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少英应声点头,不时站起身来,唉声叹气道:知我者,先生也!自太平之乱伊始,北庭诸部暗中皆是蠢蠢欲动,不臣之心早已昭然若揭。其中尤以咄苾部,最是猖狂!不仅公然藐视朝廷律令,大肆吞并周边邦国,更勾结各部贼首,屡次南下袭掠,妄图与朝廷分庭抗礼。是可忍,孰不可忍?吾只恐来日撤藩诏命一下,国内战端重开,一旦其趁虚而入,朝廷将腹背受敌也!
明语先不以为然,泰然拜道:陛下高瞻远瞩,洞悉时局,真乃我朝之幸也!不过臣以为,北庭诸部表面看似铁板一块,实则早已貌合神离,不过一群乌合之众尔!
少英闻之诧异:先生何出此言?
明语先道:禀陛下,诚如陛下方才所言,北庭诸部之中,以咄苾部最为野心勃勃,称霸之心更是路人皆知。而其余各部,之所以甘心效命之,或是摄于咄苾之淫威,亦或是觉得有利可图。然有道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咄苾此人,城府虽深,却一贯多疑,且为人残暴成性,常有苛责之举,却少有容人之量。如今日渐壮大,更越发肆无忌惮,其余各部又岂能真心归附之?不过碍于情势所逼,隐忍不发罢了。尤其是漠南那几个大部族,一贯被其视为异己,早已对其心生不满,矛盾更是日益加深。前番咄苾南下受挫,方回军至半道,即有若干部族聚众哗变,由此可见一斑。有此隐疾在身,还浑然不自知,臣料咄苾早晚必受其累!届时,我朝只需趁势添上一把火,可想而知将呈何等燎原之势?是故臣以为,北庭诸部,其势虽大,实则外强中干。只需许以小利,便可日益分化之,令其互生嫌隙,争斗不止,进而无力再聚众南下。如此一来,我朝便可腾出手来,尽心应对国内局势,而不必分心两处,疲于应付。
少英听罢,笑逐颜开,不时连连点头道:听君一席话,不禁豁然开朗。先生国士无双,我太一中兴有望矣!
明语先揖手笑道:陛下谬赞矣,臣不胜惶恐。
说话间,但见明语先暗自打量少英一番,忽道:臣此去久矣,不能时常得见天颜。今观陛下容光焕发,吐纳有度,似犹胜往日焉!
少英闻声而笑,不时起身走下御座,满面春风道:先生也这般觉得?呵呵,不瞒先生,自你去后,经董贵妃多番草药调理,吾的病不仅好转许多,近来更不再复发矣。旁人皆道吾精力日盛,吾亦自觉好似脱胎换骨了一般,也是奇事!
明语先猛然想起后宫董贵妃乃医学世家出身,深谙病理之道,也难怪少英久病缠身,却始终知之者甚少。如今想想,不禁也觉得自己当初有些杞人忧天矣,遂欣喜拜道:陛下圣躬安泰,实乃社稷之福,臣这厢且给陛下道喜啦!
少英且扶起明语先,不时轻叹过一口气,乃越发自如道:嗨,天可怜见,总算没让这不争气的身子耽误了国事。窃以为,照此情形下去,不出意外,再活十年,总是不成问题的罢?
明语先一听,顿时面生哀愁,不自觉嗔怪道:陛、下!
少英不以为意,自在笑道:哎,生死自有天定,吾不忌讳这些。罢了,不说这些啦。难得今日先生还朝,吾已命御膳房备了酒宴予先生洗尘,今日定要与先生好好饮一番!
三宝九年,太平猖獗,国中不平,北藩趁势作乱,不断袭掠幽、并二州。所到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百姓因之备受荼毒,妻离子散。官军虽屡次击退之,奈何叛军行踪飘忽不定,据城而守始终治标不治本。一时间,民间促战声四起,百姓纷纷踊跃参军,与朝廷同仇敌忾。
北庭都护明语先以为,叛军虽势大,实则各部貌合神离,只需许以小利,便可分化之,故不宜贸然进军,当伺机而动,少英纳之。于是重开朔方等口岸,许以商贸往来,又广派细作,深入敌境,以离间叛军各部。不久,叛军果然中计,各部乃日渐生隙,私下明争暗斗不止。
三宝九年十一月,北庭都护明语先奉命整合冀并境内守军,于邺城大破太平军,一举平定冀州乱局。后,又乘胜入并州追击残部,至翌年春,基本扫清境内太平残余。少英因之拜其为冀并都督,领北庭都护。
次月,雍凉都督少光陆续击败金城、陇西、安定之敌,进逼太平军主力所在汉阳。太平军闻讯,遂纠集凉州各部,东出汉阳,进犯司隶。少英命车骑将军韩高往镇压,不日于右扶风击溃之,败军旋即往西北逃窜。
少英闻之,即命冀并都督明语先、雍凉都督少光、车骑将军韩高分三路前往追击,并拜明语先为大都督,总揽西北剿抚事宜。
北地郡义渠县郊。大帐内,明语先论起天下大势,乃款款而谈。对答之人,白衣胜雪,面若桃花,举手投足,一派仙风道骨,正是红罗。
正说着,忽见帐外一人风风火火而来。但见:金甲银盔,姿容雄伟,相貌非凡。披星戴月,黄沙百战,铠胄染血。当下径直奔至明语先跟前,高声拜道:末将少光,参见大都督!
但听明语先应声对来人唤道:叔瑶啊,你来得正好,这位便是我之前一直与你说起的红罗仙子。此次平叛,若非她鼎力相助,只怕不会如此顺利。
“见过仙子……”少光正欲拱手,转首但见红罗容貌似曾相识,除了头发、衣着外,其余竟与那高盛国黛姗女王一模一样!当下不由一阵瞠目结舌,不时急迈两步上前,失声唤道:“黛姗?!你如何……”
明语先见状,忙开口道:哎,叔瑶,不可无礼!
红罗略感唐突,忙不迭起身让开一步,颔首道:贫道红罗,这厢予将军见礼矣。
少光如梦初醒,回神慌忙致歉道:“失礼,还请仙子勿怪!”少光隐约想起黛姗曾与他说过,有个与她面貌相似的仙家大妈妈,可如今亲眼所见,却还是分外诧异。但说着,却仍不时盯着红罗,偌个惊异状。
红罗坦然笑道:“无妨。”转而又接道:“褐发碧眼,奇人异相,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七将军’吧?”
这本是恭维话,却不料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少光年少时,因相貌奇特而多受非议,故平素最忌他人言及于此,闻之剑眉顿时一蹙,脱口斥道:“你说什么!?”
明语先素知少光脾气,眼见于此,忙不迭大步抢至跟前,抡起手中羽扇径直便照着他身上扇去,压低了声音喝斥道:“好你个碧眼儿,发得劳什子疯,还不快与人赔礼?”
少光这才未敢发作,兀自吞吐几息罢,只把双拳一抬,闷着声,胡乱作了个揖,难掩一脸的不悦。
红罗不知其中原委,心中只觉一阵莫名,当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明语先无奈,只得随口打圆场道:哦,对了,叔瑶啊,听说你今日斩获不少啊?
少光一扫旁骛,转过身忙禀道:启禀大都督,我等依计一直埋伏在城北密林中。近黎明时分,叛军果然趁黑而出,待其行至半道,我等遂由首尾一齐杀出,战至天明,我军共歼敌万余,俘获五千,另有战马、兵器无数。眼下,叛军已尽数龟缩于城中,任我等如何叫骂,亦始终坚守不出。是否即刻攻城,还望大都督示下?
明语先点点头,不时手拂羽扇,悠悠笑道:不急,再等等。
少光不解道:大都督,叛军眼下已成惊弓之鸟,此时再不攻城,岂不是白白给叛军以坚守待援之机?
明语先谈笑自如,一派成竹在胸:要的便是他们坚守待援!众将士浴血苦战数月,最后若只拿回一堆残垣断壁,岂非得不偿失?再者,或多或少亦可牵制一下叛军主力,为韩将军争取些时间。
少光转念一想,莫不一点就通:大都督的意思是,待其援兵至……
明语先会心一笑,不时抢过话道:知道了还不速去准备?
少光大喜过望,一一拱手拜过后,旋即大步流星而去。
红罗但望着少光背影,不禁兀自感叹道:双目如炬,英气逼人,纵是天神下凡,亦不过如此,这可是一员当世无双的良将啊!
明语先闻之,亦不时点头道:仙子所言甚是,吾亦素爱叔瑶之忠勇。
红罗一时兴起,乃掐指一算,当下竟暗暗称奇道:奇怪,这天上地下,竟还有我看不透之命相,莫非此人是……
明语先见状,好奇道:仙子说什么?仙子?
红罗回过神,当下遂不再多想,信口只道:哦,吾方才见此人相貌奇伟,便好奇占了一卦。依卦象而言,此子莫不是瑶光转世,生来便是纵横天下的大将之材!
明语先将信将疑,有意无意地问道:当年仙子曾言,杀破狼三星会照,天下便将易主。若叔瑶真是破军转世,那敢问这七杀、贪狼,又分别是何人?
孰料红罗应声一个警醒,倏地三缄其口,半晌方才幽幽笑道:青冥怕是最想问七杀是何人吧?
明语先心照不宣,一时避而不答,唯付之一笑。
“有道是,天机不可泄露。过早参透了,可未必是好事。”红罗云山雾罩地说了一通,忽见她眼珠一转,莫名又道:“不过青冥可曾听得过,京畿一带流传的一首民谣?”
明语先略感好奇:愿闻其详。
红罗娓娓只道:因其朗朗上口,又暗含天数因果,故于民间流传甚广。吾记得其中一句唱的是,“七杀转斗柄,紫阙对贪狼。时序无从晓,破军为指向。”
明语先闻之一怔,少刻乃笑道:一首民谣罢了,不过寻常百姓家,茶余饭后之戏言尔,何足道哉?
熟料红罗却不时摇头,意味深长道:非也,非也!须知民谣所唱,即是民心所向。而得民心者,离得天意,便不远矣。
明语先不置可否,却是倏地眉头紧锁,兀自若有所思。
红罗说罢,兀自笑而不语,隐约别有深意。
明语先猛回神,不愿再多想。忽一时兴起,信口问道:不说这些矣。对了,方才叔瑶一来,便将仙子认作了那高盛国黛姗女王,这倒着实令人称奇。仙子常来往于西域、中原两地,想必亦该略知一二罢?
红罗倒也不回避,坦然道:不错,确有此事。
明语先越发好奇道:吾亦曾与那黛姗女王有过一面之缘,那真真是天生丽质,貌美出众,更有甚者,竟与仙子生得别无二致,莫非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红罗闻之一笑,垂睫只道:“自然不是。”她顿了一下,又继续道:“当年吾入西域传道时,曾偶遇一对求子心切的贵族夫妇。二人一心向善,彼此亦恩爱有加,奈何成婚数载,却始终未有个一男半女,于是便慕名来求我。吾见他二人着实可怜,便破例取其精血为魂,再辅以人参果作胎,做成个孩子予他二人生养。然则生儿育女,毕竟乃自然之理,又岂可滥用外力?是故,为免冲突命理,吾当时便以自身样貌做了那孩子的脸。掐指一算,至今约莫已快三十年矣。”
明语先会心一笑,点头只道:原来如此。
二人叙至深夜,旋即各还营帐。
红罗去后,明语先左思右想,越发觉得不妥,旋即唤来凌霜,问道:“玉贞啊,听闻京畿民间一直流传着此首民谣,不知可有此事?”
凌霜接过竹简,匆匆览毕,旋即回道:回主母,确有此事,已流传很久的一首民谣矣。
明语先面露不悦:既流传这般久矣,何以都未曾报来?
凌霜略感莫名,解释道:回主母,此民谣虽听着有些玄乎,倒也未曾在民间引起何等骚动,百姓多也只当是一般时序歌传唱罢了。更何况,今上即位后,一贯倡广开言路,是故……
不待话毕,明语先却是勃然变色,瞪圆了双目斥道:此乃反诗,与广开言路何干?
凌霜倍感惶恐,随之噤声。
明语先缓了缓,仍旧余怒未消,遂严词令道:此事看似无关紧要,实则攸关社稷民心,不可不防!切记,回去即刻彻查此事,深究出处,尽快平息谣言。今后但有此类妖言惑众之人,一律严惩不贷!
凌霜不敢再多言,领了命,旋即退出帐去:唯。
凌霜去后,明语先仍旧一派坐立不安。一时耐不过胸中烦闷,乃独自步出帐外,负手立于夜色下,仰望着漫漫星空,越发忧心忡忡:苍天啊,请保佑我太一吧……
是夜,红罗倏地忆起往事,不由辗转难眠,索性起身,独自漫步于野,流连夜色。
星空下,但见她一人信步游走,时而低头掐算,时而口中呢喃,莫不思绪如旅。片刻,倏地脚步骤停,不时摇头道:“我这是怎么了?那少叔瑶明明一看便是破军坐命之象,我却还在此胡思乱想些甚?更何况以那人的位阶,无缘无故,又岂会贸然降生于这凡世间?”
言毕,抬头仰望夜幕,但见颗颗星落苍穹,于一瞬飞掠而过,眨眼即已不见。正莫名,突如其来一声鹰唳贯耳,夜色下一个灰黑色的身影赫然映入眼帘,阴差阳错那一刹,竟油然而生一股似曾相识感!偏是时,月色朦胧,树影婆娑,氤氲了人眼,迷离了感官,如临梦境,别有幽情。
恍惚间,忽听“腾”的一声弦惊,三枝穿云箭径直刺破夜空而来,近乎于眨眼间飞掠过身周!箭箭中的,概无虚发,映着此间淅沥的风声,身后应声传来一阵凄惨的哀嚎。猛回首,但听得嘶吼声渐起,赫见几十双碧眼正于几丈开外虎视眈眈,隐约此间獠牙咯咯作响,仿佛刀剑嘶鸣之声,杀气不禁扑面而来!
红罗定了定神,不时轻捻玉指,正欲运气摒退群狼。却不料耳边倏地一阵马嘶乍响,交错着此间“哒哒”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但见青光一闪而过,近前几头饿狼立时又被斩于马下,随之而来一声大喝贯耳:“仙子莫怕,少光来也!”脚下应声一空,尚不及多作反应,整个人已“呼”的一下被一双铁臂抱上了马背。
红罗大惊,茫然中转头一看,赫然见得来人:面如刀削,碧眼如电,正是少光!其时但见他手持利戟,甲光向寒,一手漫拉回缰绳,自若地驻住马头,兀自怒目而视,四射寒星,直面疾声,喝退群狼:“少光在此,来!”于是虎气摄,一时竟喝得群狼连连却步,不敢轻易拥上前来。
两厢对峙。俄尔,长云蔽空,月光晦去,风吹叶响,鸣虫噤声,忽然嘶吼声大作,光影忽闪交织,猛回神,群狼已蜂拥而至,甚急!却不料忽一阵马嘶又乍响,但见青光四涌,“唰唰唰”急略过夜色,恰似疾光电影般,此间哀嚎声随之而此起彼伏,拨云见月来看:死的死,伤的伤,遍地尽是一派残兵败将,又徘徊一阵,旋作鸟兽散尔。
风波解去,虚惊一场。少光轻按住马头,回神来看红罗,但见她双目出神,面色恍惚,于怀中痴痴然一派不知所措,以为她一时受惊过度,旋安慰道:仙子受惊矣,现下已无事。
红罗猛回神,却忙不迭挣脱少光臂膀,轻点着莲步,飘然下得马来,又急让开几步,半掩着面容谢道:蒙将军出手相救,不甚感激之至。
少光也不在意,兀自报之一笑:“区区小事,不值一提。”转头又嘱了句:“原野荒僻无人,夜间又多蛇虫猛兽,劝仙子速回营寨的好。”旋即驱马告去。
“谨记将军良言。”红罗敛容揖过,兀自驻足长望着夜色下那个灰黑色的身影,远去时,竟别有一种情愫于心头油然而升,一瞬间竟让她有些甘于沉沦虚妄而不能自拔……
日月经年,世事无常。人生如月,盈亏有间。命运流转,时而叫人措手不及。轮回不止,实在令人瞠目结舌。
三宝九年腊月,官军三路兵马会师灵州,对太平军完成合围。太平军首领张于室病死,不日城破,投河溺死者甚众,余部皆降。自此,太平之乱基本平定。
灵州城内,战火初歇,哀鸿遍地。城中守军或死或降——死了的,或为刀剑流矢所伤,一命呜呼;或对着护城河一跃而入,一了百了。虽免不得沦为孤魂野鬼,倒也算利落干净。最是苦了些降了的,一个个又残又伤、又冷又饿、又悲又叹、又愧又悔,哀极时,竟忍不住纷纷抱头痛哭,若个凄楚无助。
一片残垣断壁之间,明语先携众前行,径直奔入治所里去。沿途所见,蜂房水涡,檐牙高啄,楼阁参差,亭台错落,昔日堂皇富丽,由此可见一斑。可惜鹿走苏台,人去楼空,徒留萧疏草木,满眼疮痍,稀稀落落之间,暗暗折射出一派败亡之象。
明语先因之叹曰:区区一个灵州卫所,竟也如此奢靡铺张,似这般取欲无度之人,焉能不败也?
众人应声点头,兀自漫然四顾,但见此间菊花满栽,残枝遍布,内外园圃坛盆,几乎无处不有,渐亦泛滥成灾,真是独占鳌头。
少光看着这满地残枝败叶,信口说道:从来姹紫嫣红当道,此处竟独独栽着若多菊花,也是怪哉!
明语先闻之,不时暗笑曰:太平道自诩得中原土行之气焉,是故贯以黄巾织作旌旗、衣甲。而这张于室,人言其平素独爱菊花,更常以菊花自比,昭昭然狼子野心哉,竟妄图以五行之说,僭窃我太一国祚,诚可谓煞费苦心也!只可惜啊,菊承秋日肃杀之气,而秋属金也,若依着五行之说,不是非但相生不出土德运数,反而注定为我太一火德所克焉?不过昨日之黄花,焉比今朝之寒梅?终究难成得了气候。
众人听罢,皆以为然,不时连连点头,越发春风得意。
韩高应声拂须大笑曰:听大都督一席话,诚乃醍醐灌顶也!而今我太一奉天承运,国势正隆,何屑于此一帮乌合之众?
少光似懂非懂,听罢,乃愤愤然道:区区一介流寇,也敢妄称天数?且待我放把火,烧光这些个劳什子,管教它什么德都不好使!
明语先顿时哭笑不得,忙拂手道:哎,斯人有罪,累花何辜?都是民脂民膏,毁了实在可惜,不如散还出去,与百姓家当个盆景也好。
凌霜应声领命,旋即斥人照办:唯。
众人一边漫说着,一边步入正堂。环顾无人,徒剩下一片狼籍,此间桌椅摆设,字画书卷,尽皆散落在地,着实凌乱不堪。正中摆着一张龙凤鱼虫纹铜案,高约两尺有余,硕大如台,估摸足有千斤之重,观成色似新铸不久,殊不知耗费去多少民脂民膏?背靠一道赭黄锦缎屏风,上绘金秋盛菊图,左边补空处龙飞凤舞,草书题诗曰:“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再看落款处,曰:“大贤良师张于室作。”
众人直欲毁之而后快,独明语先望而称道:“好诗啊!”话音未落,忽又摇头叹曰:“惜哉、惜哉……”
众人因之乍舌,若个不解其意,一时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明语先兀自叹息一阵,始幽幽接道:惜哉,昔日万丈豪情,如今已成一纸空言尔,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哪!
众人听毕,这才如释重负。
凌霜见势,忙不迭为之圆说道:主母所言甚是!“纸上狂言夸志气,留得秋后论赢输。”
韩高在旁听了,一时以为得意,竟不自禁即联念了两句道:“欲携香阵冲天起,却问寒英从汝无?”罢了,顺势便朝身旁人注目以示。
身旁众将虽会意,然毕竟行伍之人,哪比得文人雅士般出口成章?其时面面相觑,竟不知所措。幸得其中一黑脸将军机敏,不假思索地接了句:“一夜风疾动关塞!”
众人听了,尽皆开颜,不等成联,即已迫不及待地称道:果然还是宗将军文思敏捷!
熟料那黑脸将却是个心直口快的,心中尚不及斟酌罢,兀自已脱口而出,自然后继乏力,终究虎头蛇尾。其时如鲠在喉,真是好不难受:“满城……一夜风疾动关塞,满城……”
众将见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真是好不尴尬。
恰在此时,忽闻人群中一浑厚声音接道:“一夜风疾动关塞,满城血染佩金朱!”
循声望去,迎面见得一长髯将,生得是:面阔口方,虎背熊腰,剑眉环眼,似笑非笑。
众将如释重负,一时不甚明意,忙问作何解。
长髯将一边与众将一一拱手,一边欣欣然回道:今时梅开遍地,杀尽残菊而独天下,恰如我等今朝浴血杀敌,功成名就邪!
众将听罢了然,不时拍手叫好:好,卓将军真是说到大伙心坎上矣!
却不料韩高兀自一皱眉,摆手直道:哎!虽道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然值此大胜之时,“满城血染”云云,未免煞风景也。窃以为,士谦用词,有失妥当!
那长髯将因之略惶恐,识趣地直与韩高点头拜道:国舅所言甚是,是末将失言矣,惭愧、惭愧!
众将见状,一时面面相觑,亦戛然不语。
凌霜欲言又止,唯从旁圆说道:吟诗作对而已,何必当真?况仲德这出句如此大气,确实不太好对。依末将看,还是烦韩将军斧正之吧?
韩高闻言释然,当即转怒为笑,兀自一捋虎须,即已成竹在胸,于是忙不迭接过话头道:“一夜风疾动关塞,满城雪染老头颅。”
众将因之长舒过一口气,遂顺势解围道:对得好,对得好!出句出得大气,对句亦对得巧妙,真是浑然一体、收放自若!
那黑脸将自知才薄,一时羞愧难当,遂连连让道:“哪里、哪里?一时失口,胡谈几字,诚所谓自取其辱,又岂敢再冒功焉?适闻二位将军之言,清新飘逸,真诗材也!”但说着,却忙不迭已将话头引向身旁人道:“少将军,人皆道你文武双全,吾看这末两句,烦将军结而成篇吧?”
少光兴致寥寥,遂信口推脱道:行伍之人,哪习得甚诗词歌赋焉?烦韩将军结而成篇为妙。
韩高听罢直拂手道:你好心肠!凌将军起的句,吾与宗将军即的联,到你如何便不肯结果?悭吝珠玑,非道理也。
凌霜心知余众皆不能也,遂也适时劝道:是啊,殿下不必过谦。大丈夫全始全终,既有起句,何无结句?还望卒成之。
少光见推脱不得,遂只得胡乱续了后二句曰:“不辞看落花千树,洗尽铅黄多匹夫。”
众将听了,不时拍手赞扬:好!好!好。。。
韩高听罢,却是兀自斟酌道:此联虽妙,然结句“匹夫”二字,一者用词不甚雅观,二来与整句略显不协。
少光听来亦觉有理,其时点头不语。
凌霜忙问韩高道:韩将军以为当何如?
韩高拂须笑道:窃以为改作“洗尽铅黄谁丈夫”可好?
众亦以为可,俱不能决。
明语先从旁听过一阵,其时亦跃跃欲试,不自觉脱口称道:确作“谁丈夫”佳也!
少光见状,旋拱手道:末将一时胡诌,戏说之词尔,惭愧!
明语先见众人兴致颇高,自是乐见其成,遂乘兴与韩高说道:志高,你深知诗味,所以只管咀嚼,何不再起一篇?
韩高闻声却直拂手道:唉,诗者,兴之所至,不可贪求也。况于大都督这当朝圣人面前,吾等又岂敢班门弄斧焉?烦大都督再起一篇为妙。
众将听罢,亦皆以为是。
明语先并非扫兴之人,见盛情难却,也只得勉为其难道:既如此,不才无能,大胆僭越,也勉起两句,以为助兴。
孰料韩高又接道:唉,大都督乃有道之士,大养之人也。不必再相联句,还请赐教全篇才是。
明语先推脱不得,但望着屏风上张于室所题诗文,不禁文思渐起,遂道:“承蒙不弃,无已,也打油几句,幸勿哂焉。”时闻四下暗香浮动,只道今朝梅开如故,忽一阵狂风拍过,招展起旌旗,凌空呼啸不止,兼杂此间零落哭声,一时此起彼伏。因之有感而发,于是径直拾来了笔墨,于画正中空处,题诗和曰:
“烟笼残菊杀气浮,自绝天命满盘输。
哪得香魄长不散?别有幽情近却无。
一路风驰寻迹过,举城甲卸抱枝枯。
低回花径嗟何在?还看朱梅笑裕如。”
众人览毕,俱极赞扬。
韩高念罢,不时喜上眉梢,兀自直拍手叫好:妙哉、妙哉!此诗别出心裁,寓意大好,尾联“朱”字,更堪称点睛之笔,大都督诚练字独到也!
众皆好奇,问作何解。
韩高慢捋虎须,笑而释之曰:世人皆知,我太一立国,乃应火德之运也。而梅者,虽承严冬水行之气焉,然朱者,实赤心木也。当知水虽克火,却生木焉,木又生火。而赤心木者,属木且兼得南方火行之气,更取北方水行之气为我所用焉,诚大利于我太一!三者环环相扣,不仅趋利避害,且相辅相成,正契合了阴阳五行之道,更因应了本朝只今如日中天之势!
众听毕,尽皆恍然,不禁畅怀大笑,连声叫好。
明语先不置可否,罢了,信手把笔一扔,直与左右嘱了声:“收起来,带回去呈于钜公瞧瞧。”不时转过身,又指着满屋图策典籍嘱道:“还有这些,统统收起来,一同带回去。”
众人领了命,旋各自忙碌起来。正收拾,忽见书柜中掉落出一锦匣,定睛看去时,但见那匣子雕以木兰,缀以珠玉,饰以玫瑰,辑以翡翠,隐约芳香扑鼻,应是桂椒所薰。观来如此精美绝伦,料想定然金玉其中。
凌霜一时好奇,遂信手拾起来,打开一瞧,只见匣中装着一卷绢帛,径直展开来一看,顿时大惊失色,遂急告于明语先道:主母,你看!
明语先不明所以,接过手一看,赫然见得开篇几个大字——“太平要术”,顿时心头为之一震!于是匆匆览毕,暗暗一思量,倏地眉头紧锁,不时敛容屏气,竟不自觉出了神。
众人诧异之余,少刻乃纷纷聚拢过来,一看个究竟。一见皆惊,顿时七嘴八舌,臆测之词迭出,舆论渐亦滋生。
凌霜一时不知虚实,遂问道:主母,此物究竟是真是假?
明语先似听非听,不时倒吸一口凉气,心下暗忖道:风传张于室早年曾得仙人传授《太平要术》,因之创立“太平道”,以为接济苍生之用。吾初只当是以讹传讹而已,不曾想竟然真有其事。这等见识、韬略,此次若非天不绝我太一,诚祸福难料焉!究竟是何人在幕后指点迷津,莫非、是她?
凌霜见状,疑惑道:主母?
明语先猛然回神,兀自不露声色,但作一脸不屑地说道:什么《太平要术》,传得神乎其神,仔细斟酌之下,不过一纸书生之见尔。有道是,谣言止于智者,古人诚不我欺也!
凌霜将信将疑,其时明眸暗转,转头忙不迭应声附和道:想来也是,若真如传闻所言,那你我今日又岂能泰然立于此间?难不成是哪个仙人吃醉了酒,戏说与那张于室的?
众人应声展颜,一阵哄笑罢,终于罢了议论。
笑罢,凌霜旋又接道:不过,这太平道终究是异端邪说,又一贯擅于妖言惑众,诚有悖于圣王之道。为免其日后死灰复燃,进而再荼毒天下,末将愚见,虽是空穴来风,亦不得不防也!
明语先会意,当即义正严辞道:这是自然!此等歪门邪道,纯属祸国殃民,理当严防死守,不使之遗毒百姓,更应将其罪证悉数公之于众,以正视听!
众人领了命,遂陆续散去,各司其职。独韩高一人驻足不去,故作姿态地窥看着那锦匣徘徊,兀自若有所思。不题。
因平叛有功,少英下诏封赏三人:拜韩高为大将军,开府,加封晋国公;拜少光为骠骑将军,领雍凉都督、西域都护,着籍升迁雍王;拜明语先为大司马,开府,领冀并都督、北庭都护,与韩高、少光并录尚书事,加三锡。
关外,西域府,丘兹塞。羽骑飞驰,疾如星火,放眼城外,四方郡国壮丁、骑兵马队、军械辎重等,其时乃接踵而来,源源而不绝。山雨欲来风满楼,大地在颤抖,空气在燃烧,似有一场大战将至。
队伍之间,但见二人举步生风,一个碧眼褐发,一个面容冷峻,正是少光与赫连冲。是日,二人检视完大小具细,正走归治所。
其时,赫连冲迈着步子,若有所思,少刻乃忍不住地问道:此次入关平叛,事关社稷安危,上将军为何不多带我本部子弟,却反而要领这许多藩军?须知这些个藩军,祖居关外日久,难免招染些蛮荒恶习,纵是能奉王命,可毕竟疏于教化多时。他们哪里见识过中原之富庶繁华,如今贸然领入关,且不说能否拼死杀敌,届时只怕亦是一群虎狼之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少光闻之,猛地一瞪虎目,顿足直叱道:哎!吾母妃亦是藩国郡主,你祖上亦曾是戍边的军户。这些藩军子弟虽说平时野了些,可这些年跟随你我南征北战,哪次不也是令行禁止,奋勇当先?同为天子治下,又岂能与域外那些不服教化之蛮夷相提并论?你这么说,会令兄弟们寒心的!
赫连冲自知失言,忙致歉道:“上将军恕罪!”他虽本是凉州敦煌郡人,然自祖辈伊始,便已迁居关中,自于关外无甚印象,眼下心怀忌惮,倒也无可厚非。
少光叱毕,复迈步前行,不时凑近赫连冲跟前,又低声说道:不瞒盈若,其实你所说这些,吾也不是没想过。须知你我从关中带来的人马本就不多,加上这些年四处征战,折损多少你我心里最清楚不过。眼下贼兵势大,若再不重用这些藩军,日后又将何以为继?再者说了,你我把本部人马全带回关内平叛,那这些藩军岂非更不服管束矣?特别是那个铁鹰王渠文昌,暗地里一直背着朝廷与各藩王勾勾搭搭,万一有个哗变,周边四夷又岂会坐视?先前霸也之叛,可还历历在目耶!届时你我远在关内,如何兼顾得了西域,莫非全都不要啦?我朝深耕西域这许多年,创下这点家当属实不易,可若要败掉,可是容易得很哪!“宁为国亡,莫轻边防”,此本朝祖训也。倘若西域有失,我等还有何颜回见关中父老?
赫连冲恍然大悟,应声拜道:“上将军教训的是,末将明白矣。”转头却又敦敦谏道:“既如此,恕末将愚见,莫斯将军虽长于兵事,然于诸国国政还不甚娴熟。稳妥起见,不如由末将留守西域府,转由其随上将军入关可好?”
少光却直摇头道:不行。钜公密旨里叮嘱得很清楚,此次入关,“虽立足于战,而绝不止于战焉”。如今我朝内外交困,绝非一战之功所能决也。故日后每走一步,都务必得小心谨慎,唯恐牵一发而动全身。且关中各镇犬牙交错,强弱不一,绝非西域诸国军事可比。而一旦战事陷入胶着,难免分兵转战南北。莫斯虽与我是八拜之交,然其人多勇而少谋,好动而恶静,再者也不谙关中诸军事。故吾再三斟酌罢,还须盈若随我一同入关才行。
赫连冲无言以对,唯点头道:也罢。莫斯将军长年戍守南疆,熟悉诸国守备,再加上各国相从旁辅佐,想来当可无忧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