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队伍出城。
以少傅温仁为首，浩浩荡荡的队伍沿着大街慢慢出了启厦门。
人群排成长龙，静静的跟着前方的官差，一直走到了十里亭。
十里亭外，礼部尚书窦航正带人等待。
队伍将至，窦航赤脚迎上，扶棺痛哭，有侍郎高声朗读齐尚生平事迹。
念到“斩王师炜，复查田籍”，人群中便有一群人哭了起来。
念到“开仓放粮，安置灾民，救生灵十万”，人群便再也忍不住，齐声痛哭。
齐渚躲在人群的后半段，前方只有乌泱泱的人头，根本看不清送葬的队伍，听不到前方的动静。
可是哭声，是会传染的。
当前面的百姓开始放声痛哭，后面虽然不知道进行到了哪一步，也不妨碍他们跟着哭起来。就连边上的乞丐们，这时候也要挤出两滴泪水，口里喊两句“齐大人一路走好”。
齐渚也哭了。
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光明正大的哭。
自己英俊潇洒的父亲，温柔娴雅的母亲，宽厚仁慈的管家刘伯，伺候自己的丫鬟小翠，教自己爬树的家丁杜哥，愁着嫁女儿的厨子梁叔……
明明前几天大家还在自己面前，如今却已经天人永隔。
齐渚正哭的痛快，忽然感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背，原来是另外一位年纪大些的乞丐，刚刚认识的，自称赵三。
赵三凑到齐渚耳边，小声说道：“哭两声就得了，留些力气，一会还得回城乞讨呢！”
齐渚眼泪未干，只觉得赵三的身影模糊的厉害，看着竟不像个人形，而是一个诡异的鬼影。
没有理会赵三，齐渚继续痛哭。
眼见这个小乞丐为齐大人哭的厉害，赵三也懒得再劝，只是自讨没趣之下，心里有些不自在，嘴里嘲讽着。
“齐大人也没给你馒头也没给你鸡腿，你为他哭这么卖力做什么。你又不是他儿子！”
此言一出，边上立刻有人不乐意，一汉子转过身，愤然抓住了赵三的衣领。
“齐大人在江南河西救了那么多人，你不感谢他就算了，还说他的风凉话，你有没有人性！”
被提起来的赵三也慌神了，看到汉子眼神不善，连连解释：
“大哥误会！误会！我怎么可能说齐大人坏话呢！我就是看这小子哭的太伤心了，怕他背过气去……”
顺着赵三的话，众人也看到了伤心的齐渚，心道这乞丐也是心疼孩子，本想就这么算了。可是再一看，齐渚斗大的泪珠珠线一般的落下，比自己等人都哭的更加伤心，顿时更加气恼。
“人家孩子为齐大人送行，你阻拦他做什么！”
汉子眼里的泪水也滚滚落下，痛哭着蹲到地上。
“当年黄河水患，我就住在河边，每天都能看到有尸体顺着河水下来，那些尸体被大树挡住，一层层的堆在我家门口，我就只能待在房顶上看着……有一个妇人……死了好几天，手里还托着一个竹篮子，里面是一个婴儿……我想过去救他……过不去……我他妈只能看着孩子被浪打沉下去……我他妈只能看着呀……”
汉子哭的伤心，莫说是他对面的赵三，就连稍远些的人都听到了，纷纷留下眼泪，恸哭声又大了起来。
……
送行一直持续到下午，温仁已经带队离开了许久，还是有大量百姓留在原地不肯离开。
三年前黄河水患，灾民规模达到十万人，其中很多人都逃难来了京城，如今借着送行齐大人，和周围的人分享当年的惨烈，一同缅怀自己逝去的亲人。
赵三见齐渚的情绪稳定下来，这才重新上去搭话：
“小孩，哭也哭够了，跟我回去吧。看你面生，今后跟我混，我赵三在四尺巷还是有些名气的，起码保你饿不死！”
齐渚没有回答，回头看了一眼京城，一言不发的朝着东边走去，身后只传来赵三的挽留。
“哎，你去哪啊？那是去汴州的方向！在京城乞讨是卑微了点，起码饿不死！你去了汴州，吃的更少！那里的人可不像京城这么大方……”
因为被送行耽搁了半天，前往外地的人群此时都加快了脚步，期望天黑前能到达最近的周隍城。
齐渚一开始也走的极快，可是很快就体力不支，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几天没吃饱，加上平时锻炼不多，杜栓子的眼前很快就冒出了无数星星，耳朵里面嗡嗡作响。四周的景色慢慢远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无数炫目的金光。
最终，齐渚脚下一软，摔倒在路边。
不远处，几辆马车行了过来，为首的马车上跳下来一个人，跑到齐渚身边。
汉子翻开齐渚的眼皮，只有一片白，又贴在他胸口听了一会，松了一口气，开始掐齐渚的人中。
马车上又跳下来一个女子，快步跑了过来。
“李哥，这孩子怎么样？”
“晕过去了，没什么大问题！水给我！”
接过水袋，汉子先是浇了些水在齐渚脸上，然后小心喂了两口，又是掐人中搓胸口，总算将齐渚弄醒。
还未完全清醒的齐渚看到身边围了一群人，还以为自己被黑鸦卫抓住了，挣扎着就要起来。
“没事，没事，醒了就好！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汉子用力抱着齐渚，不让他剧烈动作，直到齐渚的意识完全清醒才放开。
清醒过来的齐渚这才看清面前众人穿着印有“娄戏”的衣服，明白自己是被这群人救了，连忙道谢。
众人见齐渚无恙，交待了两句，便回身上了马车。
李哥和那递水的女子并没有离去，看着齐渚，关切的问道：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晕倒在这？”
齐渚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况，按照计划好的说辞解释道：“我叫杜栓子，要去汴州找亲戚。”
听到齐渚要去汴州，女子笑道：“就你这小身板，还想走去汴州啊？要不然你和我们一起吧，我们去温县，倒是可以载你到周隍城。”
李哥也点点头：“你年龄这么小，路上不安全，先跟着我们去周隍城，再找个商队去汴州吧。”
齐渚看了看二人，不似是凶恶之人，又见他们有好几辆马车，正准备答应。
忽然，齐渚看到后面的马车上，一位穿红衣的汉子正盯着自己，眉头紧皱，面露思索之色。
齐渚连忙起身，拒绝了李哥和女子的好意，推说自己只记得一条小路，若是去了周隍城便不认识，朝着北边跑开了。
看到齐渚跑的狼狈，女子伸手去拦，却被李哥挡下了，心下奇怪。
“李哥你拦着我做什么，他一个孩子，我们不能让他一个人乱跑呀！”
“算了，京城人多水深，这小乞丐虽然看着邋遢，但是皮肤却极为光滑……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齐渚离了大路，专挑荒田野地，跑的极快，还不时变换方向。
“那个人看我的眼神不对劲……以防万一，得赶紧离开。先往北边跑，和张林叔汇合的事，还是以后再说！”
一边想着，齐渚摸出衣服里面的馒头大口吞吃着。
不知跑了多久，实在是跑不动了，齐渚蹲到杂草堆里，确认自己的身形已经被完全掩盖住，这才坐下来大口喘息。
忽然，拨动杂草的声音传来，一名男子出现在齐渚眼前，眼神凶狠。
正是刚刚坐在车上的红衣汉子。
“齐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