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七,晴,宜祭祀。
今天是少傅温仁带着齐尚骨灰出发江宁的日子,很多前来送行的百姓一早就聚集在城门口。
齐家三代为官,以正直立于朝野,以仁厚闻名天下。
吏部侍郎齐尚,为官九年,政绩辉煌,上得天恩,下受民爱,皇帝赞其曰“麒麟子”,前程无限。
这样的好官居然一夜间全族身死,怎能不让人扼腕叹息。
辰时,乌泱泱的人群已经在启厦门外排成长龙,纷攘的人群到处可以听到对于齐尚的赞美。
“齐大人当初下江南,斩王师炜,分良田八万亩,多好的人啊……”
“前年水灾,地方官都跑了,只有齐大人带着五十名小吏,深入灾区,安置灾民,剿灭盗匪……”
“太可惜了,他今年才二十七岁啊!我听说皇上有意让他以后接任吏部尚书呢……”
“以齐大人的才华,今后位列三公也不是不可能……”
“这位兄长,三公那可是臣子顶点了,如今朝堂上人才济济,说齐大人能位列三公是否太过了?”
“你懂啥,齐大人刚死,就被追封县侯呢,如此皇恩,怎么不能位列三公……”
“哎!我倒是觉得吧,更可惜的是齐家公子,今年才七岁,就已经是京都神童了,才华心性俱佳,居然还未长大便死的这么不明不白……”
“就是,都怪那个天杀的下人,若是让我知道是谁造成的火灾,我每天往他的名字上吐口水!”
“还得捏个小人,每天淋泔水……”
……
人群越聚越多,来得晚的人抢不到靠大路的位置,便使劲往前面挤,很快就造成了一些。
幸好今天大半个京都的衙役都被派来城南,看到哪里有人争吵,上前便是一棍子,被打的也知道今天周围人心情都不好,只能理亏的退开,勉强倒是没出什么大乱子。
齐渚终于从杜康庙逼仄的基座中出来了,他换了一身破烂的乞丐装,昨晚抹的黄泥已经结痂脱落,掩盖了白皙的肌肤,腮帮子里含着两团布,又将头发剪了大半,剩下的披散着,完全看不出前几日贵公子的影子。
为了隐藏身份,他现在是京都的一名小乞丐,名唤“杜栓子”。
齐渚提着一只破碗,跟在另外几个小乞丐后面,慢慢朝着大路走去。
起先靠近的是一群太学生的队伍,这群人大多是富家子弟,同理心也高,面对小乞丐们的乞讨,虽然嫌弃,也都会扔几个铜钱。
前面的小乞丐们很快就分散在了太学生队伍里,不停的作揖弯腰,手中的破碗叮当作响,笑的鼻涕泡不断。
齐渚却不敢靠近这群人,他父亲齐尚在太学生中有不少好友,认识自己的不在少数,虽然做了伪装,保不齐有谁认出自己。
快步离开了太学生所在的区域,齐渚一路跑到了启厦门大街的中间路段,这里都是寻常百姓,认识自己的几乎没有。
自小学习的知识让他羞于向人乞讨,可若是一直游离在人群边缘,总归是显得异类。
一位衙役已经隔着人群看向了自己,眼神中露出不善的气息。
齐渚深吸一口气,咬咬牙,走到一位带着孩子的母亲面前,颤颤巍巍的举起手中的破碗。
那母亲看到满身脏污的乞丐,瞬间便是戒备起来,侧过身将怀中的孩子远离了齐渚,这才看向了他手里的破碗。
齐渚对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感到羞愧,根本不敢抬头,身体不住的发抖。
孔圣人曰: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君子之道,不可有违仁义礼智信,就算是颠沛流离,也当遵循。
可是向人乞讨,怎算是君子?
齐渚不知道自己的乞讨到底有没有成功,但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感,跑到墙边蹲了下去。
他很想哭,却不敢哭。
他现在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引来衙役甚至黑鸦卫的关注,他必须要将自己伪装为一个合格的乞丐。
他要活着!
眼泪不住的喷涌,却被粗糙的麻布死死的堵在眼里,颤抖的声带发出低沉的悲鸣,紧接着就被狠狠的抵住。
齐渚擦掉泪水,捡起了自己的破碗。
他现在不是齐家的公子,不是京都人盛传的神童,他现在只是一个乞丐,没有什么礼义廉耻能救自己,要活下去,他只能真正成为这盛世中的一滩污泥。
收拾好情绪,齐渚重新选择了一个目标,坚定的走了上去。
他做的很好。
举碗,低头,弯腰,甚至从喉咙里面挤出了一句“行行好吧”。
虽然很小声,但是很像是一个真正的乞丐。
被拦住的是一个大汉,看到满身破烂的齐渚敢到自己面前,抬脚便踹。
“狗日的,大清早见晦气!给老子滚!”
大汉的力气很大,齐渚倒在地上,疼的直叫。
边上立刻有人拉住了大汉,一边用身体挡在二人中间一边劝解。
“行了行了,今天送齐大人,少些火气。一个小乞丐,理他做什么,,别把衙役引来了。”
“衙役”二字,让大汉的气愤被压制下去,抬头看了一眼,果然已经有衙役注意到了这里的情况,只不过暂时没有过来。
犹自不解气的大汉嘴里又骂了几声,转过身去。
齐渚咧着嘴,捂着肚子慢慢站了起来,从地上捡起破碗,佝偻着离开了。
这一脚,他并不怪罪大汉。
乞丐者,懒人也,四肢健全不思劳作,为了一个馒头却可以斗命,他们是距离仁义道德最远的群体,也是最被人看不起的群体。
齐渚甚至有些自嘲:自己第二次向人乞讨,居然已经可以这么熟练了!
将杂七杂八的念头踢出脑海,齐渚再次向着南边走去。
行乞,感谢,远离……
很快,齐渚的碗里就有了第一个收获:两个还热乎的馒头。
“这么小就出来乞讨,真是可怜!快些吃吧,别被人抢去了!听大姨一句劝,去找份工作,就算是去码头做苦力,也好过在街上被人踢打谩骂,知道吗?”
齐渚抬起头,看向这位善心的妇人,微微点点头。
“谢谢!”
然后,将馒头装进衣服,转身,走向下一位。

