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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奇石群侠传之山河变 秦可馨95 19164 2024-11-15 07:46

  明空率性笑道:柳姑娘言重矣。山水总相逢,来日皆可期,何必如此感伤?多谢!

  廉晟无意间一瞥,一切恰巧尽收眼底。初时还只是有些起疑,回过神,不禁暗叫不好,正欲起身发作。

  这厢明空将将接过手,忽见那柳飞絮蛾眉一皱,玉手莫名一颤,一个不慎竟将杯中酒水尽皆泼翻,直洒了明空一身。那柳飞絮见状,忙不迭取出手绢与明空擦拭,不时连连致歉,不时又有意无意地,极尽暧昧之姿。莫非真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廉晟见状,心下当时多留了个心眼,遂没有当场发作,兀自仍不露声色地安坐在一旁。暗中一双星目,却是死死盯着那柳飞絮,其时一举一动,莫不尽收眼底,不敢有一丝懈怠。

  慌乱之间,那柳飞絮但瞧见明空眉头忽骤,回神方觉失礼,下意识一抽手,顿时羞红了整张俏脸,尴尬得全然不知所云:观先生样貌文弱,不曾想身板却生得如此硬朗……

  熟料明空恍神一阵过,猛回神,不时秋波暗转,暗暗偷得几分思量。其时,不仅不以其语出轻薄,冷不丁一抬手,不待那柳飞絮话毕,竟猛地捏住身前芊芊玉手,径直引到嘴边嗅了嗅,不时语带挑逗地说了句:柳姑娘的手,才真是又香又软,着实叫人浮想联翩哪!

  那柳飞絮冷不丁被他这一顿轻薄,下意识忙抽回手,顿时两颊泛红,羞愧难当。倏地竟沉下脸,斥道:“明先生好生无礼,若是如此,且恕奴家失陪矣!”说罢,竟掩面而去。

  明空见状,兀自掸了掸胸前衣襟,心中暗暗一笑,不紧不慢地上前揖道:柳姑娘,柳姑娘,还请恕在下酒后失态,这厢与姑娘赔礼便是!

  那青衣侍女兀自侍奉在一旁,见状不妙,忙不迭与身边几个倌人一起上前说和,不住挽留。

  劝了一阵,那柳飞絮这才留步,却是一半笑来一半愁,娇滴滴地只是回了句:“烦请先生在此稍候片刻,待奴家换过身衣裳,再还来叙说。”说罢,乃急趋莲步,飘然而去。

  风波解去,一切照旧。唯独廉晟越想越后怕,兀自左右一阵后,耐不住心中焦虑,遂借故跟出门去,欲探听个一二。谁料才走出门不多远,隐约听得一熟悉声音,正于转角处,与人窃窃私语。细细一听,正是方才那柳飞絮!

  廉晟骤起警觉,于是小心靠近前,隐身在旁,一探究竟。远远只窥见那柳飞絮背着身,正与一魁梧男子叮嘱着什么。隔着几步远,断断续续,隐约听得那男子说道:恕小的愚钝,先生方才还说,此人一举一动颇有几分女相,何以又说他骨子里压根不像是个女子?

  柳飞絮兀自摇头回道:吾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粗观他言谈举止,不似寻常男子般粗犷,倒隐约透着几分女子的温婉。然细究之下,又不似寻常女子般娇柔,反而处处透着一股男子的豁达。如此种种,一时之间,实在叫人难以捉摸!

  那男子听得此言,倏地竟也一脸狐疑道:以先生识人之能,竟也看不透此人面目?不过,吾观方才先生将酒洒在他身上,若换作寻常女子,理当下意识护住胸口,以免与他人过多接触才是。而他非但不避,竟还生出几分迎合之意,看着确实不像个女子该有的模样。而且据报,此人自入蜀伊始,行迹便十分张扬,不仅与那巴郡太守廉晟称兄道弟,还结伴着到处游山玩水,好似生怕他人不知似的,哪还像个被罢的京官,倒更像个庶出的纨绔!综上种种,确实更像明贼耍的一出障眼法!

  柳飞絮不置可否,略显敷衍道:罢了,此处人多眼杂,不便多说。你且速速回去禀报,一切全凭主公定夺吧。切记,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万不可再打草惊蛇,放走了正主不说,反而再落人以口实!

  那男子听罢,不觉羞愧难当,一边连连点头称是,一边又忙辩解道:先生明鉴,并非我等不尽心办差。只是明贼实在狡猾不过,偏主公又再三严令,“只许暗杀,不准明取”,以至我等行事处处掣肘,这才……

  柳飞絮不以为意,略略一转头,幽幽说道:事到如今,多说已无益。前番失手,朝廷已有所察觉,此番遣使来,明里虽未道破,暗里却无不透着敲打之意,也难怪主公会如此震怒。岂不知朝廷对主公虎视已久,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恐招来滔天大祸,届时可不是你我小命能担待得起的!故此次,务必做到万无一失、一击中的!

  说话间,那男子不禁冷汗直冒,却仍有些不甘道:当初若非各大门阀与主公频频施压,直欲杀明贼而后快,也不至于落得这般骑虎难下之境地!这帮大老爷,一边男盗女娼做尽,一边又想明哲保身,直欲借刀杀人,把祸水全引到咱益州来!偏朝廷手段也够狠,一纸明诏、把囫囵个的脑袋亲手送来不说,此番来使更近乎将话挑明矣,这不明摆着将主公架在火上烤?横竖杀也得罪、不杀也得罪……

  廉晟听得此话,暗觉二人或是益州牧祁玉府中门客。他虽向来不齿祁玉勾结门阀、陷害忠良之勾当,奈何毕竟主仆一场,又人微言轻,况且祁玉对他已有所猜忌,过多干涉其中,势必招来更多非议。一想到此,心下顿时犯了难,思索再三,也只好暂不予撞破为妙。

  柳飞絮无心听那男子诉苦,当即斥道:个中困难谁都知晓,不然又何须你我出马?眼下箭已在弦上,吾等只管领命行事便是,旁的无须多言!

  那男子随之噤声,缓过片刻,才又拱手道:明贼生性多疑,又诡变无常,而且善于易容、变声之术,说不得此刻又像上次一般、正躲在何处静观时变呢?还请先生务必探查清楚,并耐心应付之。

  柳飞絮早已不耐烦,不等他说罢,径直啐了句:这还用你说,先顾好份内之事吧!

  那男子会意,再三揖过首,临走还不忘朝着明空所在雅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旋即风也似的离去了。

  廉晟略略打量了那男子一番,一身短打,精壮干练,步履如飞,目露凶光,一看便是练家子,却与这楼里楼外往来之人大相径庭。

  那柳飞絮目送着那男子离去后,却又长立于此间良久,一时有些出神。无声时,倏地一阵长叹,奈何愁思不绝。

  待那人走远,廉晟轻手轻脚走上前,忽然现出身,冷不丁地问了句:柳姑娘,衣服这么快便换好啦?

  柳飞絮应声花容失色,待转过身,却又一派风轻云淡:哈,是廉公子啊,吓了我一跳。公子何以独自在此,莫非是姐妹们招待不周?

  廉晟不置可否,不时瞠圆了双目,略略对着她双眸一扫,少刻,忽转色笑道:吃多了酒,出来方便方便。姑娘这是?

  柳飞絮眼神略躲闪,闻言,忙托道: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方才撞见个偷懒的小厮,便出言训斥了他几句。

  廉晟点点头,幽幽回了句:原来如此。这些个腌臢胚子,是得好好管教管教,否则容易惯出毛病。

  那柳飞絮见状,也只得强颜附和着,借故离去:可不是!既如此,还请公子自便,恕奴家先失陪矣。

  廉晟无意多纠缠,遂也放去:姑娘请。

  廉晟目送那柳飞絮走远,忙不迭折返回去。趁着在场众人不备,悄悄用香粉在掌心间写了个“诈”字,并借着敬酒的间隙,暗示明空知晓。

  明空见之会意,其时不露声色,唯暗暗与廉晟摇手示意,令其先别打草惊蛇,且静观其变,然后再伺机脱身。廉晟会意,于是正襟危坐,枭视频频。

  约莫近子时时分,月落星沉,酒兴阑珊,此间谈资,却是正浓。怎奈明空不胜酒力,不多时,渐亦醉卧美人膝。柳飞絮欲拒还迎,你侬我侬之间,不禁越发柔情蜜意。其时耳鬓厮磨、如胶似漆,真是好不暧昧,简直羞煞旁人。临了,那柳飞絮和几个倌人有意留明空过夜,竟都被他一一婉拒过。廉晟见状,遂趁势告去。

  临走,那柳飞絮依依不舍地挽着明空送出门外,似有千言万语,偏偏其时无处说。临分别,竟打着灯笼,兀自目送出老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二人身影,这才被那青衣侍女催促着、落寞不已地折返回去。

  归途中,明空昏昏欲睡,一路酒言酒语不断,时不时喊着佳人名字,只怕还想着梦里有缘再相会呢!

  廉晟不知其中原委,自是对此不屑一顾,反而白白担惊受怕。却不知明空暗中早已遇柳暗花明,此刻自然越发从容不迫——

  前事从提。却说明空其时醉卧美人膝,正是耳鬓厮磨、你侬我侬之际,却不料是一时突发奇想还是心血来潮,竟冷不丁贴近那柳飞絮耳边说了句:不知在下可是哪里得罪了姑娘,方才竟教姑娘下得如此狠心?

  柳飞絮闻言略略一怔,极力不露出声色来,唯小声在明空耳边笑道:先生何出此言?恕奴家不能解。

  明空见状暗笑不已,一手有意无意地撩了撩柳飞絮发间垂珠步摇,迟慢了片刻,遂索性说破道:明人不说暗话。姑娘方才拿这簪子在酒里做了些什么,在下可都看得真真的。

  柳飞絮见欺瞒不过他,脸上顿时笑容渐无,几分思量过,却只云轻风淡地回了句:“各为其主而已,还请先生勿怪。”话音犹未落,却又忽然佯装笑颜,试探性地问道:“既然先生早已看破玄机,何故又迟迟不点破呢?”

  明空笑而不答,只是反问道:那姑娘又为何对明某手下留情呢?

  柳飞絮闻此,遂也不再躲闪,于是浅浅地回了句:先生既晓奴家并无加害之意,旁的又何必再多问?

  明空不以为然,幽幽说道:纵然姑娘无心,却难保旁人不会起意不是?毕竟又有谁人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不当回事?送佛送到西。姑娘若真有意,还请为在下指条明路才是。

  柳飞絮不置可否,只道:先生说笑矣。奴家一介女流,三尺微命,又有何德何能与先生指点迷津,总得有个说道不是?

  明空闻此,心下暗喜,忙道:姑娘运筹帷幄之中,在下佩服。但凡力所能及,明某无有不从便是。

  柳飞絮闻之,却是窃笑连连,若有所指地说道:奴家不过一风尘女子,还能有何求?怕只怕,先生有也未必能做得。

  明空无奈,兀自轻压下羽扇,顿了顿,直迎着柳飞絮双目,暧昧地笑道:不妨说来听听。

  柳飞絮见状,却不自禁避开明空双眼,渐亦收起笑靥道:“先生若真信得过奴家,还请稍安勿躁才是。特别是先生那位朋友,莽打莽撞的,可别打草惊蛇,反害了自家性命!”柳飞絮但说着,不时略略朝廉晟斜睨了一眼,兀自“噗呲”一声又笑开了花。

  明空心领神会,默默注视着那柳飞絮看了许久,然一时仍有些将信将疑道:姑娘高义,这厢洗耳恭听焉。

  柳飞絮闻言,回头只与其略略一视,不待话出口,却已忍俊不禁地直遮了羞道:还是不劳先生费心矣!奴家虽不才,可在这得月楼之中,倒还是有些个手段的。若等出了这得月楼么,那便真要看先生造化矣!

  一番窃窃私语、暗通款曲毕,明空只觉越发捉摸不透这柳飞絮矣,反而对这个萍水相逢的小女子生出一丝倾佩之意来。所幸听其言,观其行,觉之此人并无恶意。思虑再三,眼下也只得走一步算一步尔,于是顺势敬道:那此一杯,就当在下先谢过姑娘矣。请!

  柳飞絮浅笑嫣然,更益应对从容。其时莲花指捻,秋波流转,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看着不禁越发千娇百媚:先生请!

  话归正题。却说廉晟背着明空走出好一阵,实在看不过去,遂用力颠了颠,啐道:行了,别装啦!都走出快两三里路了,早看不见影啦。

  明空应声大笑,不时抬起头,竟还一脸意犹未尽地吟道:嗯~~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廉晟一听,遂责备道:还美呢!你倒是有心思会佳人,却让我一个人白白担惊受怕了这许久!

  明空一脸漫不经心,兀自仍陶醉不已道:知己如斯,夫复何求?值此一回,余生无憾哪啊啊啊——

  廉晟应声斥道:你啊,早晚栽在女人手里,届时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明空却是不以为然地笑道:栽在女人手里有何不好?难道大哥不曾听过,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啊啊——

  廉晟闻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略略一摊手,转头骂道:你倒是看得开,既然那么能耐,下来自己走!

  明空见状,忙不迭双臂往前一扑,紧紧趴在廉晟背上,耍泼道:哎哎哎,大哥、大哥,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小弟今日酒确实也饮得多了些,劳烦老哥再多背一会,也免得被人看出破绽来,说不得此间还有尾巴跟着呢!

  廉晟奈何他不得,兀自摇着头,遂一路背他归了客馆。后事不题。

  这一日傍晚,忽有飞鸽传书至,书曰:“有人暗中串联,欲图谋不轨。夜长梦多,速速回京!”落款处,但见朱砂鹰首,入木三分。此戳非它物,乃取自早年西南进贡的一方血玉石,共刻三枚,分属少英、少光与明语先所有,专供三人之间书信往来,以此辨别真伪缓急。明空见书色变,顿时目光犀利。不及多思,忽闻脚步声至,赶忙将之收于袖中。

  循声望去,但见廉晟提着酒壶与食盒,径直来至院内,于石案上摆开,说道:劳贤弟久等矣!这穷乡僻壤的,什么都不好找,你我也只能凑活着吃喝,贤弟可莫要介意。

  明空道:哪里?这一路承蒙大哥细心照料,小弟实在受之有愧。

  廉晟摆开了酒菜,旋举杯敬道:哎,你我兄弟之间,说这些话便见外矣。来,喝!

  明空却之不恭,揖毕,旋坐下共把酒言欢。

  兴致正浓时,但闻屋顶隐约传来一阵骚动。正诧异,忽然“砰”的一声,一人应声跌落院内。但见其身着黑衣,手持兵刃,只当是来者不善,旋听得有人疾呼:主母小心,有刺客!

  二人大惊失色,循声望去,屋顶一女子,朱衣红裳,矫健身姿,其时独挡一众刺客,正奋力搏杀。

  不及多反应,四下立时又窜下几名刺客,杀气腾腾地直朝二人而来。廉晟见状,大喝一声,旋拔刀而向: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吾看尔等是活得不耐烦矣!

  明空不谙武艺,只得退居其后:大哥小心!

  廉晟应声已与刺客杀作一团,只道:贤弟自去,吾来与之抵挡!

  明空正欲走,但闻耳边“嗖”的一声,脚下一迟,顿时被一箭射翻在地。

  廉晟见状大骇,怒吼一声,杀退强敌,回身疾奔过来:“贤弟!”近前一查看,所幸未中要害,然见明空神志模糊,遂疾呼道:“贤弟,你怎么样,贤弟?”

  明空迷迷糊糊只吐出几个字,旋即便昏死了过去:快、快走……

  其时,那朱衣女子已闻讯而至,只身抵挡住一众刺客,不时回头与廉晟疾呼道:快走!

  情况紧急,不容多想,廉晟回了句:“保重!”遂扶起明空匆匆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融融的暖意里,明语先渐渐苏醒过来。其时四下一片寂静,只听见一旁篝火噼啪作响,映着此间跳动的火光,令人觉得这一刻如此暧昧。她下意识地翻动了下身子,一股阵痛随之由左肩蔓延开全身,意识因之清醒。

  她吃力地睁开眼,略略环顾四下,约莫是座废弃已久的破庙。心下正诧异,忽闻一旁有异动,循声望去,朦胧中只见得一人独坐在篝火旁,痴痴地望着自己,一脸的无措和惊愕。伴随一阵凉风过,身上褴褛的衣衫,伤口处斑斑的血迹,火光下隐隐泛着幽光的箭头,相继赫然映入眼帘,随之明白了一切。

  廉晟一时心有余悸,不禁吞吐道:贤……穹苍醒啦?

  明语先情不自禁揉了揉左肩,忍着痛问道:是大哥替我疗的毒?

  廉晟闻之点头,然眼见得明语先衣衫不整的样子,忙不迭又转过头去,连连致歉道:事前不知穹苍是女儿身,一时情势所迫,得罪矣!

  明语先从容坐起身,整了整衣衫,淡淡笑道:吾略懂修仙之道,又常食苍山雪莲,不敢说百毒不侵,区区箭毒,倒还不至于丧命。

  廉晟无言以对,唯埋头不语。

  明语先见状忽道:大哥既已识破吾女儿之身,想必亦该猜到我是何人了吧?

  廉晟点头道:其实,你说自己是巫咸世家人时,吾便早该猜得你是明太傅。然见你当时一身男儿装扮,便未敢深究。如今想来,普天之下,手持五彩羽扇,又是出身巫咸世家的,除了明太傅,还能有几人?

  明语先闻之,却是苦笑连连,不时叹道:休言什么明太傅矣,早已时过境迁啦!明语先,正是鄙人。

  廉晟不以为然,别是一脸崇敬道:久仰公之贤名,平生倾佩之至。不久前,闻公因新政一事,而遭权贵弹劾,亦深深为之不平。不曾想今日在此边陲之地,竟能亲眼目睹当朝圣人风采,真乃三生有幸也!

  明语先似听非听,兀自问道:方才那些刺客呢?

  廉晟因之回过神,脸色欲渐凝重:吾就地杀了几个,剩下的你那护卫在抵挡,皆是些亡命之徒,死硬死硬的,究竟是何人想害你?

  明语先冷笑一声,幽幽道:还能有谁?

  廉晟闻之,倏地一脸惶恐:你的意思是……可钜公不是已下诏暂缓新政了吗,他们为何还不放过你?

  明语先叹道:朝中有些人哪,一日不见得我死于非命,始终是睡不好觉的!

  廉晟愈发不解:你既然明知有人欲对你不利,为何还要如此张扬于人前?

  明语先摇头直笑道:我在明,敌在暗,防不胜防啊!若不大张旗鼓些,岂不死得更不明不白嘛?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才更好迷惑对手。

  廉晟兀自回顾起这一路所见所闻,始觉明语先明里虽张扬于人前,暗中却时刻在模糊身份——大到名号、出身,小到个性、谈吐,乃至习惯、笔迹之流,确如其所言般,虚实混淆,真假难辨,甚者连同一举一动,都透着模棱两可之意。起初,他还颇为不解其用意所在,如今想来,不禁由衷佩服其心思之细。

  明语先说罢,乃缓缓站起身,不时一脸警觉道:闲言少叙,今吾侥幸不死,那些人必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此地不宜久留矣。你我毕竟共患难一场,大恩不言谢,不忍多拖累。劝大哥还是速速离去,免得再惹祸上身。

  廉晟一听,倏地站起身来,一脸大义凛然道:穹苍这是什么话?吾虽不才,却也不是那般贪生怕死之人!你我既已义结金兰,便理当同生共死,吾今日若弃你而去,岂非连禽兽都不如?

  明语先闻声失笑,一脸莫名地打量着眼前人片刻,忽幽幽只道:“你想死,吾可还想活!”笑过一阵,倏地缓和了语气,劝道:“实不相瞒,吾此行乃有诏命在身,与人结伴,多有不便,还望大哥见谅。”

  廉晟恍然大悟,转而又道:那你接下来欲往何处?益州各郡吾皆熟悉得很,不如吾护送你过去,以免途中再遭不测?

  明语先谢道:心领矣。

  话音未落,但听庙外一个凌厉的声音疾呼道:主母,主母……

  明语先闻声欲走:接我之人来啦。

  廉晟不再作坚持,临了却又忍不住挽留道:“等等!”将欲言,奈何莫名一阵头晕目眩,呼吸不畅,两腿隐隐发软,渐亦说不出话来。

  明语先应声回首,一脸风轻云淡。然见他脸色突变,不禁问道:大哥,你怎么啦?

  廉晟直欲言,却不料猛然一阵天旋地转,脚下一软,顺势竟栽倒了过去。

  “大哥!”明语先大惊,急忙奔将过去,扶起一看,但见其意识不清,呼吸短促,猛地回想起方才之事,不禁大骇道:“大哥,你醒醒啊,大哥……”

  凌霜闻声而至,见状,急忙奔到明语先跟前问道:“主母,你没事吧?”不时又打量着廉晟道:“他这是怎么啦?”

  明语先此刻也顾不得回话,奋力搀起廉晟,疾呼道:玉贞,他好像中毒啦!快,快去找大夫!

  凌霜是行伍出身,又略通毒理,其时端详过廉晟面色,不时拾起地上箭簇一闻,旋叹了一声:来不及啦!此乃“箭毒木”也,见血封喉,一个时辰之内,便足以要人性命,一旦毒发,神仙难救。

  “什么?!”明语先应声瘫坐在地,顿时乱了方寸,直对着廉晟,放声呼道:“大哥,大哥……”

  凌霜无奈,兀自环顾着四下,略缓过一阵,旋忍不住伸过手去劝道:主母,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吧?他已经活不成啦,带着他只会拖累我们……

  明语先应声大怒,猛地甩开她手,兀自紧紧抱着廉晟,倏地竟失声痛哭道:“吾不管!吾就是要救他!就算背,吾也背他离开这儿!”说着,兀自直欲搀扶起廉晟,奈何力不从心,几番使劲,硬是不能。

  “主母,主母……”凌霜虽也于心不忍,然此刻命悬丝发,又怎容得半点迟疑?再三劝阻不得,一时护主心切,情急之下,一咬牙,猛地一把抓住明语先身子,一边奋力拦阻,一边连声喝道:“主母,主母!你醒醒吧!他已经活不成啦,已经活不成啦!就算你能勉强带他逃出去,也断断救不回来啦,只会把你我的性命都赔上!难道你忘了临走前钜公重托了嘛?我们来巴蜀是干什么的,是干什么的,难道你都忘了嘛?主母,你快醒醒吧!主母,你快醒醒吧!”

  明语先经她这一顿骂,直如醍醐灌顶,不禁幡然醒悟,顿时怔在原地,哑口无言。

  凌霜骂过一通,回过神,亦自觉不妥,于是忙不迭请罪道:一时情急,还望主母恕凌霜犯上之罪!

  明语先敛默过一阵,闻得此言,却是暗暗直摇头道:“不,你骂得对。”说着,不时又转头望了一眼廉晟,声声叹息之中,始依依不舍地放开手。罢了,埋头半晌,起身直欲走,忽又计上心头,喜出望外地只说了句:“玉贞,快,借你佩刀一用。”

  凌霜不明所以,一边取出护身短剑奉上,一边不解地问道:主母,你这是、欲何为?

  明语先一把接过短剑,不时捋起衣袖,回道:吾幼时曾蒙仙人指点,修得采灵之术,兼之常食苍山雪莲,乃得其精华入血脉,因而百毒不侵。既然如此,若取吾之鲜血予他服下,或可解毒也说不定。

  凌霜听得似懂非懂,尚不及作反应,但见明语先已手起刀落割开了手腕,顿时直被吓得花容失色:啊?不是,主、主母!

  这厢明语先忍痛割开手腕,鲜血顿时便喷薄而出,旋对着廉晟嘴巴,顺势便喂了下去。

  凌霜虽是行伍出身,然其时在旁亦看得脊背直发凉。不多时,但见明语先面色渐亦苍白,一时于心不忍,遂出言劝道:主母,你箭伤未愈,又失了这么多血,会撑不住的!

  时明语先早已虚弱不堪,却仍硬撑着身子说道:“管不了那许多啦!放心吧,吾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呃……”奈何失血过多,一时气血不足,终于瘫倒了下去。

  凌霜忙不迭将她扶住,一边阻拦着,一边直劝道:主母,到此为止吧。他已是将死之人,你能这般舍命救他,也算是仁至义尽矣!纵有再大的恩情,亦足够报答啦!其他的,便全看他造化吧!

  明语先明明已虚弱不已,却仍固执地直起身,不肯罢休道:“无、无碍的,吾无碍的,吾、吾还可以、还可以的,一定可以的!”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勉强才支棱起半个身子,转眼便又瘫倒在了凌霜怀里。

  凌霜实在看不过去,正声只道:罢了,主母!就算你一心想要救他,那也该适合而止吧?生老病死,俱是天命。若他命不该绝,自会大难不死;可若他命里注定有此一劫,纵你再强求,亦是徒劳!再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你真的会撑不住的!

  明语先哪里肯听得进去?此刻明明已自身难保,却仍不住摇头道:不、不,吾、吾要救他,吾一定、一定要救他……

  正当二人纠结之际,一旁廉晟竟渐亦有了意识。但见四肢暗暗颤动,不多时,终于清醒了过来。只是自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一时似乎还未还过神来,于是兀自缓了缓,直到耳目清晰可辨,全身知觉恢复,这才吃力地爬起身来。朦胧之际,但望着眼前主仆二人,一时竟有点不知所措:吾这是怎么啦?发生什么事啦?

  明语先见状,顿时大喜过望。怎奈当时虚弱不过,一口气没缓过来,话梗在喉咙,如何也说不出来。

  凌霜却是又喜又气,一边忙着替明语先封住穴道、包扎伤口,一边转头直冲着廉晟骂道:你还活着呢?你要是再不醒,吾真恨不得一刀给你个了断算啦,省得你再这般不上不下地折磨人!

  时明语先喜极而泣,缓过劲来,忍不住拍了拍凌霜,失声笑道:说什么呢,玉贞?不得无礼!

  廉晟不明所以,然见明语先此刻力不能支,于是忙不迭起身奔过来看个究竟。奈何大病初愈,一时有些力不从心,几番险些踉跄跌倒。然到底还是身强体壮,少刻即已行动自如,时近前连声问道:穹苍这是怎么啦?为何脸色忽然这般难看?莫不是箭毒未净,又发作啦?

  凌霜应声直骂道:箭毒?吾看什么毒都抵不不过你这个人毒!我家主母这条命,今日没栽在仇家手里,倒险些栽在你手里啦!

  廉晟得知来龙去脉,当即自责不已:愚兄何德何能,值得穹苍这般舍命相救?

  明语先闻之,却直摇头道:“大哥能舍命救我,吾却如何便不能?何况你我之间,哪有什么值不值得的?大哥说这话,便见外矣。”话毕,只待伤口处理得当,又兀自吞吐过一阵,自觉已无大碍,遂道:“此地凶险,不宜久留,宜当快走为上。”

  三人旋即起身来,互相就此别过。

  廉晟心中不舍,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踌躇再三,只道:此去,何时还能再见?

  明语先嫣然一笑,只道一句:山水总相逢,来日皆可期,一切全看天意吧。

  挥挥手,言犹绕耳,人却早已飘然远去,独留廉晟一人停在原地,兀自怅然若失。

  主仆二人别过廉晟,遂星夜赶路,唯恐追兵再至。将将走出不远,忽望见前方道口风灯零乱,两三点昏黄。定睛一看,宝马香车赫然停在去路上,旁边两个身影,隐约似曾相识。

  凌霜一个警觉,勒定了缰绳,不时驱马上前,拔剑喝道:什么人?

  对面二人见状,乃遥相问道:敢问来者可是明先生?

  明语先一听声音,却是悠悠一笑,不时按下凌霜手中宝剑,下了马径直上前一看,竟是前日遇见的柳飞絮和青衣仕女。

  明语先有些诧异,乃揖手问道:荒郊野外,夜半无人,柳姑娘竟何以在此?

  柳飞絮还过礼,乃回道:先生足智多谋,不爱循常理,故奴家猜先生、今夜或许会经此条道出蜀,特来相送一程。

  明语先会心一笑:“知我者,柳姑娘也!”

  柳飞絮淡淡还以一笑,转头直望见明语先身上似带着伤,不禁急上前一步,问道:先生受伤了?

  明语先略略拿袖子一掩,不时让了让身道:“一点小伤而已,不足挂齿!”言毕,不时又屈身谢道:“此次多谢姑娘暗中指点迷津,令在下得以躲过这杀身之祸!”

  ——原来那夜借故醉卧美人膝、耳鬓厮磨之际,临别依依不舍、缱绻缠绵之下,这柳飞絮暗中已向明语先表明了身份,以供日后往来之便。此后更是几次三番将个中杀机和盘托出,明语先因之才得以命凌霜提前做好了准备。

  柳飞絮见状,遂也不再多问,只道:先生吉人自有天相,即使没有他人相助,也自会逢凶化吉。

  明语先点点头,忽又不解道:恕在下愚钝,你我本是萍水相逢,又各为其主,姑娘却为何要出手相救呢?

  柳飞絮应声回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从来很多事,就没有甚缘由可讲。若非要论个缘由,便权当是,奴家上辈子负了先生的,注定该要这辈子还于先生的罢。

  明语先闻之,心中倏地愧疚不已,左右再三,心中暗忖一句:“哎,也罢!”遂直言道:“不瞒姑娘,其实在下本是……”

  柳飞絮会意,先声抢过话道:先生究竟何人,亦或者何等身份,又何必非要说个清清楚楚?不如各自看破不说破,权当与来日留个念想也好。

  明语先略诧异,遂也不再多提。然转念一想,倏地又面露忧色,于是忍不住劝道:可姑娘你这么做,毕竟已违了上命,他日一旦东窗事发……不如就此随在下……

  柳飞絮闻之,却是故作一脸看淡,恰似玩笑之间,不经意却道出多少凄凉身世:我太一天下,可以没有柳飞絮,却断断不能没有先生!奴家既然敢出手,自然业已备好了退路。何况一朝沦落风尘,再欲脱身,却是谈何容易?时至今日,也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矣。纵使来日真有个不测,先生也不必为之伤怀,兴许对奴家来说,反倒还是个解脱。说不得来生再有缘,或能与先生成就一番好事呢!

  明语先感其拳拳心意,越发羞愧难当,一时于心不忍,倏地一屈身,竟郑重其事地赌咒曰: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倘若来世真能有此等姻缘和福分,纵是上刀山、下火海,在下亦定不负姑娘!如违此誓,便教我……

  熟料柳飞絮却是应声直摇首,不时浅笑道:哎,不过一句玩笑话,先生又何必当真?更何况下辈子太远,倒不如、现世报的好。

  明语先不解其意,正疑惑,冷不丁一抹香吻袭面,片刻温存意难忘,痴情错付又何妨?女儿心事君休问,一缕相思绕断肠。个中突兀,直教人若个措手不及。

  正恍惚,忽闻耳边,盈盈私语绕香风,袅袅低徊缱绻浓,若个蕙质兰心,真是一往情深:今后若再乔装出门,记得只说是藩镇百姓,亦或者域外胡商便好。我谦谦中原君子,几曾有过因病穿耳之说?分辩得多了,反倒惹人生疑。还有,没事少盯着那些个臭男人看!

  个中微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彼此遂会心一笑,凝咽处蓦然别过,一切尽在不言中,只恨天意弄人,徒增若多遗恨。

  将将走出不远,但见那柳飞絮陡然一阵泪眼婆娑,情不自禁急追上前两步,竟唤了一声:萧郎!

  明语先应声回首,一时还有些莫名。回过神,依稀想起那日得月楼一叙,佳人酒后吐心声,只言片语间,隐约听出这柳飞絮有一故人,竟生得与明语先有几分神似。一想到此,明语先顿时有些无所适从。

  回身看时,但见那柳飞絮欲言又止,兀自哽咽一阵,却摇了摇头,强撑起笑颜道:先生保重!

  明语先不忍再多勾起她伤心事,遂就地揖首,匆匆别过。

  ——红豆勿轻食,问君知未知?修来须造化,付错费心思。追恨为时晚,临别欲语迟。笑言卿且去,权作一相识。

  夜色下,一盏风灯,两处归途。从来相聚少,唯有别离多,莫道人长久,此情难续说。

  凌霜回想方才一幕,一时间愣是没缓过神来,走在半道还不忘问句:主母,恕凌霜直言,虽道是人不风流枉少年,可你这网撒得未免也太……

  熟料明语先应声一蹙蛾眉,看着若个不容置喙:嗯!

  凌霜不知所措,遂不敢再多问。

  走出一阵,落寞时,明语先兀自于马上回眸一顾。远远只望见,漆黑夜色中,孤零零一盏风灯犹在,久久守望不去,渐亦远如星火,昏黄而又阑珊,此时此刻,直看得人越发伤神。也不知此一别,是否还能再相见?孰能料此一别,便不是天人永决?

  ——这漆黑的夜色,此时此刻彷佛一面神奇的大镜子,而镜子的两面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人。有时候,你在镜子里面,她在镜子外面;有时候,她在镜子里面,你在镜子外面;虽然你看她小一点,她看你大一点;但其实你看她是虚幻的,她看你也是虚幻的。怪就怪在,既然是镜子的两面,那两者又究竟有何相似之处呢?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看官不必多虑,且看后事如何。

  另一边,梨花犹带雨,偏急晚来风。但见柳飞絮望着明语先渐亦模糊的身影,将将拭去脸上斑斑泪痕,转头却与那青衣侍女幽幽地问了句:如此,你回去也能有个交代了吧?

  熟料那青衣侍女一改往日谦卑之态,却是不慌不忙地揖身道:此番有劳先生矣!承蒙这些年收留,就此告去,后会有期。

  柳飞絮点点头,倏地又笑道:花掌柜果然好手段,这些年吾竟全然蒙在鼓里!

  那青衣侍女闻之,竟也忍不住笑道:莫说先生,若非事急从权,这些年来,连吾自己都快忘记矣!

  柳飞絮忽又道:其实,纵然你不表露身份,吾也会助他的。

  那青衣侍女回道:当日事发突然,掌柜的又下了严令,也是病急乱投医哉。还请先生海涵!

  柳飞絮接道:自始至终,吾都未曾想过要害明先生。当日敬他那杯酒,也不过是为了应付此间眼线尔。你我朝夕相处,吾不信你真看不出来?

  那青衣侍女却是不以为然道:正因朝夕相处,吾更知你素来身卑而心傲,那些个上门的登徒子,几曾入得你眼过?至于旁的,以先生一贯待客之道,难保不是逢场作戏尔!且恕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是重担在肩,不敢心存侥幸。

  话毕,四目相对,霎时才觉得,二人竟已生分至斯。以至于心中明明若多话,此时此刻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那你以后……”柳飞絮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转过头去,默了阵,才缓缓吐出一句:“回帝京后,记着代我向花掌柜问个好。顺便再问问,欠她的账,能否清焉?”

  熟料那青衣侍女应声一挑眉,不时抬起头来,径直盯着柳飞絮片刻,才幽幽然说道:当年若非老掌柜的出手相救,只怕先生早已殉情身死,更枉论为父平反昭雪焉!这账、只怕没那么好清吧?

  柳飞絮自知难以螳臂当车,顿时意气尽失,默了片刻,唯低头道:吾知矣。

  那青衣侍女忽见她如此,一时似也动了恻隐之心,不禁缓和了语气,又揖道: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还请先生三思!

  柳飞絮背身不语,其时落寞丛生,真是我见犹怜。

  那青衣侍女似还想说些什么,奈何此情此景,总是欲说还休,唯遗憾告去:先生保重,奴婢、就此去也。

  别过了柳飞絮,二人正欲加紧赶路。凌霜忽面露忧色,忍不住又问道:主母,恕凌霜直言,门阀几次暗杀你不成,只恐会铤而走险,一旦撕破了脸,暗的不行,保不准会来明的!若所料不差,密捕主母之教令,此刻多半已下达至蜀中各县衙,祁玉必会严令封锁蜀中各道口,以防主母走脱。子午故道虽崎岖难行,毕竟也是官道,主母何以便料定此行无事?一旦有个差池,你我性命事小,有负圣命事大!万全起见,不如容凌霜今夜先探查清楚,待明日再行动身?

  明语先应声一摆手,坚定不移道:“哎!夜长梦多,留多一日,便多一分变数,多一分凶险。如你方才所言,真撕破了脸,保不准他们会铤而走险,届时来个死无对证,能不能有命回京都另说,更妄论其他。”言毕,不时又转过头,一派胸有成竹地朝凌霜笑道:“你放心,那祁玉虽昏聩,却也不是傻子!白白惹火上身之事,他才不会做呢!再者,子午故道虽是官道,然毕竟年久失修,不仅凶险荒僻,沿途还时有太平贼作乱,一时间谁能料到我明语先竟吃了熊心豹子胆,放着好好的阳关大道不走,偏偏只身犯险呢?等反应过来,已为时晚矣,徒劳、奈何?”

  凌霜听罢,渐亦了然:“主母的意思是,钜公与门阀之间,祁玉最终选择明哲保身,谁也不得罪,暗中有意放主母一马?”然转念一想,却又疑惑非常道:“虽说于乱世之中,选择明哲保身本无可厚非,可那祁玉毕竟也是世族门阀出身,又是一方割据诸侯。且不说如今朝中门阀日益势微,照理也该物伤其类,视主母为眼中钉、肉中刺才是。况主母又素来反对‘军政下放’,如今各藩镇羽翼尚未丰满,已有传言钜公有心削藩,今日若放主母逃出生天,难不成等来日再反过头来削他的藩?退一万步讲,纵使他祁玉不想轻易与朝廷撕破脸,可益州与关中隔绝日久,若真来个死无对证,朝廷届时只怕亦奈何他不得,又何须如此畏首畏尾,岂非因小而失大?主母真有把握?”

  明语先兀自听来,却忍不住“咯咯咯”直笑,不时仰头叹一句:“那便只有天知道咯!驾!”言毕,旋策马而去。

  漫漫清宵犹未倦,沉沉更鼓不绝催。偏偏去日长多苦,夜色阑珊倚梦回。子时方至,但听得周公一声令下,不眠人旋即也神游太虚而去,记忆倏地回到某个暮霭沉沉、意识迷离的黄昏——

  榻上,明语先昏昏沉沉,隐约听得有人支走了屋内伺候的宫人,但闻房门“噶”的一闭,四下随即一片寂静。片刻,忽又听得屋外几声咳嗽由远及近,伴随着脚步推门而入,一开一合罢,一人悄然而至。

  只听他轻手轻脚来到榻前,轻叹一声罢,顺手打湿了毛巾,拭了拭明语先额头汗水,又拾好了被褥,随即静立于一旁,俨然一派细心周到模样,只道是个体贴的宫人。

  明语先此时已渐渐苏醒,但睁眼一看,莫不惊恐万分,孰料此人竟是少英!

  少英负手立于榻前,见状只道:醒了?

  明语先匆忙起身拜道:不知陛下驾临,臣罪该万死!

  少英轻抬手,笑道:“罢了,眼下并无旁人,先生就不必多礼矣。”待明语先起身,遂又问道:“身子可还好?”

  明语先道:承蒙陛下挂念,不过一时燥热上火,现已无碍矣。

  少英点点头,负手踱步,转色忽道: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此番离京后,还望先生能以退为进、多多保重才是。吾想过矣,而今辽东扰攘,北疆不宁,西域、陇右虽安,然则山重水复,路途遥远,加之又皆为叛军所阻,沿途凶险过甚。中原、江南虽近,又恐难脱于危机。私以为,先生皆不宜前往。剑南巴蜀之地,邻近关中,而又为山川所阻绝,因之得以偏安一隅,关中世族门阀纵有加害之心,料亦鞭长莫及,先生或可暂往避之。同时,也正好替朝廷探一探其虚实,以备来日不时之需。

  明语先紧随其后,闻之,难掩落寞,兀自低着头,无力地回了句:臣遵旨。

  少英暗暗看在眼底,默了片刻,不时停下脚步,半回过首来,幽幽说了声:不日,吾将命叔瑶赴任雍凉,先生可知其中用意?

  明语先应声一个警醒,回神莫不了然,稍稍展颜回道:西域各部,皆以叔瑶为破军转世而惧之,陛下令其坐镇雍凉,西域府自是无忧矣。

  少英会心一笑,应声转过身来,娓娓只道:今关中不定,贼寇猖獗,边疆再不能生乱矣!昔先帝时,宦官当道,党锢成祸,终至内外骚动,社稷荒废。今民生凋敝,奸雄蜂起,四夷莫不蠢蠢,其中尤以北庭诸部,吾最不放心!先生祖上乃我朝开国元勋,世代皆予朝廷镇守北庭,值此国难之际,当念太祖创业之艰难,厉兵秣马戍边,以震外邦狼子,匡扶社稷才是。过些时日,待风波一息,吾便会下旨召先生还朝,旋即赴任北庭都护,节制北庭各镇。如今冀并空虚,待来日贼势一弱,先生便可趁势取之。顺利的话,今后还可伺机徐图幽青之地。还望先生率行精忠之责,勿负吾意!

  明语先略惶恐道:保境安民,乃为臣者本份所在,臣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然北庭诸部,对我关中垂涎已久,昔都护府依托天苍山之险,又有冀并钱粮保障,自是进退自如。怎奈今时冀并战局不稳,只凭都护府戍卫,只恐难以长久。

  少英道:这你不必担心。届时吾会一并下放军政之权,如此先生便可就地扩充军备,尽心茁实边防。

  明语先本是心思缜密之人,忽听得此言,自是一叶知秋。当下莫非如晴天霹雳一般,倏地双膝跪地,失声劝谏道:陛下言下之意,莫非是欲准“军政下放”之策嘛?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呀,陛下!

  少英长吁一声,摇头只道:眼下情势所迫,下放军政已势在必行。吾意已决,先生就不必再谏矣!

  明语先怎肯罢休,连连拜道:陛下明鉴,军政下放,名为强边固防之策,实为引虎驱狼之计,此例一开,莫不如饮鸩止渴,后患无穷啊!届时君弱臣强,尾大不掉,必呈割据之势。长此以往,我太一,我太一恐将万劫不复矣!请陛下三思,请陛下三思啊!

  少英不为所动,倏地背过身去,为难道:这些道理吾全明白,然时也,命也,先生莫非不知否?

  明语先一时慌不择路,情急之下,倏地紧抓住少英一袖,声嘶力竭地哀求道:不,不,陛下,陛下,今我太一虽时运不济,然若处之得当,仍尤可为矣。太平之乱,不过癣疥之疾。地方割据,才是心腹大患哪!我太一四百年国运实在得来不易,万万不可因眼前小利而付诸东流啊!陛下,陛下,陛下……

  少英一时被纠缠得不耐烦了,猛地一甩衣袖,却失手将明语先重重甩于地,口中不时怨道:“先生乃吾入阁近臣,素来皆与我心意相通,为何今日却这般不能体会吾意,反倒如同外朝那帮庸臣似的,对我如此苦苦相逼呢?”气急之下,许是虚火攻心,少英当即猛咳不止,气息不接。

  明语先措不及防,忙起身搀扶道:陛下!?

  少英缓过气来,忙摆手道:“无妨。”回神过来,但望着满脸愁容的明语先,一时心中不忍,思虑再三罢,终于坦诚相告道:“此事事关重大,吾原本不想透露于人。然今日话已至此,吾便不妨先与先生透个底罢。吾之所以会准军政下放之策,一来自是欲尽快剿灭叛贼,安定国中。二来么,则是为安抚朝中各大勋贵。前番均田之争,已让他们对朝廷心怀诸多不满。此次晋阳沦陷,吾又几乎将之得罪光矣。若再不拉拢他们,只恐后院亦将起火。说白了,一切不过权宜之计尔。待乱局一定,吾随即便会下旨裁减藩镇,届时地方军政将只限直辖各郡,余者则皆由朝廷收回。如此一来,他日纵有个别乱臣欲行不轨,亦掀不起多大风浪来。”

  明语先恍然大悟,惊道:陛下此举,是欲弃车保帅?可届时各藩镇大半已然坐大,若朝廷不复君临之势,只怕他们未必肯尊奉朝廷号令。

  少英轻喘着气道:正因如此,吾才托付先生与叔瑶赴外谋取大业。届时,朝廷若可手握司、并、凉、冀、幽,甚者青、兖之地,便可以泰山压顶之势逼迫各藩镇就范。之后,再辅以合纵连横之策,恩威并用,不出十年之内,必能力挽狂澜,复兴太祖所创基业!

  明语先听罢,却是顾虑道:可如此一来,必将收缩边防,届时攻守之势相异,“收北庭,通南海。拓西域,复辽东。四海一统,天下非攻”,只恐将遥遥无期矣!

  少英忽又猛咳不止,不时摆手,直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已然火烧、眉毛矣,就、就休再、休再提这些好高骛远的空话也……”话音未落,但见他全身发颤,脸色大变,倏地一声猛咳,一口鲜血旋即喷涌而出!

  明语先见状,失声惊呼道:陛下!?来人,快宣太医!

  孰料少英却是不住摆手道:不、不、不必。

  少英被扶至榻边坐下,待平复一阵罢,倏地仰头一声长叹,这才道出了实情:正如先生所见,吾年少时便已患上肺疾,登基这些年更越发严重,如今只怕已命不久矣。

  明语先惶恐道:此事臣竟丝毫不知!?

  少英苦笑道:“此事非但卿等不知,就连先帝亦不知。先生现在该明白,吾当初为何急于平定辽东了罢?然正所谓‘一朝被蛇咬,三年怕草索’,经此教训后,吾尤感大业欲成,切忌操之过急,是故凡事万不敢再弄险尔!何况如今行将就木,唯求个太平安稳足矣……”他顿了顿,垂头慢语,如怨如诉:“非我丧大志尔,只是新政过于大刀阔斧,务必得内外安定时,方可以霸王之道促行。否则一招不慎,天下必生怨怼,届时只恐众叛亲离,社稷倾覆尔!”

  明语先方欲再开口,不料少英倏地又抢过话头:“先生啊,时至今日,吾亦不妨与你说句心里话罢。归根结底,吾实在是怕有生之年会作亡国之君哪!届时魂归九泉之下,又将以何颜面去见太一列位先帝啊?”但听他长吁短叹,一字一句,莫不出自肺腑,岂能不叫闻者感怀?

  明语先听罢莫不万念俱灰,当下唯长叹一声,含泪长拜道:臣、明白矣。

  少英低头不语,忽起身走向窗前,负手而立,遥望苍穹,莫问所思所想。

  明语先起身但望其项背,当下莫不五味杂陈,唯黯然告去。临出门,但闻少英倏地一声哀叹,莫不道尽世事沧桑:非卿不贤,非吾不决,只是这天下之事,实非你我尽能左右!

  其时,天幕低沉,夜色迷茫,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当空一轮皓月高悬,如银屑般倏地洒下一窗月光,映着少英那沧桑的背影,恍得明语先直睁不开眼睛。

  ——大梦初醒,睡眼惺忪。半知半觉,流连太虚中。无奈朝晖袭面,晨风飒飒,原是黄粱一场梦。

  明语先按了按额头,疲惫地睁开双眼,起身但见窗外朝阳明媚,却倏地苦笑道:若真只是一场清梦,那该有多好……

  雒阳无极宫。宣事殿内,少英端坐案前,一派燕服乌纱。一朝盼得故人来,乃欣然不已道:先生此去西南多时,以为益州如何?

  堂下,明语先一袭白衣,青衫翩翩,立而答道:禀陛下,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太祖因之以成帝业。然祁玉暗弱,政令多阙,以致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其性多疑,患得患失,一味重文轻武而图射侥幸。甚者连手下大将廉子兴,亦只因一言不合而遭谪贬。因之,益州文武多不和,彼此明争暗斗不止,形同一盘散沙,久之势必上下离心,弗能进图中原。是故,益州虽安,不过偏于一隅,不足虑也!

  少英闻之不时点头,乃喜形于色:“如此,吾便无后顾之忧矣!”说着,忽又面露忧虑,不时起身道:“如今太平贼已成强弩之末,迟早必为朝廷剿灭,不复为患矣!反倒是各路诸侯,眼下纷纷借机拥兵自重,大有呈割据之势。为免久之伤及国本,待叛乱一平息,撤藩必在所难免,不知先生以为如何?”

  明语先道:禀陛下,撤藩事关重大,切忌操之过急。臣以为,眼下朝廷当举重若轻,循序渐进,以期来日厚积薄发,进而立于不败之地!

  少英闻之点头道:愿闻先生高见。

  明语先莞尔一笑,旋即娓娓道来:

  “禀陛下,臣以为各镇互有不同,朝廷宜当对症下药,才能有的放矢——

  冀、并二州,外可拒北藩,内可震中原,只因太平猖獗,战乱不止,以至州府空虚,民不聊生。所幸今太平势弱,朝廷正可顺势入主,以备来日之需。

  凉州虽地处西北边陲,然进能统领西域,退可扼守关中,朝廷握之在手,不仅再无后顾之忧,更能与并州互为犄角,东西夹击贼军,锁其于西北一隅,围而歼之。

  而幽州苦寒,土地贫瘠,无冀州之粮,实难养大军也。且周圭生性自大,有勇而无谋,纵有二心,以冀州之兵,亦足以克之,难掀起甚风浪!

  青州兵虽强,然韦范其人,志大而智小,色厉而胆薄,行事优柔寡断,难以成就大事。臣以为可恩威并施,以为震慑。纵是来日开战不可避免,只要朝廷不至于大败,臣料其必不敢造次!

  徐州虽富,然唐顺空有善心,却无大志,知善而不能用,恨恶又不能除,外不能驭将士,内不能治家政,徒具虚名而已,臣料其早晚自陷其祸!所幸其人一向恪守本分,为人恭谨,臣以为当伺机拉拢,必要时,或可引为助力。

  兖州地处要害,兵精粮足,然王华为人险恶而贪得无厌,实是个两面三刀、见利忘义之小人!朝廷万不可对其心存仁慈,务必得防微杜渐,以防其趁虚而入亦或者与其他藩镇互相勾结。必要时,更可以非常手段尽早除之,以绝后患!

  豫州乃帝京东南之屏障,刺史卓不颖虽性情乖戾,又好投机取巧,然所幸其素来与荆州孟玉、扬州元公谋不睦,又曾是韩国舅亲信,来日只须稍加提点,料其必能供朝廷驱使。

  最棘手者,莫过于荆、扬二镇。孟、元二贼,仗着各自兵强马壮,暗地里一贯狼狈为奸,屡屡藐视皇命,悖逆之心早已昭然若揭!然二贼势大,朝廷如欲图之,唯逐步蚕食,切忌冒进贪功。所幸二贼一向各怀鬼胎,背地里实则早已貌合神离。臣以为,朝廷当以此为契机,分而治之,方为上策。

  至于交州,其地荒凉,偏安一隅,朝廷眼下虽鞭长莫及,然交州刺史祁颜为人奸滑,好见风使舵,曾相继依附于孟玉、元公谋,实墙头草也!臣以为正可借此离间二贼,以作良图。而交州势弱,只要中原一定,必然望风来投。”

  少英大喜:“甚好,先生大略雄才,吾无内忧矣!”话音未落,忽又眉头暗锁:“然眼下实在今非昔比,不仅国中叛乱未平,周遭更是强敌四起,吾只恐时不我待。”

  明语先心领神会:陛下可是在忧心北庭诸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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