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褚、曹二人从大牢里出来已是夤夜,寒风呼啸,夜莺啼鸣。两个人又饥又冷,冻得瑟瑟发抖。
褚二郎本以为这一次定是被潘家拿住了把柄,凶多吉少,岂料才一日就被放了出来,不用想,一定是大哥从中周旋的结果。
在街角分别,褚二郎坐车回到了家里。走进院子,却见兄长的房门大敞着,屋里灯火通明。褚二郎一个箭步冲到屋子里,扑通一下就给大哥跪下了,额头重重地敲在地上,用近乎颤抖的声音念道:“大哥,我给你闯祸了!”
此时,伫立屋内的褚大郎一声不吭。半晌,才慢慢转过身来,长叹一口气,道:“你呀,什么时候能不给我惹祸啊!”接着,俯身扶起二郎,又缓缓说道:“这次不是我救了你,是舒尚书。”
“嗯?”褚二郎疑惑地望向大哥,道:“舒尚书?”
“是,舒尚书!”褚大郎肯定地答道。
“舒尚书,他为何要救我?”二郎问道,诧异地看着大哥。
褚大郎转身坐下,把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舒尚书就是前文所提到的舒黑闼,新皇帝面前的红人。话说,这位黑大帅还有一些典故,他自小神力,力能扛鼎,十几个小伙都不是他的对手,而且一顿能吃十斤肉,世人称奇。因为舒家早年与先帝交好,还定下来娃娃亲,所以又被朝里称为舒国舅,也就是舒妃的娘家人。这位国舅爷不仅力气超群,智谋也是厉害的,处事明达,治军有方,所以在新皇登基后被委以督掌京师九门的重任,把控着西宋朝廷最重要的御林军。
原来,这位声威显赫的舒尚书之所以要帮褚二郎,除了褚家在朝中的势力之外,最重要的还是希望借此拉拢褚家,尤其是褚家兄弟长期以来建立的关系网,以抗衡贾文佩的清流势力。
说起贾文佩,也是一位文采超群,才华横溢的大臣,自先帝时就颇得赏识,先帝常以为贤,托孤以辅佐圣君。新帝登基后,做得第一件事就是升贾文佩为丞相,食邑九千石,地位竟在舒黑闼之上,这引起了舒黑闼的不悦,但又不能表露出来,只能阴结党羽以抗衡之。
听完兄长的分析,褚二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没有想到,自己这样的小人物竟也能卷到朝廷纷争的大漩涡中。不过也好,时势造英雄,也许,舒黑闼这艘大船,就是自己将来咸鱼翻身的靠山。
几日后,南隋使者至成都。
南隋王隋勐面对唐王越来越大的压力,欲结好西宋共同对付东唐,这与西宋朝的战略不谋而合,两国遂订立盟约,相约一道攻唐。南隋为表诚意,向西宋称臣纳贡。
这次朝贡,南隋王除了送来几十车的金银财宝,随行使团还带来了一名绝色的美女献给宋主,美其名曰两国联姻。实际上,是想效法当年的和亲罢了。
是夜,运送美女的马车来到了宫门外。
马车落定,仆人小心翼翼地将通关文牒拿出,准备交给值守的宫人。黑夜里的皇宫,像一座暗无天日的城堡,马车内的美女不禁发出了一声旁人难以捕捉的叹息。是啊,一入宫门深似海,这是放之天下皆准的道理。从此,就要生活在这见不得天光的牢笼里了,怎能让人不心生悲伤呢。
仆人朝宫门的方向走去,忽然,十几个卫士不知从哪里冒出,将马车拦下。仆人先是一惊,随后也被两个侍卫拦住。坐在马车里的美女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悄悄掀开车帘,只见黑洞洞的驰道上,十几个身着玄铁盔甲的壮汉已经将马车团团围住。
不等马夫上去交涉,壮汉已经抢过了缰绳,缓缓将马车掉头。美女大气也不敢喘,只能从车帘的缝隙间看到不断倒退的屋顶,只能听到细碎的马蹄声。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被引到了国舅府。
国舅府外,早已恭候多时的管家示意将马车停稳,门后,黑影下的舒黑闼露出了一丝皎洁的微笑。原来,早对贾丞相心怀不满的舒黑闼不想让这件和亲的功劳被贾文佩独占,打算半路截胡,再由自己单独将美人呈现给皇帝。
美女在几名丫鬟的服侍下,从车内缓缓迈出。站在门后的舒黑闼透过门缝望去,忽然,眼前像是被一道金光闪过,恍惚间,他看到了此生从未见过的璞玉。
“大人,大人……”
管家的呼唤让舒黑闼回到了现实。
“噢,先领入后院,没有我的吩咐,不准任何人见她。”舒黑闼道,一流口水已经不知不觉地流出了嘴角。
原本打算借此邀功的他此刻改变了主意。
马车绕行到国舅府的后门,美女红献被侍仆领下车,进入舒府。
舒府外表朴素,内里却别有洞天,虽然不像一些文人墨客的宅邸那样雕梁画栋,极尽粉饰,但却器宇轩昂,内有乾坤。红献被引至后堂暂歇,一路颠簸已经让她疲惫不堪,不一会儿,就靠在软塌上浅浅地睡去了。
侍女退出房间,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不知过了多久,红献被一阵刺眼的灯光晃醒。
只见,原本窗明几净的屋里竟多了一个身形壮硕的中年男人,男人面带微笑,慢慢地向红献走来……
云雨巫山,红献不知被折腾地几度昏厥过去。
天光大亮,褚大郎造访舒府。
原本是为了答谢搭救胞弟之恩,却听闻到了舒府昨夜之事,不禁大惊。
中堂内,屏退了仆人,褚大郎小心翼翼地对舒黑闼讲:“国舅爷,这件事传出去可不得了啊,这,这可是皇家的丑闻啊!”
舒黑闼不耐烦地挥挥手,道:“有什么,不就是一个外邦婊子罢了,我和皇上情同手足,他的女人,我如何不能碰得?!”
“这……”见舒黑闼面露愠色,褚大郎竟也一时语塞。
“好了,你给我出去吧,洒家还要睡会儿!”舒黑闼有些不耐烦地摆手道。
听罢,褚大郎便悻悻地退出书房。
这时,舒府的管家拦住了他,说:“我家老爷昨夜酒后失态,虽然事情不打紧,但是这件事决不能传出去,如果让贾丞相的人知道了,恐怕会节外生枝。”
此刻的褚大郎一刻也不想再在国舅府待下去了,连声称“诺”,快步离开了舒府。
常言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几日,贾丞相还是知道了。
贾府内,了解事情真相的贾文佩大怒,挥手将茶碗摔得粉碎,连声怒骂道:“舒黑闼!大逆不道,毫无廉耻!”,旁边的仆人也惊呆了,他们从没看过老爷如此愤怒的样子,站在一旁不敢上前。
短暂的发泄后,贾文佩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睿智,慢慢坐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也好,说不定可以用此事彻底扳倒他。”贾文佩心想,一条计策慢慢涌向心头。
舒黑闼,前文已经提到,虽然性情刚烈,但绝不是有勇无谋,他虽然嘴上给人以不拘小节的印象,但实际上粗中有细,大智若愚。既然自己敢干,便早就想好了应对的办法。
夜里,舒黑闼再次把褚大郎叫到了家里。
仆人端过茶水,褚大郎躬身双手接过。舒黑闼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说:“白天的事,冒犯了,我也是被贾文佩那老匹夫气到了,你不要见怪啊。”
“哪里哪里,国舅爷这么说就是折煞下官了。”褚大郎赶紧起身答道。
“坐坐,喝茶。”舒黑闼示意褚大郎坐下,而后平静地说道:“你的苦心我岂能不懂,我知此事不密,早晚必被那老匹夫知道,但我也不怕,我们这样……”
一阵耳语过后,二人的嘴角漏出了狡黠的笑容。
第二天早朝,舒、褚二人借故称病,却也没说病因。皇帝定巭很是担心,遂决定亲自来舒府探访。
御驾行至舒府,只见大门紧闭,舒黑闼早已素衣麻布跪在门前。
皇帝本来就十分关切舒黑闼的病情,见状,不禁心生怜悯道:“爱卿既然生病,又何必在这里恭候朕?岂不让病情加重?”说罢推开了太监,要亲自上前搀扶。
不料,此时舒黑闼忽然大哭,悲声震天,把身边的太监都吓了一跳。舒黑闼趴在地上,边哭边说:“老臣对不起陛下啊,老臣犯了死罪啊!”
“何至于此啊?”定巭不解道。
旁边的太监也十分不解,一次称病不朝就犯了死罪吗?
一旁的褚大郎弓着身子上前解释,小心翼翼地把前因后果向皇帝禀告。
刘定巭这才明白,原来,前日夜里,贾丞相请舒国舅到府上饮酒,酒过三巡,将外邦贡献女子一事和盘托出,并说只要皇帝见到此女,定是魂不守舍,从此,朝政就靠贾丞相一人把持了。
这是何等的大逆言辞,定巭听后顿时大怒,厉声问:“然后呢?!”
“舒国舅疑此女是奸细,遂亲自盘问,本打算连夜进宫禀告,谁料贾丞相在酒里加了春宵散,舒国舅一时把持不住,就做了愧对君王的丑事。舒国舅事后非常后悔,只恨自己做事不密,上了奸人的圈套,又恨自己玷污了皇家尊严,本想一死了之,但犬马恋主,不舍离弃陛下,遂借此见皇上最后一面。”
刘定巭本一肚怒火,但看到两位爱卿的惨相,一时间怒气也全消了。
沉默片刻,刘定巭走上前去,将舒黑闼扶起,说:“爱卿不要自责了,岂不闻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朕与爱卿情同手足,朕又岂会为了个把女人冷落爱卿?”
舒黑闼见皇帝已上套,顺势说:“皇上,臣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特意请了贾丞相来臣家,当堂对质。”
“什么?爱卿也请了贾丞相?”皇帝问。
话音刚落,贾文佩的轿子已经到了舒府门前,仆人掀开轿帘,贾文佩缓缓走出。
贾文佩已经连夜写好了弹劾的奏疏,心里早就做好了计划,今日舒黑闼称病不朝,正式一举弹劾的绝佳时机。然而,贾文佩却没想到见皇帝在此,赶忙俯身行礼。
定巭摆摆手示意免礼,道:“褚大郎人说你有一奇异女子献朕,可有此事?”
贾文佩诧异地看着皇帝,又看了看舒、褚二人,颤颤地说:“有,但是……”还不等贾文佩把话说完,定巭插话道:“有就好,看来褚爱卿所言非虚啊。”
看这样子,来者不善,贾文佩好像明白了什么,立马把那晚舒黑闼玷污皇家女子的事向皇帝和盘托出。
但,令他诧异的是,皇帝好像并没感到意外,只是淡淡地说:“爱卿说完了吗?”
“臣,臣说完了。”贾文佩道。
“还真让你说中了,贾爱卿用心良苦啊。”定巭回头对褚大郎说道。
褚、舒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掌握。
这时,舒黑闼突然站起,对贾文佩大声责问:“贾大人刚才说了这么多,我也说几句,你没有听过红线盗盒的典故?!此等来历不明的女子,你竟然敢呈送皇帝,魅惑陛下,汝是何居心?!”
贾文佩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
褚大郎及时补刀道:“以妖女魅惑圣心是什么罪,丞相不会不知道吧。”
电光火石间,贾文佩立刻明白了,他今天是难逃此劫,唯一能指望的,是皇帝念在多年的情分上,法外施恩。
此刻的刘定巭早已洞若观火,贾、舒二人的争斗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近日来更是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无论谁对谁错,都不能让一方过于强大而威胁到皇权。之前,贾文佩以丞相之尊执掌朝政,朝中清流多半出自其门下,人称“贾半朝”。如今,正好可以借红献女事件好好打击一下贾文佩的势力。
刘定巭慢慢站起身来,叹了一口气,淡淡地对贾文佩说:“爱卿的忠心,朕是知道的,这样吧,爱卿长时间忙于朝务,身体想必是劳累了,去边关吧,朕封你为剑门节度使,那里山清水秀,好好休息休息。”
“臣……谢主隆恩……”贾文佩脸色苍白地挤出这几个字,豆大的汗珠浸湿了朝服。
“明日就启程吧。”皇帝淡淡地说,头也没回,转身离去。
这场贾、舒之争,终于以贾文佩的罢官而去暂时落下帷幕。但在边关,好戏才刚刚开始。
几日后,剑门关外,醉气熏熏地贾文佩被随从搀扶着走下车来,远处跑来一个小厮,给他递上了一份刚刚呈上的降表。同行的是一个姓谢的绿林头目,见到贾文佩,从容不迫地行礼道:”见过贾大人。”
谢头目简单介绍了此行的目的,原来是夔门绿林十三寨主动请降,愿为北伐中原的先锋。贾文佩脸颊微醺,看都没看,卷起降书,径直走向了大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