又从上面掰了一个角,递到嘴里细细咀嚼起来。待这一块下咽,他才说到:“嗯!特别地道,不过总觉得缺了什么。依我看,哥你是找到那厨子的传人后辈什么了吧?”
“真棒!”少年打了个响指,说道:“什么都瞒不过唤儿。”
“那是当然!”唤儿得意洋洋地昂起头,笑容可爱的很,俨然一幅孩子样。不过这也应当,唤儿也才只有14岁啊!
“冶儿来了啊!”刚进来那少年屁股还没坐热,就从门口走进来一位贵妇人。雍容华贵,珠光宝气。“冶儿”指的正是刚进来少年。从这妇人出现,兄弟俩的嬉戏就到此为止了。
“清贵妃。”冶儿连忙行了个礼,而唤儿则是楞了一下,才开口喊到:“娘亲。”
清贵妃走到二人身前,摸了摸唤儿的头,说到:“冶儿来这儿,我和唤儿可是很欢迎的。不过我刚刚似乎看到鸳妃在到处找你呢,快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别让鸳妃着急了。”
“啊!我都忘了!”冶儿一拍自己的头:“谢谢清妃娘娘提醒,那冶儿先告辞了。”
“快去吧。”清妃笑眯眯地和冶儿挥手,待他走远,转身问唤儿道:“唤儿,你忘了娘亲跟你说过什么了?”虽然此时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可那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娘亲的话唤儿自然不敢忘。”唤儿低下头,小声说道。然而,上一刻还温柔如水的清妃下一秒就面若寒霜,一巴掌扇在唤儿脸上,并迅速肿了起来。
“不敢忘?我看你是不敢不忘吧。说了多少次,不要接触他们母子,不要接触他们母子!你又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滚去面壁思过,到天黑以后接着把武练完,练不完今天不许睡觉。”说完。她看向了唤儿手里捧着的糕点,使劲一拍,香糕都尽数散落在地。她这还不解气,又狠狠地踏了几脚才作罢。
临走,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说道:“以后再给我看到你吃他们娘俩的东西……”
唤儿眼里分明就闪烁着泪光,但却不敢流下分毫。他挪着步子走到“思过墙”下,盯着墙角,看地出了神。“我答应了要留着的……”他在心里想着,但脑子里却都是和他哥一起玩的场景。一幕幕宛如走马灯。
而房间内,清妃坐在梳妆台前,左手里把玩着一根银针,右手食指正往下滴血。手指的正下方,是一张画好的符纸,一滴,两滴,符纸渐渐的被染地通红。她把银针收好,将满是鲜血的符纸扔到火盆里。
“诸阙失夺离冶相,吾乞鲜血敬鬼神,愿我国诸事可兴,愿我君千秋万载,吾愿夺不孝子之命理,气运,换冶儿寿命。吾愿舍吾之命髓,乞冶儿安康,以示悔过。”做完了这一切,清妃自嘲的笑笑,“有用吗?或许有吧。唤儿,你可知道,这宫里真正爱着你的只有为娘啊……”
几日,冶随鸳妃为皇祖母庆寿。只有这种时候,他们兄弟俩才能被允许光明正大的见面。皇太后的面子,双方母亲还是得给的。但如果他们俩表现得太过亲密,无疑又少不了皮肉之苦。鸳妃也好,清妃也罢,终究是不喜欢对方的儿子。一行十几人走在走廊中,分别捧着各式各样的礼物。他们走的很慢,很轻,连呼吸声都很低,生怕惹得鸳妃怪罪。这位,算是皇宫里最难伺候的主了。清妃虽也脾气大,到还不像她这般的要打杀下人。相比起来,清妃好伺候多的多了,只是挨骂。
远远的,也可以看见另一行人威风凛凛地走了过来。为首的清妃昂首挺胸作贵妇态,速度不快,每一步都走出了独有的气质。半空中,两人的眼神交汇处都能感觉到火花碰撞,而他们身后的唤儿和冶儿也是对视,一个面无表情,一个脸似寒霜。
像是约定好了一样,两队人动作一致,却谁也不开口。转弯便是慈寿宫。
“鸳妃(清妃),特来向太后娘娘祝寿。”一进门,二位妃子身后的侍者同时喊到。大抵是因为习惯了罢,她们二人年轻些的时候,是很要好的。
“二位贵妃吉祥。”门口的太监连忙弯腰行礼。两位妃子点点头,也不说话,就这么领着自家的孩子向深处走去。下人们则是轻车熟路地排队去礼房,偶有眼神交流,并未半声言语。
屋中,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正靠坐在床上,和他的儿子们说着话。别看他们在外是这个王爷那个大人的,在这儿,都得一字排开,站在床边,乖巧的低着头。见门外两女齐来,老太太更是笑开了花,她一边伸手招呼,一边说道:“清儿,鸳儿,来来来,快过来,陪为娘说会儿话。”
二女走到老太太床边,齐声道:“太后娘娘吉祥,祝太后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她们俩,就连说辞,语速都一样。真当姐妹同心。
冶儿和唤儿一齐跪拜:“太后娘娘吉祥,祝太后娘娘日月昌明,松鹤长春。”两个稚嫩的声音齐齐响起。唤儿还扭头偷偷向冶眨了眨眼睛,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老太太挥挥手,笑着说:“快起来,快起来,你们俩姐妹什么时候和为娘这么生分了。来,坐为娘边上,冶儿唤儿你们俩先去玩吧。我和你们母亲聊一聊。”这老太太,对儿媳比孙子都亲,可和平常人家不同。不过曾有传闻说,这两位是早年被老太太收养的一对干女儿,就是不知道是真是假。若是真的,这么亲,倒也不过分。
冶和唤则是向老太太行礼请安之后,并排着走了出去。
“哥,哥,我听说这次皇祖母大寿会有很多戏班子过来,还有好多花耍!”才一出门,唤儿就一脸激动地和冶说话。虽然兄弟俩前不久才见过面,可是就好像如隔三秋一般。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可能放过呢?只是,和寻常不同,冶并没有像以前一样激动的的回应,而是很平淡地答了一个“哦”字,并且先一步转头走向其他方向。
唤儿对于他的表现有些奇怪,但也不知原因,就这么跟在他身后。不多时,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盯着唤儿。唤儿也盯着他。
“哥你今天怎么了?”唤儿疑惑地问道。
“以后咱们不要再往来了。”他的脸色白的有些不正常,仔细看看,似乎是抹了粉。若再仔细点,能看到粉下面的紫和青。随后,他从身后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哥……你在说什么?”
可是冶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抓着信的手。
“不要再往来了对么?好,我明白了。”
唤儿的表情凝固在那张笑脸上,僵住了。本来紧紧攥着的拳头也松开了,里面是一枚玉佩。也没有摔,唤儿只是将玉佩随手扔在地上,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玉佩却应声而碎,裂成两半。那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但是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冶”和“唤”,玉佩从中间裂开,正巧将两个字分了开来。一直到看不到唤儿的背影,冶才慢慢地蹲下来,捡起那两半碎了的玉佩。他将两半玉佩拼起来,紧紧地按住,眼眶里泪水在打转。
整个寿宴,再没见唤儿笑过。他没去看戏班子,没去观花耍,也没去买那又大又红的糖葫芦。没人发现唤儿的异常,太后没有,清妃没有,下人更没有。
冶从很小的时候就展现了惊人的天赋,无论文武都是一点就通,异于常人,与冶相比,唤儿则是要平庸的多。冶儿的地位可以说是众星捧月,而唤儿这个次一些的,却是黯淡无光了。再加上一些谣传,说他是什么克父克兄之相,命中天缺一门,又有断后之兆。就连下人都有些看不起他。他就这么躲在角落,看着眼前和自己毫不相关的热闹,连他所谓公平公正的皇祖母都对他不闻不问,更别提那一向偏爱的皇帝老爹。他向来都只喜欢冶。
眼前的一切都和他格格不入,无数人影从眼前飘过,都匆匆忙忙,那些眉目,熟悉,又陌生。热闹是他们的,唤儿什么也没有,除了孤独。
午宴后,唤儿走出了慈寿宫。他走的很慢,很慢,他是多么希望有人能发现他,问问他,到底怎么了。可是他心里也明白的很,除了他哥,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他。在那些人眼里,自己就是个不得宠的皇子、没人爱的废物。就算他们表面尊敬,内心和眼神里也无时无刻不在鄙夷着。而现在,连他哥都不再理他了。不会再有一个人像冶那样对他了,也不会再有人能看到他那副笑容。如孩子般的。
唤儿一边瞎想,一边走进了专属于他的神秘基地。这是一处废弃的太子宫,是不知道多少代的某位太子的居所。听闻因为死过不祥之人,后被列为禁宫,常年无人往来。自从有一次唤儿无意间闯了进来,便将这儿当做了他的秘密基地,每当心情极度糟糕,他哥又不在时,就来这儿呆一会儿。这儿无声,无人,无情。
在宫院中有枯井。无水,也无汲水之物。唤儿便喜欢靠在井边。他想说,就对着井说;想哭,趴在井沿上哭。这是除了哥哥以外,唯一能吐露心事的对象。然而,就在今天,唤儿只剩它了。
失去了哥哥,就像是回到了以前——那种,父皇不疼,母后不爱的日子。每天无论多么努力,在母后的眼里都是比不上他人的废物;在父皇眼里,都是意料之中的孽障;在下人眼里,是不得宠的皇子,即使表面对他尊敬,目光和话语中也尽藏着鄙夷之色。
走在宫里,他厌恶每一道看向他的眼神,无论温柔还是尊重,他们的眼神中或多或少的都带有一丝嘲讽。年幼的唤儿从小将眼前打了一层灰色的屏障,每天看着那些与自己无关的欢乐或荣耀。
只有哥哥过来的时候,才会添加上一笔色彩。在他最柔弱的时候,有他哥哥保护他;在他躲在角落的时候,有他哥哥会寻找他;在他出现难题的时候,有他哥哥会帮助他。甚至说,如果没有冶,他或许早就死了也说不定。
可现在……还不如死了。
哭着,他从背后摘下那柄叉紧紧抱在怀里。唤儿现在只剩它了,即使它是被那个冷漠无情的父皇所给予的。可也唯有死物才能永远陪着他,他那哥哥,不也走了么?
“叉儿,你知道么,连哥哥都不要我了……”本来该有千言万语的诉说,可是只一句,就已经泣不成声。哭声中隐约能听到一些呢喃:“为什么啊……”
“背叛者,该死。”忽的,一道略微沙哑的声音不知从何出传出,听到这句话的唤儿恍若一下子着了魔。
“他不是背叛者,他不是……”
“他是哥哥。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
“不!他他是背叛者,他是背叛者,他,背叛了我。背叛了我!”
“背叛者,都该死!背叛者,都该死!”那声音一次次重复,越来越大,响彻在唤儿的脑海。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呆滞,迷离,直到最后,又突然清醒,无比坚定。
“背叛者……”他站了起来,机械一般地,提着钢叉走了出去。眼神中淡了天真,少了温度,多了几分复杂。
晚宴即将开始,皇太后位于上座,几乎所有人都在,唯独不见唤儿。
“唤儿呢?”皇太后出声问到。这时候,唤儿才慢悠悠地从宫门口走了进来,向长辈们鞠个躬,坐在了冶旁边。然而,冶却缩了缩身子,生怕碰到他。整个晚宴,唤夹哪里的菜,冶的手都会偏离那边几分。这一切,唤儿全部都看在眼里,藏在心里。
圣历615年
“您就是十年前为我们兄弟俩算命的半仙对吧?”冶着一身白衣,风度偏偏,位于主座,对面是一个道士,着装一尘不染,颇有几分仙气。
“太子爷过奖,您兄弟二人出生的时候,确实是由老道代为捏算的。”老道扬了扬拂尘,问道,“不知太子今日寻老道过来所谓何事?”
“您当年那一卦算下来是什么样的。可否和小子讲述一二?”冶从身后拿出一块玉雕,朝老道推了过去。
老道推回了玉雕,回道:“帮人解卦乃是应当的。您的卦象表示,生为天骄,应有大成,然岁至及冠当有一劫。关于您的命理,小道警示过皇上,只一子便可,休要再添人丁,则此劫可安度。然而,皇上似乎并未听信小道的劝告。”
“那唤儿呢?”冶追问道。
“当时,老道听闻清妃怀上了骨肉,试图说服清妃将其舍弃。然,清妃不愿,为此,鸳妃与清妃大闹,从此不再往来。唤儿诞生的那天,你和皇上同时染上了重病,整整一月。老道使尽了浑身解数,才把那邪气逼退。那孩子的命乃是大凶,克父克兄,天生凶煞,哎,罪过罪过。老道当时年轻,曾试图劝清妃扼杀此子。清妃不愿,后老道予了她一纸泄运符,虽会使那孩子以后诸事不顺,但也会泄去那股煞气,不至于害人害己。虽过得不尽舒服,但也免遭凶劫。”老道一边喝茶,一边摇着头说,“只要那孩子后天不出问题,你俩的劫,算是解了。现在想想,若当年听从了老道那一句胡言。老道却变成害人性命的罪魁了。无论他命理如何,却终究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而今看来,大抵无事,老道也算安心了。”说完,老道站起身来便要走。
“老道最后送你一句,好好使你那把叉,有它的话更容易度过此劫难。”
“多谢半仙答疑,”冶儿也连忙起身,将老道送出去。冶儿坐在亭中,看着月亮,手里拿着一个裂成两半的玉佩,思索着老道的话:“叉,乃翻粮之兵,翻良之运?莫非……有叉在,我和唤儿的命运还能再度翻转?”
而练功房,唤儿一个人提着阴叉,疯狂地攻击着面前的人偶。仿佛深仇大恨一般。
圣历620年
烛火,如豆般大小无力地跳动着。一点一点的试图驱散黑暗,一阵微风吹来,豆大的火光就被黑暗所吞噬,不见五指。
立着烛火的桌旁,一少年负手而立,盯着面前桌子上的信封,久久未动。许久,他拿起这封信走了出去,轻车熟路地来到他的秘密基地——废太子宫。
少年捏着信封的一角,手指一甩,甩到了枯井边。井边堆积了许多信,大小一致,款式相同,连那未被动过得火漆都如出一辙。这显然是出自一人之手。
每封信上都有着“唤儿亲启”着四个字,数量大概百封?这些年来,唤每天都会这么盯着他们看一会儿,但却从未打开过。这次,看的格外久,甚至一整夜在这儿发呆。抬头看看,月儿格外的圆,月亮里似乎有映出一张面孔:柳叶眼细长眉,高耸鼻梁俏嘴角,标志的脸庞和煦的笑。
一样的夜,一样的月。一样的人映在月儿中。两人面孔很相似,除了年纪不同,相似足有八分。冶坐在书房,看着月亮,那是唤儿的脸庞。他微微一笑,把手里的笔放下,自言自语道:“唤儿,我已经有办法了,让父皇和母后接受你的办法。”
冬天的太阳总是升起的特别晚。从那远不可及地平线到的金乌山脚,拖拖沓沓用了许久,待他完全升起的时候,金銮殿中已经站了很多人。
有丞相,将军,侍卫,公公等,还有一些三教九流之人。不多时,龙椅上那人站了起来。他身材高大,面容冷峻,金丝龙袍,不怒自威,这是当今圣上。
他把手背到身后,略带有胡渣的嘴才缓缓张开:“今日,乃先祖遗赠之吉日,各位应该都略有耳闻。寡人在位二十余年,未予国闻达天下之势,深自惭愧。今将决意新君,定太子之位,寡人愿以绵薄之力证明选君之公,望诸君守之本心。”
“谨遵陛下旨意。”一众皆跪伏。
“起驾——”身后的太监高喊一声,表情异常严肃,其他人也大抵如此。以皇帝为首,一行人就这么悄悄地走。不多时,来到一处宫门前。殿门前的牌匾上三个大字——龙渊殿。
寻常时候,这里禁止任何人出入,是第二处禁地。但不同于那废太子宫的荒芜,这座几乎不开的宫殿却有着重兵把守。
龙渊殿的外观装饰的远远比其他的宫殿要辉煌的多。金雕玉砌,琉璃七色,盘龙画凤,坠云着风。可里面的装饰却是简单的有点过分。宫殿内尽是空旷,正中央摆着一张演武台,仅此而已。再没有其他哪怕任何装饰了,甚至连座位都没有。
皇上带着一众人站在了演武术台前。不多时,有两名青年先后走了进来,在左右两边站定。左边那青年着一身白袍,面带微笑,手里是一柄钢叉。颜色也是以白色为主,偶有装饰也是明亮的色调。而右边那青年则是完全相反,他着一身黑,表情淡漠,手中同样是一柄钢叉。可他的叉,却是如墨染般,偶有装饰也尽是阴霾之色。
“第一场,武试。”皇帝的声音冰冷的有些可怕,没有一丝一豪的感情色彩。
随着他一声令下,两名青年同时走上了演武台。
“唤儿,好久不见!”那白衣青年伸出一只手,激动地说到。然而,黑衣青年并没有应答,更没有伸手。
“唉。”白衣青年叹了口气,收回了手臂说道:“唤儿,当初是为兄不对,让你受苦了。”
“时辰已到,开战。”战字才出口,一柄黑色的阴叉便已经直直地向白衣青年的胸口刺去。白衣青年见势不妙,也不再说话,而是连忙提起手里的晴叉招架。一时间,演武台金铁交接。这个是怒涛巡海黑蛟龙,那个是揽月游天金凤凰,阴叉凌厉无比,招招致命;晴叉优雅从容,步步为营。
他们所使的,乃是国中的一对至宝,名字叫做阴晴叉。传闻中,这是某一代皇帝用祖陨打造的。当时,皇帝驾崩但是太子还没来得及立,最有可能的两位皇子争夺皇位,历时一年整。于是将那祖陨一分为二,制成了这阴晴叉,用其一决胜负。听闻其中还有些许传奇的经过,鲜少有人知道罢了。
“唤儿,能给为兄一个解释的机会么。现在为兄有办法了,真的,信为兄一次!”白衣青年一边招架一边问,言语甚是恳切。
“我讨厌背叛者。”这是唤儿今天说的第一句话。那声音,冷漠,镇定,带着数不尽的恨意。即使回答,手里的阴叉也不曾有半分懈怠,心脏、眉心、下阴,刺的尽是致命之地,使的皆是阴毒之招。
即使冶如此身手,也要谨慎对待。而奇怪的是,唤下手刁钻至此,想尽办法要将冶置于死地,而冶却是处处留手,生怕伤了弟弟一丝一毫。如此几招下来,也难免留了一些伤痕。
“冶儿,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怎么处处留手。提起精神,认真对待。”台下,皇帝说道,表情难免有些不满。
可台上二人丝毫没有理会皇帝,仍旧自顾自的交谈过招。
“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呢?咱们是兄弟啊!之前的事为兄愿意认错,可为兄已经在信里讲明了啊,唤儿!唤儿!”冶不顾体力的大量消耗,一边抵挡,一边试图劝说唤,挽回他们的兄弟之情。可唤却似乎着了魔,只是疯狂的进攻,眼睛都变得血红。
一柄阴叉舞到极致,划刺拍割一气呵成,空气中都出现了剑气状的气流。不仅是叉,双腿也是凌利的武器,移步弹踢都是迅捷无比。
“兄弟?我没有你这样的兄弟。”唤眼球中的颜色就像是要流血一般,体力渐渐下降,攻势却越发凌厉。声音渐渐沙哑,更加歇斯底里。
“求求你去死!”
看着面前如此疯狂的唤,冶的心头被数万只箭矢穿过一样地疼。他本来可以是个很乖的孩子,快乐的长大,成为优秀的皇室子弟,或封王或加冕,流传千古。可眼前的他,只有歇斯底里与疯狂,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如果他当初没那么做,根本无法揭开唤心底的恶念,他根本不会如此。
就这么一楞神的功夫,他居然被唤抓住了破绽,一柄阴叉如闪电般刺向冶的心脏。
“孽障住手!”千钧一发之时,有把长剑挡住了阴叉。顺着长剑看去,那人竟然是他们的父亲。平日冷漠庄严的皇帝居然满脸怒容,他抬剑就刺向唤儿的咽喉,嘴里骂道:“孽障,居然敢伤害我的冶儿,受死!”
直到这时,冶才反应过来,父亲居然要杀了唤。没有丝毫犹豫,冶直接一个侧身挡在了唤儿前面。皇帝见势不妙,要收回长剑时,剑已经抵达了冶的锁骨,狠狠的扎了进去。与此同时,一把黑色的叉尖从他胸前穿透而出。
皇帝的眼都瞪大了,他大吼道:“冶儿!”可是这些都无济于事了,鲜血,染红了白衣。冶已经倒在了地上,在唤儿身前,永远躺下了。
“唤儿,这是为兄最后……最后一次……保护你了,对不……”
“起”字在嘴边,却再也说不出了。一袭白衣,渐渐倒在了冰冷的演武台上,双眼紧闭,再也睁不开了。脸上还挂着那标志化的微笑。
“他……死了……死了……哈……死。”唤的眼眶里流出两行清泪。他笑了起来,大笑,狂笑,笑的歇斯底里。
“哈哈哈哈他死了,背叛者,死了!死了!”
他浑身颤抖着蹲下,手抚过冶的脸庞,说道:“你知道么,只有这样,你才是我哥,才是我唯一的亲人,才不会抛弃我。就像叉儿一样。哈哈哈哈……”他的笑声越来越小,到最后,成了无声的哭,痴痴的哭。
而当他触碰到冶的尸体时,从冶的手腕处滚落出一片玉佩。是质地上好的羊脂玉,可惜不知道何时碎了,冶用细线将它们又绑到了一起。而随着玉佩的落地,这两片玉佩再次分成两半。两半玉佩上各自刻着一个字,一个是冶,一个是唤,字迹歪歪扭扭的。唤儿呆住了,他颤抖着手吧那两半玉佩捡起来,紧紧地攥住,哪怕是刺入掌心流出鲜血也满不在乎。
这个时候,皇帝才渐渐反应过来。“孽障,你害死了我的冶儿!”他怒斥着,一巴掌打向了唤儿,将他扇到在地。
“你这丧门星,克父克兄克国,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你给朕去死啊!”
“孽障?”唤抬起头看向皇帝,说道:“我是孽障,你们是什么?禽兽么?不,你不配,虎毒都不食子,你又算什么东西。怎么死的不是我?来啊,杀了我啊!有本事你杀了我啊,怎么不动手,你杀啊!”
“怎么不打了?怎么不杀了?你的爪牙呢?亮出来啊!呵呵,呵呵呵呵,我的好父皇,来杀了我这个孽障啊。我杀了你的宝贝儿子啊,你怎么不动手?你为什么不从我出生就杀了我呢,为什么要让我这么痛苦的活在这世上,来吧,杀了我,杀了我!”唤儿就这么盯着皇帝,挂着泪珠,双眼血丝密布。许久,双眼通红的唤站了起来。他将冶的尸体背在身上,捡起了那遗落在地上的纸团,无视皇帝向门外走去,右手抓着晴叉。
“太子爷,您……”见他要走,丞相连忙出口询问。
唤回过头,看了丞相一眼,便又向外走去。边走,边答道:“太子爷?受不起。”
眼睁睁地看着唤往出走,不停地向皇帝递眼色,而皇帝,却没再言语,就这么目送他离去。若有所思。
殿门外,两位贵妃还在用眼神激斗交锋着。直到唤儿彻底走出龙渊殿时,她们才发现。唤儿就这样,一步一步的从她们面前走了过去。没有行礼,没有抬头,没有言语,有的,只是脚步声。她们都呆了,看着唤儿离去的方向出了神。待唤儿完全失去影子,鸳妃无力地摊坐在地,清妃也是双眼无神,皇太后拄着拐杖当场就晕了过去。无论如何,唤儿,连头都没有回。
鸳妃呆了好一会儿,突然站起身,掐住清妃的脖子怒吼:“看看你的好儿子干了什么!这就是你的儿子,你不顾一切生下来的儿子,他都做了什么!”眼泪,一滴滴打在清妃身上。她放开了清妃,直掉眼泪。清妃的眼框也湿润了,抱住鸳妃。俩姐妹失声痛哭。
这一路,没有任何人敢出声打扰他们,一直到他走到那座废弃的太子宫。文轩宫,这是他第一次留意它的名字,可是,又有什么重要呢?名字罢了。唤儿吸了一口气,踏入了这个熟悉无比的地方。
他将冶的尸体放到枯井边,而他自己则是坐在冶的旁边,看着冶的尸体。冶死了,尸体已经冰凉了,这,是他想要的么?他不知道,他发现自己的人生已经失去了目标,斗志,对剩下的路产生了迷茫。
他的眼中只剩下了绝望,回过头来,才发现自己的执念是多么可笑。为名?身贵为皇子,本是人中龙风最低都是封王拜侯;为利?本是家财万贯又有仆人进出伺候;为执念,为恨意,为年少的无知,为了那奢望至极的亲情。如果冶当时没有保护他,他也不会与冶那样亲密,不会如此之恨,更不会酿下如此惨剧。只有付出过情感,才会生出恨意,真情过后的背叛,远远要比单纯的冷漠更加无情。
于是,他亲手杀了一个会舍弃所有东西对他好的人。也丧失了那个给予他活下去的希望的人。人生,便再也没有了意义,世界重归黑暗,空洞,虚无。
据说啊,那一天,先是大风,然后是大雪,接连三天,整个城里只有阴霾。大雪下了尺深,葬下了宫院里兄弟俩的身与心。深深地,尽数埋在了雪中。雪,铺天盖地,从心头便及全身,渐渐冰封,像雕塑一样。
两座非常像的雕塑,一座着白衣,微笑着;一座穿黑服,痛哭着。他们的故事,跟着这两座塑像一起,永远的留在了这儿。
信,也被尽数吹翻、打湿。
“唤儿,很抱歉,母后他……”
“唤儿,你知道么,我特别想去找你……”
“唤儿,我今天又给你带香糕了……”
风沙漫天冕城阴,雪霜迷明冠皇晴
黑白相交情易碎,姊妹争锋兄弟亲
古井无波悬毅魄,孤苦伶仃启玄音
寒颜浊面帝居罢,冷院深宫浑复清
“皇兄,臣弟帮您解脱了,您原谅我好不好。皇兄,皇兄,臣弟,也要来看您了!”三日大雪,深埋了文轩宫的清净。可这声音,却是从枯井里传来,音色略微沙哑,就如同唤儿年幼时听到过的声音一般。
“叉,锐利之师,多股之士,分则无为,合则举世。初以之务农,后引以为兵,多重情者执。无数迷离前朝事,为藏兵之阁而策之。”
人间有百余事,皆藏于兵,而藏兵中者,言万事也难终。——藏兵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